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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拉下卷帘门一半,收银台上的手机响起收款提示音。她刚把最后一单记进账本,周海的语音就压了过来:“你先转,我明早就得用。”

他要借十万元,明早就得用。林知看了一眼手边的续租通知:她自己的付款期限,就在三天后。

周海又发来一张汽修店的照片,举着待安装的举升机支架:“这批设备卡着尾款,周转两个月。我还能差你钱?”

林知点开两年前的转账记录。那时汽修店添设备,经舅舅林国平介绍,她借给周海八万元,钱从自己的店铺账户转出。

一年后,周海还了七万七千元。林知问少的三千元怎么办,他在聊天里回过一句:“扣三千是人情费,亲戚之间别算那么细。”

她当时回得很清楚:借给你的是八万,给谁谢礼是你的事,不能从我的本金里扣。那条消息后面,只有周海发来的一个笑脸。

林知把那几条消息连着转账记录截在一张长图里,正要发送,周海又催:“上次不都还清了吗?”

她停下输入,把长图从头看了一遍,确认八万的转出、七万七的返还和自己的异议都在,才点了发送。

收银台安静了不到十秒。周海的电话打进来,铃声在半关的店里格外响。

林知接起,先听见汽修店那头的风扇声。周海说:“你翻这东西干什么?我现在问你借钱,又不是问你讨钱。”

“你先告诉我,上次那三千,为什么算还清了?”她把卷帘门彻底放下,站回收银台后面。

周海笑了一声:“都过去一年了,你还要在这上面较劲?我明天要付款,你先把十万转了,别耽误正事。”

“旧账没说清,我不会转。”林知听见自己说完这句,手指还按在续租通知的边角上。

“你这店现在也做起来了,还缺那三千?”周海的语气硬了,“舅舅当初牵的线,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你要表示,可以用你自己的钱。”林知说,“我的八万交到你手里,回来只有七万七。这跟我的店做得怎么样没关系。”

电话那头有人喊周海看单子。他捂住话筒应了两句,再开口时,声音放低了:“我刚说得急。你帮我过了明天,我连那三千一起给你。”

林知问:“那你在聊天里写清楚,上次欠三千,这次想借十万。还款日和钱的用途也写清楚。”

“一家人还要打欠条?”周海停了一下,“再说舅舅会为这次借款作保,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林知看着刚发出去的截图:“你先回答截图里的问题。舅舅知道那三千是从我本金里扣的吗?”

周海没有答。他说举升机已经订了,供货的人明早九点前就要见钱,催她别把事情弄得难看。

林知挂断电话,在聊天框写下:请先回复截图,说明三千元的去向,以及你凭什么认定我同意扣款。发送后,她把手机放到柜台上。

周海立刻又打来。她按掉,电话再响,她又按掉。第四次响起时,她把手机翻面,去核对今天的营业款。

账本旁是房东发来的续租通知。新一年的租金和押金需要一笔不小的现金,她原本已经把营业款、存款和接下来三天的进账排好了。

十万元若借出去,续租款就得另找地方补。林知把计算纸压在通知下面,没有把这件事发给周海。

周海的消息接连跳出来:“你不接电话是什么意思?”“我还能赖你的账?”最后一条是:“舅舅给你打电话,你总该接吧。”

林知在聊天里回:“我会接。你让他先问清楚截图里的事。”屏幕显示已读,周海仍旧没有打字回答。

她锁好店门往外走。隔壁水果店老板正往冰柜上盖布,问她是不是要关店几天;刚才卷帘门里的电话声,街上都听见了。

“续租,还开。”林知答了一句,把通知折好收进包里。

路过银行自助机时,她想起去年收到七万七那天。周海在家族饭桌上说债已经清了,还给她夹了一块鱼,众人都等着她点头。

她那时只说了句“我知道钱到了”,没在席上提少掉的三千。母亲夹在她和亲戚中间,一直怕她们当场吵起来。

到家后,林知把去年那张饭桌照片从相册里划过去,没有再看。她只把周海的聊天窗口留在最上方,等他留下文字。

九点多,母亲来电,问她怎么还没回家吃饭。林知说店里忙完了,明天再过去,没提周海。

母亲听出她声音紧,问是不是房东催续租。林知说期限还有三天,自己算过钱。母亲嘱咐她别熬夜,电话就挂了。

林知刚放下手机,林国平的头像亮了。他没打电话,只发来一句:“小海说明早有笔急款,我明天到你店里坐坐。”

林知把周海那张截图转给他,附了一句:“舅舅,来之前请看完。这三千,你当时知道是从我借出去的本金里扣的吗?”

消息显示送达,林国平没有回复。周海的电话却又响了两遍,随后发来一句:“你非把舅舅扯进来?”

林知回他:“是你说舅舅作保的。”她关掉铃声,把续租通知摊在桌上,记下明天要和房东确认的付款账户。

临睡前,林国平终于回了两个字:“见面说。”周海仍旧没在聊天里承认那三千。

第二天一早,林知开店时,先把昨晚的长图和原始聊天核对了一遍。她把手机充上电,给收银台留出了一个能坐人的位置。

林国平比往常来得早。林知刚摆好门口的展示牌,就看见他提着两袋橘子过来,没等她招呼,径直坐到了收银台对面。

他把橘子往前推:“你妈说你这几天忙。先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跟人争。”

林知把一袋放到旁边:“舅舅,截图你看了吗?”

“看了。”林国平取下眼镜擦了擦,“小海去年还钱时确实给过我一份礼。我以为是他这个晚辈懂事,也没追着问。”

“你知道那三千从哪里来吗?”林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停在八万元的转账记录。

林国平皱眉:“他说是谢我介绍设备、介绍你帮忙。他手里开着店,拿出三千给我,我怎么会想到要从你的钱里扣?”

“我没授权他替我送。”林知把屏幕往下滑,露出七万七的到账通知和自己当时提出异议的话。

林国平看了几秒,指尖点在周海那个笑脸上:“你们后来没再说?去年聚餐,我听他说已经结清,你坐在旁边也没反驳。”

“我说钱到了,没说八万都回来了。”林知抬起头,“那天我妈坐在旁边,你们一桌人都看着。我不想让她当场难堪。”

林国平把眼镜戴回去:“你不说,别人当然当你认了。亲戚间有误会,要在桌上讲清,拖一年才翻出来,小海也觉得突然。”

“我当时就说了。”林知把那句异议放大,“他不答,怎么就成了我认了?现在他又要我先转十万,还是不肯回答这三千。”

林国平的目光在字上停了片刻,拿起橘子却没有剥:“那三千的确是他给我的。这样,我先跟他核一下来源。”

林知当着他的面拨通周海电话,按了免提。汽修店的背景声很吵,周海一接就问:“舅舅,十万有消息了吗?”

“我在林知店里。”林国平说,“去年你给我的三千礼钱,拿的是你自己的钱,还是从还她的八万里扣的?”

那头静了一瞬。周海说:“我不是说过吗,她借钱给我,您牵的线。我还钱时扣三千给您,合情合理。”

林国平握着橘子的手松开:“你给我礼钱时,说的是谢我帮你联系她。你没说这钱要从她本金里出。”

周海提高声音:“钱都到您手里了,还有什么区别?林知当时也没闹到您面前。现在她不借新的,翻旧账来给我难看。”

“区别是她没同意。”林国平看了一眼林知,话说得很慢,“她借你八万,你只还她七万七,这三千是你欠她的。”

周海像被呛了一下:“舅舅,您这时候怎么帮她说话?我明早还得把设备尾款付上,您不是答应替我开口吗?”

“我答应听听你们怎么回事。”林国平说,“你昨晚说我为这次借款作保,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您不就是这个意思?”周海的声音小了些,又转向林知,“我现在承认差你三千,行了吧?那十万先帮我一下。”

林知说:“我听见你承认了。十万我不借。你在聊天里把旧账写清楚,什么时候还三千,也请你写明白。”

周海沉默了几秒:“你让我在群里认错是不是?就为三千,你宁愿看我店里停工?”

“我没让你在群里说。”林知看着手机,“你先别替我决定我要什么。新借款,我已经答复了。”

林国平伸手按掉了免提前的静音键,确认周海还能听见:“你去算你的设备款。别再拿我的名字说作保,也别催她转钱。”

周海说了声“知道了”,先挂断。林国平坐着没动,桌上的橘子被他捏出一小块凹痕。

林知给周海发去一句:“刚才电话里你承认还差三千。请在这里确认。”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两次,又消失。

林国平说:“礼钱我收了,不能装不知道。可我真不知道是从你本金里来的。”

“我现在知道您当时不知道。”林知把手机收回来,“刚才他也听见了。您别再替他说我自愿让利。”

林国平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手头确实紧。这事要是传到亲戚耳朵里,他以后的生意更难做。三千我可以先拿出来,咱们家里解决。”

“谁欠的,就由谁说清楚。”林知说,“您把钱给我,他还可以跟别人说自己早就还清了。我也没有说要把您推出去挡他。”

林国平脸上有些挂不住:“那你想让多少人知道?我介绍这笔借款,出了事,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留。”

林知没有接他的面子话。她把续租通知放到桌面,指出付款期限:“我这笔钱有去处,今天还得准备续租。您若想帮他,请先让他别再来催我。”

林国平看了通知,才把橘子放下:“我不知道你这几天要付租金。昨晚他只说你手里有钱,借两个月不碍事。”

“他也没问过我。”林知说。门口有顾客进来,她起身去招呼,林国平退到一旁,第一次没替周海接话。

顾客走后,林国平把橘子重新装好,只留下一袋:“我会告诉他,我没给十万作保。那三千,我也会问他打算怎么还。”

林知说:“您刚才已经问过。他要是回了文字,我会告诉您。”

林国平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妈还不知道这些细节吧?先别让她听着风声着急,我去跟小海说,让他别再找她。”

他话音刚落,林知的手机响了。母亲发来一张转账页面的截图,收款人姓名只显示一个“周”字。

母亲的消息紧跟着来了:“小海说你们为三千块闹僵了。他明早急用,我先垫上,等他缓过来再还我。你别生气。”

林知看着页面上填好的十万元,立刻拨给母亲。电话被按掉,屏幕上跳出一句:“你先忙店里,我跟他讲。”

林国平也看见了那张截图,脸色变了。他拨周海电话,没人接,转而说:“我去你妈那边。”

“我也去。”林知把收银台交给隔壁熟识的店主代看一会儿,拿起包往外走,“钱在她手机上,先让她别按确认。”

林知赶到母亲家时,门没锁。母亲坐在餐桌边,手机亮着,转账页面上的收款人正是周海,金额栏里已经填好十万元。

林国平从后面进门,先喊了一声:“姐,先把手机放下。”母亲抬头看他,手仍悬在屏幕上。

“你们俩怎么一起过来了?”她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小海说厂里一停工,工人明天就没活干。我借他两个月,让你们消消气。”

林知走到桌边:“妈,先退出转账。我不会替他还这十万,也不会替任何人承担你垫出去的钱。”

母亲的手僵住:“我用自己的存款,没叫你还。你把话说得这么硬,是怕我以后伸手问你要?”

“我怕你为了让我们停吵,把自己的钱放进一笔还没说清的债里。”林知把包放下,“你先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借。”

母亲没退出页面:“周海说上次已经还清,少的三千是你答应给舅舅的谢礼。你现在突然拿截图压他,他急了才来找我。”

林国平拉开椅子坐下:“姐,我今天才知道那三千是从林知的本金里扣的。我收礼时以为是小海自己拿的钱。”

母亲愣了一下:“他昨晚还说你一直知道,叫我们别为这点钱让你难做人。”

“他借我的名字催林知借十万。”林国平声音低下来,“我刚才在店里问他,他亲口承认没还那三千。我也没答应给新借款作保。”

母亲看向女儿:“那你去年吃饭时怎么不说?一桌人听着他说清账,你只顾低头夹菜。”

林知坐到她旁边,打开聊天记录,从八万元的转出往下翻。她让母亲先看七万七千元的到账,再看周海解释扣款的话。

母亲往下滑,看到林知那句“不能从我的本金里扣”,手指停了。周海的笑脸就在下一行,清清楚楚。

“你当时已经跟他说过?”母亲问。

“说过。我也跟他催过一次。”林知把随后几天的聊天翻给她,“他不答。那阵子你刚因为舅舅和他吵过,我不想再把饭桌掀了。”

母亲没再看手机,目光落在餐桌的旧划痕上。去年那顿饭正是在这里吃的,周海说账清了,她还替女儿说过“这孩子就是不爱计较”。

“我以为你愿意让他三千。”母亲说,“后来别人夸你大方,我也跟着说。你没跟我讲过你发了这些话。”

“我怕你又劝我算了。”林知把手机放平,“那天我没在饭桌上争,是怕你难堪。可后来你们说我大方,倒像是我亲口答应不要这三千了。”

母亲抬起头:“我当时真会劝你算了。你刚开店,我怕亲戚说你挣了钱就翻脸。”

林知看着她:“这一年他们已经这么说了。今天小海还能告诉你,是我为了三千毁了他的生意,就是因为我没在人前反驳。”

母亲把自己的手机转过来。页面还停在十万元的确认按钮前,她按了返回,又退出银行应用,屏幕回到主屏。

“没转。”她把手机放到桌子中央,“我原本想替你们把这一场吵架买下来。现在我知道钱给出去,只会让他说你不近人情。”

林国平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说:“我也让小海借我的名头说了太久。今天他说我作保,差点把你们两个都拖进去。”

母亲问他:“你收的礼钱,打算怎么办?”

林国平看向林知:“这事我会跟小海单独算。我收他的礼,不等于林知替他付了。以后谁来问我借款,我会把这笔账说清楚。”

林知说:“我没要求舅舅替他还我三千。我只要他自己承认少还了,也别拿去年那顿饭当我同意的证据。”

母亲拿起手机,点进已有的家庭群。她往上翻,找到上个月周海发的汽修店照片,下面有人问起林知会不会再帮他周转。

周海当时回过一句“她最讲亲情”。母亲看了许久,说:“这句话下面,我还回了个笑脸。”

林知说:“你可以不用替我吵。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没有答应扣三千,也没答应借这十万。”

母亲问:“把整段聊天发进去,会不会把你的转账账号也露出去?”

林知把原始截图放大,裁去账户尾号,留下金额、日期和对话的完整前后句。她把手机递给母亲:“妈,我当时不同意的话,也让群里的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