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台阶上,林岚刚把离婚证塞进包,手机就响了。赵铭发来一条消息:“卡先放我这,月底给你转生活费。”
她站在台阶边看了两遍。两人刚刚逐项确认过财产条款,卡里现有的三十一万元归她,赵铭取得协议约定范围内的房屋权益。
那张卡,他却还扣在手里,连什么时候给她钱,都照旧由他定。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林岚拉开车门,只说了银行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攥着离婚证,没多问,把空调风口转向了她。
八年前,赵铭说她做版师忙,工资卡放他那里,买菜还贷都由他安排。后来她要买一把趁手的裁布剪,也得先告诉他价钱,等他往她的手机支付账户里转钱。
车开过商场,她习惯性点开对话框,打出“我去银行办点事”。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她把那行字删了。
银行叫号屏前排着几个人。林岚取了号,在等候区坐下,核对包里的身份证和离婚协议复印件。赵铭的电话打进来,她看着屏幕亮了许久,直到它自己暗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张照片。银灰色的豪车停在展厅灯下,车头系着红绸,旁边站着一个穿浅色裙子的女人。赵铭写道:“接电话,马上要用卡。”
林岚抬头看了眼叫号屏,前面还剩两位。她把手机扣在膝上,掌心仍贴着机身,像从前等赵铭分配这个月的生活费那样,不自觉地绷紧了肩。
赵铭又打来一次。这回她按了静音,把手机放进包里,拿出身份证握在手中。
轮到她时,柜员问要办什么业务。林岚将身份证推过去:“我名下的工资卡不在我手里,我要先办理挂失。”
柜员核对她的证件和账户资料,请她按提示完成身份验证。林岚照做,输入密码时,赵铭的来电又在包里震动,她的手停了一瞬,还是按下了确认。
“卡是您本人名下的。”柜员看过系统信息,说,“凭有效证件和身份核验可以办理,不需要持卡的人到场。”
林岚原本准备好解释卡为什么被拿走、离婚协议又是怎么写的。听到这句话,她把协议复印件放回包里:“请现在停用旧卡。”
柜员继续办理,提醒她挂失后旧卡不能再用于交易;停用的是卡,并不等于把账户里的资金冻结。
林岚听明白了,确认申请,没有让柜员替她判断赵铭会不会生气。
屏幕上的流程往前走时,包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去看。窗外有车驶过,银行大厅的玻璃门开合,风把她手边的回单样张掀起一角。
柜员请她核对账户尾号。林岚一眼认出那串数字。八年里,她在工资单上看过它无数次,却很少有机会自己拿着证件坐到这张柜台前。
她签好业务确认,柜员告知挂失已生效,将回执递给她。林岚先看账户尾号,再看办理时间,最后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证件夹。
“后续用卡可以按流程申请补办。”柜员说,“账户信息和交易明细,您本人也可以查询。”
“今天先办到这里。”林岚道了谢。她现在最急的是停住旧卡;至于过去的钱去了哪里,她要等拿到明细,再一笔笔看。
她走到大厅一侧,手机上已有六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语音只有几秒,赵铭压着声音说:“林岚,你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添乱。”
她几乎要回一句“我办完就告诉你”。那是这些年最省事的说法,无论事情由谁决定,最后总由她负责让赵铭消气。
林岚把手机握稳,先给房东转了下个月房租。转账成功的页面停在眼前,她想起搬出去的那一周,自己连添一盏床头灯都在犹豫,怕赵铭问钱从哪里来。
她退出页面,给周敏发消息:“下午能陪我去旧房拿工作纸样吗?我一个人去不方便。”
周敏回得很快:“能。我下班前请半小时假,先去车间把你的大袋子拿上。”她没追问离婚办得怎样,只问纸样是不是还在书房柜顶。
“在,三袋。”林岚答。那些纸样是她多年积下的版型和修改记录,明天车间有一件赶工样衣,少了其中一袋,她就得从头重画。
周敏发来一个“知道了”。林岚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才稍稍定下来。她一周前已经搬离旧房,只剩纸样和几件随身物品没取。
手机上方忽然跳出视频请求。发起人是赵铭,画面预览里晃过展厅明亮的顶灯,还有那辆系着红绸的车。
林岚摸了摸证件夹中的回执,走到大厅外侧接通。她还没开口,就听见赵铭在嘈杂的人声里叫她的名字。
视频接通时,赵铭只给了她半张脸。他站在4S店收银台前,领口整整齐齐,声音却发紧:“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接?”
林岚站在银行门外的廊檐下,说:“我在办业务。”镜头晃了一下,她看见收银台上的刷卡机和一张写着首款二十八万八千元的付款单。
“什么业务以后再说。”赵铭把手机靠在柜台边,“我这边付钱,你先别挂。要是银行来电话,你说是本人消费。”
林岚看着他手里那张熟悉的工资卡。卡面被磨白了一角,是她四年前想换卡时,他说“还能用,别折腾”,又收回抽屉里的那张。
销售核对金额,请赵铭确认。他没有看单子,直接把卡递过去:“刷吧。”一旁的许曼举着手机,镜头正对车头的红绸,等着拍交车照片。
刷卡机响了一声。销售看向屏幕,语气平稳:“先生,这笔交易没有通过。您可以确认一下卡片状态,或者换一种付款方式。”
赵铭伸手拿回卡,翻了翻:“你这机器有问题吧?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销售说可以按流程再试一次,将卡重新插入机器。赵铭催他快些,又朝视频里的林岚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别出声。
第二次提示很快出现。销售取出卡,说明交易仍未通过,建议换卡或联系发卡行确认。
柜台后有人等着结算,他把付款单暂时放到一边,给下一位顾客留出位置。
赵铭拿着卡,脸上的笑还没收好。他对销售说:“别急,我打个电话就能解决。”转头盯住屏幕,“林岚,你是不是动了卡?”
“我办理了挂失。”林岚说,“旧卡现在不能用了。”
许曼放下拍照的手机,往前走了一步:“这张卡是谁的?”
赵铭先回答林岚:“你马上去撤销。钱放在里面又不会少,我付完车款,回头照样给你生活费。”
“协议写得很清楚,卡里现有的三十一万元归我。”林岚把证件夹打开,让他看见银行回执上的办理时间,“卡在你手里,不等于钱还是你说了算。”
赵铭伸手去拿手机,画面猛地贴近他的袖口。他压低声音:“你非要在外人面前说这个?”
许曼站在旁边,听得清楚。她看向赵铭手里的卡:“所以这是林岚名下的银行卡?你不是说首款用你自己的积蓄付吗?”
“钱存在谁名下有那么重要?”赵铭侧过身,想挡住她的视线,“我替她管了八年,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岚没有接他的旧话。柜台传来销售询问是否需要稍候的声音,她只说:“这笔钱已经分给我,你不能拿它付车款。”
赵铭的脸色沉下来:“那三十一万里还有我妈的钱。她以前给家里贴过,你现在一挂失,倒把长辈的东西一起占了。”
林岚问:“哪一笔是你母亲的?协议里为什么没有写?”
赵铭张了张嘴,视线避开镜头:“家里的钱哪能笔笔写进去?你先处理卡,回来再算。”
许曼把刚才拍的车头照片删掉,手机垂在身侧:“你先回答我,车登记在谁名下?”
“手续都还没办,问这个干什么。”赵铭指向车,“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个颜色吗?今天先把首款付了。”
“你说过是买给我的。”许曼没有再碰车门,“如果钱是从她账户里出的,登记又说不清,我拍什么交车照?”
销售听见争执,没有插话。他从车前取下准备合影用的交车牌,放回柜台后面的架子,向两人说明付款未完成,后续流程会先暂停。
红绸仍系在车头,交车牌却被收走了。赵铭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从钱包里抽出另一张卡,递给销售:“先用这张。”
销售核对卡片,询问是否按同一金额尝试。赵铭看了一眼付款单,手指压着卡边,过了几秒又把卡收回去:“算了,我先确认额度。”
许曼往后退开,给排队的顾客让路。她原本准备好的合影姿势没了用处,只把挂在手腕上的车钥匙展示套摘下来,交还销售。
“我跟她说两句就好。”赵铭追到她身边,把视频手机也带了过去,“她以前就是爱闹脾气,过一会儿会把卡弄好的。”
“我不会恢复旧卡给你付款。”林岚在视频里说。她能看见许曼抬头望向屏幕,便把话说完整,“今天的业务是我本人办的。”
赵铭的手遮住了摄像头,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你别忘了,书房还有你的纸样。明天要上班的人是你。”
林岚的手指攥住手机边缘。明天赶工要用的版型和修改记录,还在那三袋里;少一袋,她就得从头重画。赵铭见过她为赶样衣熬到深夜。
她没有在视频里求他:“下午我会去取。你把属于我的东西准备好。”
“你拿什么取?”赵铭冷笑一声,“离了婚就以为一句话什么都能办成?我让你拿,你才能拿。”
周敏的消息这时跳出来:“我请到假了,两点到楼下。”林岚看完,回复了一个“好”,再抬眼时赵铭还在等她认错。
“我两点过去。”她对他说,“周敏和我一起。”
赵铭的表情变了变,像没料到她会带人。他很快又笑起来:“叫同事来听家务事?行,到时候别怪我把话说给她听。”
视频被他挂断。林岚把手机放下,发现手心都是汗。银行回执还在证件夹里,纸角被她按出一道弯,她伸手将它抚平。
她给周敏补了一条消息:“赵铭知道我要去。他提到纸样,可能会拿这个为难我。”
周敏回道:“我带大袋子,东西拿到就走。你看文件,我搬东西。”
林岚回到银行大厅,坐在靠窗的位置等自己呼吸平稳。她没有再拨给赵铭,也没有去问许曼那辆车的事;下午要取的纸样,现在有了更紧的时限。
过了一会儿,赵铭发来一张照片。三袋纸样堆在旧房玄关,最上面压着一张折起的纸。他只写了四个字:“带笔过来。”
林岚放大照片,看不清纸上的内容。她把图片存下,告诉周敏:“他要我签东西,先别碰那张纸。”
周敏回了语音,背景里是车间裁布机的响声:“知道。两点见,先把你明天要用的东西拿出来。”
林岚把手机收起,沿着银行门前的台阶走下去。赵铭没能付出那笔首款,却已经找到了他以为能让她再开口求他的东西。
下午两点,周敏拎着两个空编织袋等在旧楼下。她看见林岚,先问:“明天赶工的是哪一套纸样?”
“深蓝色文件夹里那套女装。”林岚说,“其余的也要拿走,柜顶还有我的裁布剪和工具盒。”
周敏把一个袋子递给她:“你认东西,我装。有什么话让他对着我们两个人说。”
旧房的门没锁,赵铭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上午在展厅拿的付款单。他看了周敏一眼,像是早已准备好话:“你还真把车间的人带来了。”
林岚换了鞋,径直往书房走:“我来取纸样和工具。”
“先把玄关的交接单签了。”赵铭从沙发起身,“签完,你拿什么都行。没签,别翻柜子。”
玄关里确实摆着三袋纸样,袋口敞着,一张打印纸夹在最上面的透明封套里。
林岚拿出来,第一页写着三袋纸样、一只工具盒和几件衣物,看起来只是物品交接。
她翻到背面,夹层里还有一张单独的收条,末尾留着她签名的位置。那不是物品清单。
赵铭从她身后说:“都离了,总得把账做干净。签个收到东西的字,别让周敏看笑话。”
周敏没有去接笔。她蹲下来,把第一袋里的纸样捧进编织袋,按林岚贴的标签分好,动作比平时在车间收版型还轻。
林岚逐行读收条。上面写着“婚内其他款项十八万元,林岚已领回”,下面还印着“双方就此无其他争议”。她抬头问:“这十八万元是什么?”
“就是以前的家用账。”赵铭把笔塞到她手边,“都在总数里算过了,写清楚省得你以后反悔。”
林岚把笔推回去:“协议里的三十一万元是账户现有的钱。这十八万元没有列在财产清单里,我也没领过。”
“你记不住账,不能说没有。”赵铭伸手去抽她手里的纸,“上午害我在店里下不来台,下午连一张收条都不肯签?”
林岚侧身避开,拿手机拍下收条正反面,再把它放回玄关柜上。照片里能看清金额、整句文字和空白的签名处。
周敏已经装好第一袋,问林岚:“深蓝色文件夹在这袋吗?”
林岚翻出夹子确认,点了头。赵铭走过来,一把按住第二袋袋口:“你们倒会挑要紧的拿。”
“手松开。”周敏扶住袋底,“纸样是她画的,明天车间要用。”
赵铭拎起露在外面的一张纸样,指尖捏着边缘:“她要是连字都不肯签,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撕了又怎样?”
周敏把已装好的袋子移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接住那张纸的下角:“你想说账,坐下说。别拿她干活的东西动手。”
两人各捏着纸样一角。林岚走过去,没有去抢赵铭的手,只看着他:“这是厂里的版型记录。你把它交给我。”
赵铭盯着她,像在等一句求饶。周敏稳稳托着纸样,没让它承受拉扯。过了一会儿,赵铭先松了指头。
周敏把纸样平放进袋里,检查边缘没有裂口,继续收余下的文件夹。她没再提收条,手上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纸。
赵铭跟着林岚进书房,语气又恢复成过去催她收拾屋子的样子:“工具盒在柜顶,你够不着。把纸签了,我给你拿。”
林岚从门后搬出折叠脚凳,自己上去取下工具盒。盒盖扣得很紧,里面的裁布剪、粉笔和软尺都在。
她下来时,赵铭挡在门口:“离婚那天你答应得好好的,今天就翻脸。许曼还问我那些钱是谁的,你让我怎么跟人解释?”
“你怎么解释,是你的事。”林岚抱着工具盒,从他身侧走过,“这张收条写的事,我没有确认。”
赵铭追到玄关,指着纸上的数字:“十八万而已,你这些年工资奖金加起来差不多九十六万,吃住哪样没花钱?现在跟我装一笔都不能少?”
“九十六万里有家用支出,我没要你全还。”林岚停下脚步,“收条写的却是我领回了十八万。钱呢?”
赵铭把收条翻过去,又翻回来:“回头我找本子给你看。今天先签。”
“拿来再说。”林岚说,“钱没收到,这个字我不签。”
周敏逐件接过工具盒、文件夹和衣物,放进编织袋。她扫了一眼物品清单,替林岚念出最后一项:“冬天的厚外套呢?”
赵铭朝卧室指了指:“衣柜里。你们自己拿,别说我扣东西。”
林岚取出外套,顺手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她以前丢的一把柜钥匙。她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包,重新确认三袋纸样都已装好。
赵铭靠在门边看着她们:“你把收条拍了照,是准备告我?周敏,你在厂里跟她那么久,她平时怎么花钱你也清楚吧?”
周敏把袋口系紧:“我只知道她每天在车间干什么活。你们的钱,别让我替谁编话。”
“好。”赵铭拿起手机,指着林岚,“你不肯在这里讲,我明天去厂里找你们主任评理。让大家看看,为了这点钱你能把人逼成什么样。”
林岚没再争辩旧事。她把未签的收条留在玄关柜上,只带走刚拍的照片和属于自己的实物:“你要说什么,自己对说过的话负责。”
赵铭把门拉得很开,示意她们出去。周敏一手一袋先下楼,林岚抱着工具盒跟在后面,没有再回头检查那张收条。
走出楼道,周敏把深蓝色文件夹交给她:“这套今晚我陪你再核一遍,明天能按时交样。”
林岚翻开文件夹,纸样齐全。她收起它,才打开手机看刚拍的照片,放大了“十八万元”和“已领回”几个字。
“你真没见过这笔?”周敏问。
“没有。”林岚说,“我现在也不知道它指向哪笔钱。先把明细拿到手,才能看清他为什么急着让我签。”
周敏帮她把袋子放进出租车后备箱。车门关上时,林岚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车间主任发来的消息,问她明早能否提前到岗核样。
她回复“能”,把深蓝色文件夹放在腿上。纸样拿回来了,工作还得照常做;而那张没有签字的收条,第一次给她留下了可以查下去的具体数字。
第二天,林岚比约定时间早到车间半小时。她把深蓝色文件夹摊在裁床上,逐片核对纸样,昨晚担心丢失的袖片和领口修改记录都在。
周敏端着两杯豆浆进来,先把其中一杯放到桌角:“主任在等样衣。门口那边我路过时看了一眼,没人。”
“先把这件做完。”林岚拿粉笔标出需要调整的省道,“他昨晚说要来厂里,来了我再出去。”
第一件样衣套上人台时,侧缝比预定位置偏了半厘米。林岚拆开线,重新定点,让车工按新记号缝。主任赶到,见她已经改好,便让她接着核尺寸。
中午,保安给车间打来电话,说厂门口有人找林岚,自称是她前夫,旁边还跟着一位认识她的邻居。来人说不见到她就等到交班。
周敏看着她:“要不要我先去说一声,让他别堵在门口?”
“等我把样衣交给主任。”林岚把最后一处尺寸写进记录表,“这是今天必须完成的活。”
周敏点头,却没立刻走。她把窗边的衣架推过来,帮林岚把样衣挂好,等主任确认能送往下道工序,才陪她下楼。
离交班还有一会儿,厂门口仍有人进出。赵铭站在保安室旁,见林岚出来,立刻提高声音:“你总算肯露面了。”
站在他身边的是旧楼的王婶。林岚搬家那天,王婶还帮她扶过一只纸箱,此刻却握着赵铭递来的纸袋,神情有些为难。
“赵铭说你们昨晚没把账谈完。”王婶先开口,“我想着你们刚离婚,话说开总比闹到单位好。”
赵铭接过话:“她把三十一万拿到手,还挂失我的卡。现在又拿十八万来找茬。我在外面替她周转这么多年,她转头说我掏空了她的积蓄。”
厂门口的几个人放慢脚步。她没领过那十八万,不肯签收条,如今却要在自己上班的地方,听赵铭把拒签说成“找茬”。
周敏原本想请保安把赵铭带到一旁,又怕当众推搡更难收场,手停在半空,转头看林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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