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根,蜡泪凝在喜字上,一滴一滴,像谁在哭。

丁若曦接了个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门“砰”地合上,震得墙上的婚纱照歪了半寸。

我坐在新床沿,从半夜坐到天蒙蒙亮,烟灰缸满了,窗外环卫工扫街的唰唰声一下下刮着耳膜。

楼道里响起高跟鞋,她推门进来,嘴角挂着笑,手里提着热豆浆,像刚逛完早市。

我还没开口,老丈人从后面冲上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豆浆洒了,她脸上的笑僵住。

她口袋里滑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我弯腰去捡,老丈人一脚踩住。

那一刻我知道,这一夜的事,远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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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酒席散的时候快十点了。

丁林站在酒店门口送客,脸红得像猪肝,领带歪到一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招待不周”。

他今天摆了二十八桌,光烟酒就花出去小两万。

我妈李惠敏站在我旁边,看着丁林又开了一瓶五粮液往桌上搁,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说什么。

我拽了拽领口,衬衫扣子系了一天,勒得慌。

丁若曦站在她妈周秀芝身边,手捧着一把喜糖,见人就塞。

她今天确实好看,红裙子衬得肤色白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但我总觉得她那笑没到眼底,像隔着一层玻璃。

敬酒到一半的时候,丁林接了个电话。

他本来正跟老同事碰杯,手机一震,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就变了。

那表情我见过,去年我工地上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我接到电话时就是那个脸色。

“谁啊?”周秀芝凑过去问。

丁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没谁,打错了。”

他说话时眼睛往丁若曦那边瞟了一眼。丁若曦正端着酒杯跟伴娘说话,好像没注意到。但我看见她握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蒋俊豪是十点二十到的。

我正送我妈上车,一回头就看见酒店旋转门外面站着个人。

瘦高个,穿件黑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往酒店里看。

那眼神我太熟了,工地上来讨薪的人就是那个眼神,又冷又硬。

丁若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她站在门里面,隔着玻璃看外面那个人,整个人僵住了。

蒋俊豪朝她抬了抬下巴,嘴角勾了一下。

丁若曦的手抬起来,按在玻璃上,指尖发抖。

前后不过十几秒。

丁林从里面冲出来,一把将丁若曦拽到身后,推开门朝蒋俊豪走过去。

他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蒋俊豪耸耸肩,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晃了晃。

丁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塌下去。

蒋俊豪转身走了。

丁林回来的时候,丁若曦已经在敬酒了,笑容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丁林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昕磊啊,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

他手心里的汗,把我衬衫都洇湿了。

回家的路上,丁若曦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跟她认识一年半,相亲认识的,见了四次面就定了亲。

她话不多,我也话不多。

媒人说这俩闷葫芦凑一块,过日子稳当。

到家快十一点。

我妈提前来铺的床,大红的四件套,撒了花生红枣。

丁若曦坐在床沿,把头上的发卡一根一根拔下来,放进首饰盒里。

金属碰着木盒,一声一声,清脆得很。

“累不累?”我问。

“还好。”她没看我。

我脱了西装挂进衣柜,出来的时候丁若曦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抓着手机就往客厅走。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见她压着声音说了句“你别乱来”,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穿外套的声音。

“你去哪?”我追出去。

丁若曦已经走到玄关了,弯腰换鞋,头都没抬。“店里有点事,我去一趟。”

“现在?十一点多了。”

“急事。”她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你先睡,别等我。”

门关上了。高跟鞋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嗒,嗒,嗒,最后没了声。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客厅的喜字贴歪了,我刚才没注意。

我妈下午贴的时候说,歪了好,歪了好,太正了不长久。

我伸手想把它扶正,想了想又放下了。

02

丁若曦的旧手机落在床头柜上了。

她平时用两个手机,一个新的,一个旧的。

旧的那个屏幕碎了角,用透明胶带粘着,她说里面存了药店的老客户资料,一直没舍得扔。

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机还在震,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钱带来没有?十二点之前看不到钱,明天我直接去酒店找你爸。”

发件人备注是“蒋”。我翻了翻收件箱,前面还有十几条,最早的是三天前。“你爸当年的事我有证据,你不想婚礼变葬礼吧。”

“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你爸的命值不值二十万,你自己掂量。”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开始抖。

短信里提到的“当年的事”,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丁林从来没提过,丁若曦也从来没提过。

我拨了丁若曦的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挂断了。

再打,直接关机。

我给丁林打。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哑得像砂纸。“昕磊?怎么了?”

“爸,若曦出去了,她手机落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周秀芝在背景里问“谁啊”,丁林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然后才回我:“她店里有点事,你别多想,早点睡。”

“爸,她旧手机里有短信,一个叫蒋俊豪的人……”

“你看她手机了?”丁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昕磊,你听我说,这事你别管,若曦处理完就回去。你千万别往外说,谁都不能说。”

“爸——”

“算爸求你了。”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卧室里,大红的喜被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色,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蒋俊豪这个名字,我今天在酒店门口听到丁林提过一次,当时他脸色就不对。

现在所有事都串起来了:蒋俊豪来酒店,丁林出去跟他说话,丁若曦半夜出门。

我在床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喜字贴在床头,金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抽了半根,按灭了。

又点一根。

烟灰缸是新的,上面印着“百年好合”,我抽一根,按灭,再抽一根。

十二点过了。

一点过了。

我给丁若曦打了二十三个电话,全是关机。

我给丁林打了六个,第一个他接了,后面五个没接。

我妈倒是打了一个过来,问我睡没睡。

我说睡了。

她说你别抽烟,对肺不好。

我说知道了。

挂了。

凌晨三点,楼下的野猫开始叫春,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我把窗户关上,隔音太差,关了也没用。

我坐在床沿,被子整整齐齐铺着,我连躺都没躺。

花生红枣硌得慌,我一颗一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红枣砸在桶底,咚,咚,咚。

天快亮的时候,我翻丁若曦的梳妆台。

她东西不多,一个抽屉放护肤品,一个抽屉放票据。

票据底下压着一张汇款单存根,收款人写着宋永孝,金额八千,汇款人是丁林。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又翻了翻,又找出三张,都是给宋永孝的,每张八千,时间跨度两年。

宋永孝。

我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丁林喝多了,在酒桌上说过一句“我对不起老宋”,周秀芝当时就把他拽走了。

我问丁若曦,她说她爸喝醉了胡说的,让我别当真。

我把存根按原样放回去,抽屉关上。

客厅的喜字还歪着,我走过去把它揭下来,金粉沾了一手。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有我妈用铅笔写的一行字:正月初八,宜嫁娶。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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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出门的时候天刚擦亮。小区里已经有老头在遛弯了,穿着棉袄,手背在后面,看见我就笑:“新郎官起这么早?”我点点头,没说话。

丁若曦的旧手机里,蒋俊豪发过棋牌室的定位。

我按着定位找过去,在城东一个老小区边上,门面不大,卷帘门半拉着。

我在对面的早餐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摊主是个胖大姐,一边炸油条一边跟我搭话:“找小蒋的?还没起呢,昨晚他这儿闹到两三点。”

“闹什么?”

“不知道,跟个女的在楼上吵,摔东西,乒乒乓乓的。后来那女的哭着走了。”胖大姐用筷子翻着油条,“你是他朋友?”

“不是。找他办点事。”

胖大姐“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我低头吃豆腐脑,卤子咸得发苦。

过了一会儿,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了,蒋俊豪叼着烟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黑夹克换成了一件灰色卫衣。

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朝街两头看了看,又进去了。

我结了账,走到棋牌室后窗。

窗户开了一条缝,里面声音能传出来。

蒋俊豪在打电话,声音懒洋洋的:“姐,钱我收到了,十九万八。差两千啊,你爸这条命就值这么点?”

我攥紧了拳头。丁若曦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带着哭腔:“蒋俊豪,你说话要算话,借条给我,以后别再找我爸。”

“借条?我这儿只有复印件。原件还在我手上,你想要,再拿二十万来。”

“你混蛋!”

“骂吧,随便骂。你爸当年把人家腿压断了,拿五万块钱私了,这事要捅出去,他得坐牢你知道不?你也不想你老公刚结婚就摊上官司吧?”

我听见丁若曦哭出了声。

蒋俊豪还在说:“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你老公在家等你呢。剩下的钱,回门宴之前凑齐,不然我就去酒店把东西给所有人看。”

蒋俊豪骂了句脏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我从后窗退开,后背贴着墙,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腿压断了。

五万块私了。

丁林。

所有事都拼上了。

丁林当年承包工程,出了事故,把人家腿压断了,拿钱摆平了。

蒋俊豪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事,拿这个敲诈丁家。

丁若曦为了她爸,半夜跑出来送钱。

但我还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结婚了,我是她丈夫。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

我从棋牌室后面绕出去,在路边站了很久。

天已经大亮了,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呼呼地过,带起一阵一阵的凉风。

我给丁若曦打了第二十四个电话,还是关机。

我决定回家等。

04

到家的时候我妈来了,正拿钥匙开门。她看见我从外面回来,愣了一下:“你一大早去哪了?”

“买早饭。”我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凉了的油条。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她进了屋,看见床头垃圾桶里的花生红枣,叹了口气,弯腰一颗一颗捡出来,放回果盘里。“这东西不能扔,不吉利。”

“妈。”

“嗯?”

“你认识宋永孝吗?”

我妈手停了。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表情,但她的肩膀明显绷紧了。“谁?不认识。”

“丁林以前的工人。”

我妈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昕磊,你跟妈说实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就是问问。”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把果盘搁在床头柜上。

“丁林以前在城东干工程,我知道。他手底下出过事,我也知道。但具体什么事,人家不说,你别瞎打听。过日子过的是以后,不是以前。”

她说完就去厨房了,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妈贴在墙上的喜字,歪的,我妈说歪了好。

我想起丁若曦昨晚出门前那个笑,嘴角往上提,眼睛里没有光。

中午的时候丁若曦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她穿着昨晚那件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肿着,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她手里提着一袋豆浆,还是热的,袋子上冒着白气。

“你还没吃吧?我给你带了豆浆。”

她把豆浆放在茶几上,弯腰换鞋。

我看见她后颈有一道红印子,像是指甲刮的。

她换好鞋,直起身来,朝我笑了笑:“店里昨晚盘点,忙了一宿。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看着她。她脸上那个笑,跟昨晚在婚礼上的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眼睛不动。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门被人从外面“砰”地推开了。

丁林冲进来,像一头疯了的牛。他眼睛通红,胡子拉碴,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看见丁若曦,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客厅里炸开。

丁若曦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鞋柜上,豆浆从手里飞出去,洒了一地。

白色的豆浆在瓷砖上漫开,像一朵炸开的花。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丁林的声音都劈了,浑身发抖,指着丁若曦的鼻子,“你昨晚去哪了?你说!你干的好事!”

丁若曦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她没哭,眼睛直直地看着丁林。“爸,我……”

“你什么你!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的?啊?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站起来,挡在丁若曦前面。“爸,你干什么?”

丁林一把将我拨开,力气大得吓人。

他还要打,丁若曦往后退,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一张折得发皱的纸,落在地板上,散开一角。

我看见上面有字,还有红手印。

丁林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僵住了。

“爸。”丁若曦的声音很轻,带着血腥气,“借条我拿回来了。他手里还有复印件。”

丁林踩在纸上的那只脚开始抖。

他慢慢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张纸飘在豆浆里,慢慢湿透了。

“完了。”丁林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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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豆浆凉了,在地砖上凝成一层白膜。丁林坐在地上,丁若曦靠着鞋柜,我站在他们中间。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走得格外响。

“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

丁若曦看了她爸一眼。丁林没说话,只是攥着那张湿透的纸,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丁若曦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泪终于下来了。

“六年前,我爸在城东包了个小工程。宋永孝是手底下的工人,有天下雨,脚手架塌了,他摔下来,腿压断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吸了口气。丁林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当时我爸图省钱,没给工人买保险,手续也不全。出事了,宋家要报警。我爸怕坐牢,就跟人家私了,拿了五万块钱。宋永孝家里穷,儿子还在上学,就答应了。”

“后来呢?”我的嗓子发紧。

“后来宋永孝的腿没治好,落下了残疾,干不了活。我爸心里过不去,每年给他们家寄点钱。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丁若曦的声音开始抖,“但是蒋俊豪,他那时候在工程上给我爸开过车,知道这事。去年他赌钱输了,找我借钱,我没给,他就拿这事威胁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丁若曦抬起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

“我怎么告诉你?我爸说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你。他说程家是正经人家,知道了肯定退婚。蒋俊豪也说,我要是告诉别人,他就去报警,我爸就得坐牢。”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瞒我,是为了她爸。

丁林瞒我,是怕我退婚。

可我是她丈夫。

昨晚我们在婚礼上交换了戒指,发誓要同甘共苦。

转头她就一个人跑去见前任,拿钱换一张借条。

“你拿了多少?”

“十九万八。”丁若曦低下头,“彩礼十八万八,加上我攒的一万。”

“蒋俊豪说,借条原件还在他手里,复印件给你了?”我问。

丁若曦点头。

丁林终于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昕磊,是爸对不起你。这钱,爸想办法还你。你跟若曦……你们俩好好的。这事你别管了,爸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我的声音有点冲,“他还要二十万,你有吗?”

丁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客厅里又静下来了,挂钟敲了一下,下午一点了。豆浆的腥甜味混着烟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丁若曦旧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条新短信,发件人“蒋”:“姐,你老公知道了吧?回门宴我过来喝杯酒,顺便跟亲戚们讲讲你爸的光辉事迹。”

我把手机递给丁若曦。她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他来真的。”丁若曦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丁林一把抢过手机,看了短信,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起来。“不能让他来。昕磊,你帮帮爸,你帮帮爸……”

我看着他。这个在婚礼上摆二十八桌的男人,这个一晚上抽两包中华的男人,这个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的男人,此刻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蹲下来,把那张湿透的借条捡起来。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今欠蒋俊豪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处理宋永孝工伤事宜,丁林。日期是三天前。

“爸,这钱是你欠蒋俊豪的?”

“他逼我写的。”丁林咬着牙,“他说写了这个,之前的账一笔勾销。结果他拿了钱,又要二十万。”

我站起来,把借条放在茶几上。“回门宴什么时候?”

“后天。”丁若曦说。

“让他来。”我说,“我来应付。”

丁若曦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丁林也愣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

外面出太阳了,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心里乱得很。

丁若曦瞒了我,丁林骗了我。

但蒋俊豪是个敲诈犯,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在工地上干了八年,见过太多欺软怕硬的人。

这种人你越怕,他越来劲。

06

回门宴定在城南的福满楼,丁林订了六桌,只请了至亲。丁若曦一早就去酒店张罗了,我留在家里等一个人。

孙长健,片警,我高中同学。

去年他处理过我工地上一起纠纷,我帮他做了份笔录,一来二去就熟了。

我给他打了电话,把蒋俊豪的事说了,没说丁林的旧案,只说有人敲诈勒索。

“有证据吗?”孙长健问。

“短信,借条,汇款单。还有,他亲口承认收钱,我录了音。”

“行,你稳住他,回门宴我安排人在附近。”

十一点,丁若曦打来电话,说蒋俊豪到了。我出门打车去福满楼,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心里像揣了块烙铁。

到的时候,蒋俊豪已经坐在主桌上了。

他换了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模狗样地跟丁林的老同事碰杯。

丁林坐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周秀芝站在一边,眼眶红红的,看见我就拽住我的胳膊:“昕磊,你劝劝若曦她爸,别让他喝酒。”

我拍拍她的手,走到主桌。蒋俊豪看见我,站起来,伸出手:“新郎官,恭喜恭喜。”

我没接他的手。蒋俊豪也不恼,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若曦呢?刚才还在这儿。”

“她去后厨了。”

“哦。”蒋俊豪笑了笑,眼睛往桌上扫了一圈,“丁叔,你闺女嫁得不错。程昕磊,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年轻有为。就是不知道,程经理知不知道你老丈人当年的事?”

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丁林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桌上,白酒洒了一桌布。周秀芝赶紧拿纸巾去擦,手抖得厉害。

“什么事啊?”丁林的老同事老赵问。

蒋俊豪把酒杯放下,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六年前,丁叔在城东包工程,脚手架塌了,把人家腿压断了。没上报,没保险,拿五万块钱私了。人家现在落下残疾,丁叔一年给人家寄八千,算是封口费。”

老赵的筷子停在半空。其他几桌也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主桌。丁林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丁若曦从后厨冲出来,挡在她爸面前。“蒋俊豪,你答应过我不说的!”

“我是答应过。但钱没给够啊,姐。”蒋俊豪把手机举起来,“我这儿还有当时的照片,宋永孝的伤情鉴定,丁叔签的私了协议。你们想不想看?”

“够了。”我开口了。

蒋俊豪转过头看我,嘴角还挂着笑。“程经理有什么指教?”

“你要钱是吧?二十万。”

“昕磊!”丁若曦拽我的袖子,我轻轻拨开她的手。

“二十万,我给。但你要把原件都给我,照片、协议、借条,一样不少。”

蒋俊豪盯着我看了几秒,笑出了声。“程经理爽快。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明天中午,城南茶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蒋俊豪拍了拍手,朝四周的亲戚们耸了耸肩,“没事了没事了,大家吃好喝好。我跟程经理开个玩笑。”

他坐下来,继续夹菜。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丁林瘫在椅子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丁若曦站在我旁边,手在发抖,我伸手握住了她的。

她的手冰凉。

“你疯了吗?”她压着嗓子问。

“没疯。”我低声说,“你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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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门宴散了之后,丁林被周秀芝扶回家。

丁若曦跟我在后面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家关上门,丁若曦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哪来二十万?”她的声音闷闷的。

“工地年底结账,我能凑十万。剩下的,找我妈借。”

丁若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不能找你妈借。这事跟她没关系。”

“那怎么办?让他明天去你爸家闹?”

丁若曦不说话了。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若曦,昨晚你一个人去见他,你不该瞒我。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帮你,你也得帮我。”

“怎么帮?”

“孙长健,我同学,片警。明天交钱的时候,他会带人在附近。蒋俊豪收了钱,当场抓他个敲诈勒索。”

丁若曦愣愣地看着我。“那……我爸的事呢?”

“你爸的事另说。先把这个敲诈犯按住,你爸才有活路。你想想,蒋俊豪手里那些东西,你今天给了二十万,他明天还能要四十万。这种人喂不饱的。”

丁若曦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她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城南茶楼。我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里面装了二十万现金。蒋俊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优哉游哉地喝着。

“钱带来了?”

我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蒋俊豪探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从脚边拎出一个档案袋。“照片,协议,借条原件,都在里面。你点点。”

我没点,把包推过去。蒋俊豪把档案袋推过来。他的手刚碰到包带,茶楼门口进来两个人。孙长健穿着便衣,后面跟着一个同事。

“蒋俊豪,涉嫌敲诈勒索,跟我们走一趟。”

蒋俊豪的手僵在包带上。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得有点狰狞。“程昕磊,你阴我?”

“你敲诈我岳父,勒索我媳妇,我不阴你阴谁?”

蒋俊豪被按在桌上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以为你赢了?你老丈人那事,早晚捅出来。你等着。”

他被带走了。

我坐在茶楼里,把档案袋打开,一张一张翻看。

宋永孝的伤情照片,右腿粉碎性骨折,打着钢钉。

私了协议上,丁林的签名歪歪扭扭的,按了红手印。

还有那张借条原件,跟复印件一样。

我把东西收好,拎着空包走出茶楼。阳光刺眼,我站在街边,不知道该去哪。回家?还是去丁林家?

最后我去了丁林家。开门的是周秀芝,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丁林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报纸,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忘了弹。

“抓了?”丁林问。

“抓了。”

丁林把烟按灭,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我一把扶住他。

“爸,别这样。”

“昕磊,爸对不起你。你娶了若曦,一天好日子没过上,就摊上这么个烂事。”

“爸,蒋俊豪抓了,但他说的那些事,宋永孝的事,还没完。你得去自首。”

丁林愣住了。

“爸,你听我说。”我把他按回沙发上,“蒋俊豪被抓了,但他手里有证据的事,警察知道了。你不去自首,等警察找上门,性质就不一样了。你去自首,把当年的事说清楚,该赔的赔,该罚的罚。宋永孝那边,我陪你一起去。”

丁林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若曦呢?她怎么说?”

“她听我的。”

丁林把头埋在手里,闷声哭起来。

周秀芝站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个曾经在酒桌上拍桌子骂人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08

蒋俊豪被刑拘了,检察院以敲诈勒索罪批捕。

丁林去自首那天,我陪他去的。

他在派出所待了一整天,把六年前的事从头到尾交代了。

孙长健说,因为主动自首,加上有赔偿意愿,法院会酌情从轻。

丁林取保候审出来那天,人瘦了一圈。

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存折翻出来,算了算,全部积蓄加上卖房的钱,勉强够赔偿宋永孝。

周秀芝把金镯子也卖了,那是她结婚的时候丁林给她打的,戴了三十年。

丁若曦搬回娘家住了,照顾她爸。

我每周去两趟,带点水果和药。

丁林不怎么说话,看见我就点头,然后回屋里躺着。

周秀芝偷偷跟我说,他夜里睡不着,整宿整宿地抽烟。

我妈知道了这事,从老家赶过来。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

“丁林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该赔的赔,该判的判。我跟若曦……”

“你别跟我提若曦。”我妈打断我,“她瞒你瞒到结婚当晚,她爸拿你当冤大头。这样的媳妇,你要她干什么?”

“妈,若曦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骗人?昕磊,你听妈的,趁现在没孩子,离了算了。”

我没接话。我妈在客厅坐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了,又把喜字从墙上揭下来,卷了卷扔进了垃圾桶。

丁若曦是晚上来的。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靠着门框。几天没见,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

“你妈来过了?”

“嗯。”

“她让你离婚吧。”

我没说话。丁若曦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

“昕磊,我想了想,你妈说得对。我瞒你,骗你,把你拖进这个烂摊子。我们才结婚三天,你就替我扛了二十万的债。我不配。”

“你说这些干什么?”

“离婚吧。”丁若曦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彩礼钱我会还你,蒋俊豪那边追回来的钱,也给你。你重新找个好姑娘,别跟我们丁家搅在一起了。”

我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脸隐在暗处,只剩一个轮廓。

我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笑的样子,想起新婚夜她出门前那个背影,想起她提着豆浆推门进来嘴角挂着笑的样子。

那个笑是假的,但她这个人是真的。

“你进来。”我说。

丁若曦没动。

“我让你进来。”

她慢慢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我关上门,把灯打开。她脸上的红印子还没完全消,丁林那天那一巴掌打得太狠了。

“离婚的事,先放放。”我给她倒了杯水,“你爸的案子还没判,宋永孝那边还没谈妥。等这些事都了了,你想离,我不拦你。”

丁若曦捧着水杯,手在抖。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杯子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但是若曦,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什么事,先告诉我。你爸的事也好,你自己的事也好。我们结婚了,我是你丈夫。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顶着。”

丁若曦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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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丁林的案子开庭前,宋俊才找到了我。

他是宋永孝的儿子,开货车的,手粗脸黑,说话大嗓门。

他约我在工地旁边的小饭馆见面,一坐下就点了两瓶啤酒,一瓶推给我,一瓶自己对着瓶吹。

“程昕磊,丁林的女婿,对吧?”

“对。”

“我爸的事,我听说了。丁林去自首了,要赔钱。”

宋俊才把酒瓶往桌上一墩。

“我跟你实话实说,丁林这个人,不地道。当年把我爸腿压断了,拿五万块钱就想打发。我妈哭了好几个月,我那时候上高中,差点辍学。”

我捏着酒瓶没说话。

“但是。”宋俊才话锋一转,“后来他每年给我们家寄钱,八千,每年都寄。我爸吃药、复查,都是这个钱。我上大学那会儿,他还多寄了两千,说是给我当生活费。”

我愣了一下。丁若曦给我看过汇款单,但没说过这事。

“我爸说,丁林是怕我们告他,拿钱买平安。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宋俊才又灌了一口酒,“后来蒋俊豪来找我爸,说丁林的钱都是他经手的,让我们把之前的钱退给他。我爸才明白,丁林寄的钱,大部分被蒋俊豪吞了。”

“蒋俊豪吞了多少?”

“前后加起来,得有七八万吧。”宋俊才抹了抹嘴,“我爸老实,不敢声张。蒋俊豪说,要是说出去,丁林就不寄钱了。我爸怕断了药,就一直忍着。”

我攥紧了酒瓶。蒋俊豪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烂。他两头吃,一边敲诈丁林,一边吞宋家的救命钱。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宋俊才看着我,眼睛亮堂堂的。

“丁林赔钱,该。但他这些年寄的钱,我们认。我爸说了,只要丁林当面道个歉,民事赔偿可以谈。但是蒋俊豪,他吞的钱,一分不能少,得吐出来。”

我点头。“你放心,蒋俊豪跑不了。检察院那边我交了材料,他吞的钱,法院会追缴。”

宋俊才举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程昕磊,你媳妇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啤酒苦,但我一口喝完了。

10

丁林判了缓刑,赔偿宋永孝十八万,分三年付清。

蒋俊豪敲诈勒索罪成立,判了四年六个月,追缴违法所得。

丁林在法庭上给宋永孝鞠了三个躬,宋永孝坐在轮椅上,摆了摆手,没说话。

丁家把老房子卖了,周秀芝搬去跟丁若曦的姨妈住。

丁林在城郊租了个小单间,找了份看仓库的活。

我去看过他一次,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桌上放着宋永孝的复查报告。

他说,宋永孝的腿还要做一次手术,他攒钱给他做。

丁若曦从药店辞了职,去了城东一家诊所,工资少了一半,但不用上夜班。

她每周回新房拿一次东西,每次来都带点菜,做了饭再走。

我妈给她的钥匙,她一直没还。

那天她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晒被子。她把菜放厨房,出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

“昕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爸的赔偿款,我算了算,三年能还清。蒋俊豪追缴的钱,法院说年底能退一部分。你那二十万……”

“那二十万不急。”

“不是。”丁若曦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晾衣杆上。“我想把彩礼钱还你。十八万八,我慢慢攒。”

我把被子翻了个面,拍了拍。“你攒你的,我不缺钱。”

“昕磊。”

“你为什么不跟我离婚?”

我把被子搭好,转过身看她。

她站在阳光里,瘦了,黑了,但眼睛亮堂堂的。

我想了想,说:“你那天提着豆浆回来,笑得很假。但我看见你后颈有伤,你爸打的。你挨了打,还笑着给我带早饭。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我得管。”

丁若曦低下头,过了很久才抬起来。她没哭,嘴角弯了弯,这回是真的笑。

“喜字呢?”她问。

“我妈揭了。”

“再贴一个吧。”

“行。”

我去楼下小卖部买喜字,只有那种塑料的,红底金字,五块钱一张。

我买了两张,回来的时候丁若曦已经把阳台收拾好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抹布,在擦茶几。

我把喜字贴在床头,歪的。丁若曦看了一眼,说歪了。我说歪了好。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擦茶几。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谁家办喜事。

我站在床边,把被角掖了掖。

花生红枣我妈又撒了一把,我没捡。

丁若曦把抹布挂好,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

“下周六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宋永孝。我爸腿脚不好,我替他去。”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我陪你去。”

“好。”

窗帘被风吹起来,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床头柜上放着两张喜字,一张贴了,一张还没贴。

丁若曦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

我妈用铅笔写的“正月初八”还在,字歪歪扭扭的。

“你妈的字真丑。”她说。

“你的也好看不到哪去。”

丁若曦笑了一声,把喜字放下,起身去厨房端菜。

我坐在床上,听着她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很规律。

窗外那挂鞭炮放完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硝烟味,混着楼下饭馆飘上来的菜香。

我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