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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林晚刚把粥端上桌,就看见一张医院挂号单压在自己的碗底。她怀孕二十二周,昨夜才因腰酸睡了三个小时。

周德山坐在餐桌主位,筷子敲了敲桌沿:“吃完就走,上午的号,过了不候。”

林晚抽出挂号单。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挂号人却是周德山。她问:“谁让你替我挂的?”

“我是你公公,还用得着问你?”周德山把一张纸推过来,“先把这个签了,到了医院省得你磨蹭。”

纸上写着“本人自愿终止妊娠”。落款处空着,旁边却已经摆好一支笔。

林晚没碰笔,伸手去拿餐柜上的手机。周德山先一步扣住,把手机塞进自己裤袋。

“还想给谁告状?”他站起来,挡在她与门之间,“两个都是女孩,留着干什么?赔钱货不配生。”

林晚看向周衡。丈夫端着杯温水从厨房出来,明明听见了,却先把水放到父亲面前。

“这只是看肚形猜的。”她说,“上次检查,医生根本没说性别。”

周德山一掌拍在桌上:“我那些老朋友看过多少肚子,还能看走眼?你别拿医生压我。”

林晚把那张纸推回去:“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不签。”

周德山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向餐柜。柜门撞得一响,她用手撑住边角,腹部离柜角只差一点。

周衡终于放下杯子,扶她到椅子上。他摸了摸她的肩,低声说:“你先坐好,别把爸爸气出病。”

林晚抬头看他。他盯着她撑在柜沿的手,没有看那张同意书。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邻居方阿姨隔着门问:“小晚?刚才什么声音,你没事吧?”

周德山走过去,隔着门板答:“家里挪柜子,没事。您忙您的。”

林晚刚要开口,他回身看了她一眼,手仍按在门把上。方阿姨没立刻走,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几秒。

林晚说:“方阿姨,我在。刚才碰到柜子了。”她听见自己声音发紧,又补了一句,“谢谢您来看。”

“怀着孩子,走路当心。”方阿姨的声音近在门外,“有事敲我家门。”

周德山等脚步声远了,才回到桌边。他从玄关拿起一串钥匙,连林晚平时用的门钥匙也挂在上面。

林晚摸了摸空空的衣袋。昨晚钥匙还在她的包里,现在包也不在玄关原来的位置。

“去医院可以。”她扶着椅背站起来,“我得先让医生检查。二十二周了,不能凭你们说几句就进手术室。”

周德山眯起眼:“你又想拖?”

“挂号单上写的是产科门诊。”林晚把单子翻给他看,“总得先见医生。要不然你挂这个号做什么?”

周衡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顺着她的话说:“爸,流程是得走的。她身体不舒服,也该让医生看看。”

周德山把纸拍回桌面:“看完就照我说的办。房子那边还等着腾地方,别以为怀着孩子就能一直赖着。”

林晚心里一沉:“我的房子为什么要腾地方?”

“我说搬就搬。”周德山意识到说多了,转身催周衡,“去开车。别让她在这儿耗。”

周衡没有接林晚的问题。他从衣架上取下她的外套,像平常出门那样替她抖开袖子。

林晚避开他的手:“上次产检的资料我要带。医生问起既往情况,不能只靠我记。”

“抽屉里不是有病历本?”周衡说。

“还有检查单,放在卧室文件袋里。”她说,“你去找车位吧,我拿了就下来。”

周德山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五分钟。门开着,我在这里等。”

林晚进卧室时,周衡跟在后面。她从抽屉抽出文件袋,故意把几张检查单摊在床上,一张张按日期找。

“你别跟爸硬碰。”周衡蹲下来帮她捡滑到地上的单子,“他昨晚就没睡好,等这事过去,我再慢慢劝。”

“你会劝他把手机还我吗?”林晚问。

周衡顿了顿:“到了医院要用证件,我跟他说。你现在先配合一点。”

林晚拿起一张彩超报告:“你先去把车开到楼下。我整理好了就走,不让他等。”

周衡看见报告上的孕周,神色松了一点:“那你快点。”他退出房间,鞋声沿着走廊远了。

林晚把文件袋翻到最底层,取出旧手机。那是她换机后留着查资料的,屏幕有一道裂纹,昨夜充过电。

她点开录音。周德山拍桌、骂孩子、推她时餐柜的撞击声,都在里面。她截出刚才的一段,发给母亲陈秀。

附过去的字只有一句:“妈,我被逼去医院,他们拿了我的手机和钥匙。你现在来市妇幼产科找我。”

发送的圆圈转了两秒才消失。林晚把旧手机塞进文件袋夹层,听见门口周德山喊:“找几张纸要找多久?”

她抱着文件袋走出去:“找到了。上次报告有异常指标,医生可能会问。”

周德山伸手要翻,她把文件袋递给周衡:“你替我拿,别折了。”周衡接过去夹在臂弯里,父亲的手落了空。

电梯里只有三个人。林晚站在靠按钮的位置,周德山挨着门,钥匙圈随着他抬手看表叮当作响。

手机从周德山裤袋里震了一声。他掏出来,只看见屏幕上是陈秀的名字,便直接按掉。

“你妈倒是耳朵灵。”他把手机揣回去,“我告诉你,今天谁来也替不了你做主。”

林晚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没有接话。旧手机在文件袋里,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完录音。

电梯到一楼时,方阿姨正提着垃圾袋往回走。她看见林晚扶着墙,停下来问:“真没磕着肚子吧?”

“肚子没撞到。”林晚把左手从外套袖里伸出来,“是手撑了一下。”腕内侧已经浮起几道红印。

方阿姨脸色变了,目光越过她看向周德山:“刚才柜子响那么大,我还以为出了事。”

周德山挤出笑:“她自己没站稳。医院这就去,您放心。”

方阿姨没理他,只对林晚说:“我上午都在家。医生要问怎么伤的,你照实说。”

周衡伸手搀林晚:“车到了,先上车吧。”他的手落在她没受伤的那侧,她却没借力。

走到单元门外,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方阿姨还站在门厅,垃圾袋放在脚边,正拿手机记着什么。

车停在路边。周德山拉开后门,示意林晚坐进去,自己随后坐在她旁边;周衡把文件袋放到副驾驶,又回到驾驶座。

林晚隔着车窗看见方阿姨走出单元门。她试着压下车门内侧的开锁钮,按钮刚弹起,又被驾驶座按了回去。

周衡从后视镜里看她:“到了医院我陪你进去。爸只是怕你半路难受,车门先锁着。”

林晚把手从门边收回,放在小腹上。车缓缓驶离路沿,四个门锁同时发出一声轻响。

医院门诊楼前排着进车的队。周衡找车位时,周德山让林晚在后座等,直到他拉开车门,她才下车。

她站稳后先要回手机:“挂号和检查都要看码,你拿着不方便。”

周德山看向周衡。周衡说:“爸,给她吧。等会儿护士也要核对本人号码。”

手机终于回到林晚手里。屏幕上有两个陈秀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消息:“录音听了,我现在出门。到医院告诉我楼层。”

林晚回了“产科门诊”,刚发出去,周德山就问:“你在跟谁说话?”

“看挂号信息。”她把屏幕转向他,挂号二维码占满页面。周德山盯了片刻,才催她进门。

候诊区的座位坐满了人。周衡替她取号,周德山挨着她坐,膝盖几乎碰到她的包。

护士叫到林晚的名字,先问有没有纸质资料。周衡递上文件袋,林晚伸手接过来:“我自己拿进去。”

护士看她脸色不对,指了指旁边的分诊台:“先量血压。要是腹痛或者出血,直接告诉我。”

“她没事。”周德山答得比林晚快,“就是家里商量好,来问终止妊娠的事。”

林晚说:“我被推了一下,想先检查孩子。”

护士的笔停了停,在分诊单上记了一行,让周衡去一楼补缴评估费。周衡看向父亲,周德山摆手:“快去,别耽误时间。”

周衡走向电梯后,林晚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了三次。屏幕上是陌生号码,尾号和昨夜的一条未读短信相同。

短信写着:“林女士,请确认周三腾房时间,尾款按约定准备。”她昨夜以为是发错了人,没有回复。

电话又打来。林晚站起身:“我接个电话。”周德山跟着要起,她指了指护士,“就在分诊台旁边。”

他坐回去,目光没离开她。林晚走到饮水机边接通,先听见一个女人问:“林女士,您终于接了。您父亲说今天就能定交房日,是吗?”

“我姓林,他不是我父亲。”林晚握紧手机,“你是谁?交什么房?”

对方停了一下:“我是赵女士。您那套婚前房,城南栖月苑的。周先生说自己有您的全权委托。”

林晚望向候诊区。周德山正看着她,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仿佛她接的是一通无关紧要的电话。

“我的房子没有委托任何人出售。”她压低声音,“请你先不要再付钱,也不要准备搬进去。”

赵女士的声音一下绷紧:“可合同已经谈到二百二十万元了。我上周给了周先生十万元定金,收据都在。”

“二百二十万元?”林晚重复了一遍。两年前,更高的报价她都没答应过。如今她还没同意卖房,对方就已经付了十万元,等她周三腾房。

“他说您怀孕,嫌跑手续麻烦,所以全交给他。”赵女士说,“委托书上有您的签名,您丈夫也作为见证人签了字。”

林晚看见电梯门开,周衡拿着缴费单出来。她背过身:“把你手里的材料发给我。合同、委托书、收据,能拍到的都发。”

“您先告诉我,这笔钱怎么办?”赵女士问,“我也是拿积蓄准备换房,周先生催我今天再付一笔。”

“先停付款。我是登记的房主,从没同意卖房。”林晚说,“十万元是谁收的,我会和你一起查清楚,但现在不要把更多钱交给他。”

赵女士沉默了两秒:“我暂停。我把聊天记录和照片发您,您看完再给我回话。”

挂断电话,几张图片接连跳出来。第一张是房产证照片,姓名、地址都清楚,拍摄角度像是在她家书桌上。

第二张是她身份证的正反面。林晚认出背景那块蓝色桌垫,是周衡的办公桌垫。

她放大第三张。所谓委托书落款处写着“林晚”,最后一笔的弯钩模仿得很像,笔画之间却断了两次。

见证人一栏,周衡的名字写得端正。签名下方还有日期,正是上周五,她在门诊复查、周衡说要替父亲办点事的那天。

林晚把所有图片和赵女士的语音存进手机相册,又转发给自己常用的邮箱。发送成功,她才抬头。

周衡已经走到几步外:“谁打的电话?我叫了你两声。”

“有人问我房子的事。”林晚看着他,“你上周五在一份委托书上签过名吗?”

周衡的手攥着缴费单,纸角折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先问:“爸跟你说什么了?”

“是买房人问我,周三能不能腾房。”林晚说,“她拿到了我的证件照片,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委托书。”

周衡看了一眼候诊区的父亲:“这儿人多,等检查完再说。我先陪你去交单。”

“你签了吗?”林晚没动。

“我只做了见证。”他声音很轻,“爸说你知道,等他把价格谈稳了,再正式跟你说。”

林晚把手机握紧:“你见证的是我签字,还是你爸说我签过?”

周衡避开她的视线:“你先别在这里闹。买卖房子还要你本人到场,没那么容易办成。”

她没有再问。护士正在分诊台叫下一位病人,周德山站起来,朝他们这边走。

“磨蹭什么?”他先看周衡,又看林晚的手机,“谁的电话打这么久?”

林晚说:“买房人赵女士。她问我什么时候交房,我告诉她,我没授权卖。”

周德山脚步一顿,随即笑了一声:“她还真会越过我找你。房子住着也是住着,换成钱,咱们一家好安排。”

“你收了她十万元。”林晚说,“现在她知道我没委托你,不会继续付钱。”

周德山的笑慢慢没了。他伸手指向周衡:“你跟她说的?”

“她自己打来的。”周衡说,“爸,赵女士手里怎么会有小晚的证件照?”

“一家人的东西,我拿去办事还得挨个问?”周德山嗓门高了些。旁边几个人抬头,他又把声音压下去,“你先让她把医院的事办完。”

林晚往分诊台退了半步。她的手机又亮起来,赵女士发来收据照片和一段新消息:“我已经通知周先生暂停后续付款,请您确认哪些文件不是您签的。”

紧接着,周德山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他接通后只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下来:“说好今天打钱,你听谁几句话就改主意?”

候诊区安静了些。他走到柱子后面继续讲,声音仍断续传过来:“签字有,见证人也有,你怕什么?”

林晚把赵女士的消息和收据一起保存,回了一句:“委托书上的名字不是我签的。请保留原件和付款记录。”

她按下发送,周德山也挂了电话。他从柱子后走出来,眼睛直落在她握着的手机上。

周衡挡在两人之间:“爸,先让她检查。房子的事回去再说。”

“回去?”周德山盯着儿子,“她现在一句话就断了后面的款,你拿什么跟人交代?”

林晚没有解释。分诊台的护士再次叫她的名字,她攥着手机走过去,周德山紧贴在她身后。

护士把林晚的分诊单放进透明夹,领她往诊室走。周德山也要跟,护士拦了一下:“先让孕妇进来,家属在门口等叫。”

“我是她公公。”周德山说,“她来办的事,我得听清楚。”

护士看向林晚:“您需要谁陪诊?”

林晚刚张口,周衡从后面递来一杯温水:“先喝一点,嘴唇都白了。手机给我拿着,别洒上水。”

她没接水:“我自己能拿。”

周衡仍举着纸杯,声音放软:“你要翻病史资料,手机我拿着。喝完就还你。”

周德山站在旁边看着。林晚把手机交到周衡手里,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紧手机的手上:护士刚才问她需要谁陪诊,她还没有回答。

“我陪她进去。”周衡对护士说,“她有时候紧张,时间和检查结果容易说错。”

护士把门推开,只让夫妻两人先进去。周德山不肯坐远,搬了张椅子守在门口,隔着玻璃往里望。

许医生接过病历,先问林晚:“今天哪里不舒服?”

“早上在家被推了一下,我用手撑住柜子,没有直接撞到肚子。”林晚把手放在腹侧,“我想确认孩子的情况。”

周衡立刻补充:“就是碰了一下,她说没有腹痛。我们今天主要想咨询终止妊娠。”

许医生抬头:“你们两位的说法不一样。先按孕妇的描述评估。有没有出血、规律腹痛?”

林晚摇头:“没有出血,刚才下车时有一点发紧,现在好些了。”

“多久前被推的?谁推的?”许医生问。

“早饭的时候。”林晚看见周衡动了动,抢在他之前说,“我公公。”

周衡把手机搁在自己腿上:“爸当时着急,不是故意的。我们已经说过他了。”

许医生没有评价,继续问林晚既往检查和胎动。周衡把文件袋打开,替她抽出几张报告,按日期摆到桌上。

林晚看到夹层里旧手机露出一道裂纹,伸手把文件袋拉近:“还有一张复查单在后面。”

周衡说:“我来找,你坐着。”他翻出那张单子,连同文件袋一起放到许医生面前。

“胎动和之前相比呢?”许医生重新看向林晚。

“早上在车里感觉到两次,刚才等号时也有。”林晚说,“我平时会记。”

许医生点头,开了检查申请,让护士先带她做基础评估。写单时,周衡又问:“如果检查没有问题,今天能不能把后续流程一起办了?”

“什么流程?”许医生问。

“终止妊娠。”周衡说,“我们家已经商量好了,免得她再跑一趟。”

林晚侧过头看他。早上她已经说过“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不签”,他却当着医生的面,把这件事说成了“我们家已经商量好了”。

许医生放下笔:“林女士,这是你本人的意愿吗?”

周衡在她开口前答:“她一直想做,只是临到医院害怕。您看她现在情绪不稳,我们作为家属最好一起留在诊室。”

“我问的是林女士。”许医生看向林晚,语速放缓,“你可以自己回答。”

林晚的手指碰到病历本边缘。周衡的手机就在他膝上,周德山隔着玻璃盯着,钥匙也还在他手里。医生在等她回答;

她此刻若把话说破,出门仍要从他们中间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