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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脚落下时,许曼终于说:“我消气了。”

林知微蜷在办公桌旁,伸手去够被踢进桌底的手机。屏幕边角碎了,紧急呼叫还能按。她报出集团地址和楼层,说自己需要救护车。

周承峻挡在门口,听见她报地址,脸色一沉:“明早的资金协调函还没签。签完,你想去哪儿都行。”

她没有碰桌上的纸。接线员问她身边是否有人,她看着周承峻,回答:“有施暴的人。请让接警民警也过来。”

周承峻俯身抢手机,林知微往后缩,撞翻了桌边的金属笔筒。声音滚过地砖,值班保安从走廊跑来,推开的门没能立刻关上。

“周总?”保安看见地上的人,脚步停住。许曼抢先说:“夫妻吵架,她自己摔的。”

林知微扶着桌腿坐起,疼得停了一瞬,才把手机举给保安看。“呼叫已经接通。请留在这里作证,先送我去医院。”

保安把门抵开,向对讲机报了楼层,又叫同事去楼下接救护车。周承峻伸手去关门,他侧身挡住,低声说:“周总,电话里还在录。”

周承峻盯着林知微,声音放软:“知微,先把公司的事处理了。我陪你去医院。”

“你离我远一点。”她没抬高声音,却让走廊里赶来的第二名保安也听清了。

许曼弯腰捡起资金协调函,纸角沾了水。她递到林知微面前:“签个字而已。你不是最会帮他解决问题吗?”

林知微看见函上写着,要求她的机构向合作方承诺继续推进次日资金安排。她把纸推开:“我的机构没有作过这个决定。”

救护人员进门时,周承峻还想解释她是摔伤。林知微直接向他们描述受伤经过,让保安指认她被发现的位置。担架轮子压过门槛,她终于松开了桌腿。

电梯里,急救员询问疼痛和意识情况。她逐项回答,直到对方说要联系家属,她才摸向外套口袋,发现随身设备还在。

屏幕上,紧急联系人第一栏是周承峻。那是结婚时填下的号码,几年来一直没改。她删掉这一栏,填入自己的律师和助理。

急救员看她操作费力,提出帮忙。她摇头:“这个我自己来。”保存成功后,她才把设备放回口袋,按住担架边缘。

周承峻的电话在路上响了三次。她没有接,发去一条消息:需要沟通,请发文字。别再到我面前来。

回复很快跳出来:今晚的事不能传出去,协调函明早必须交。她看完,把屏幕交给急救员,请对方记下收到消息的时间。

医院的检查室灯光很亮。医生询问伤情时,她照实回答;检查中疼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就示意医生稍等,把没说完的时间和地点补全。

医生安排进一步检查与留观,提醒她暂时不要独自离开。她问的是能否保留完整病历、怎样领取影像,没有问多久能回公司。

值班民警赶到时,保安也到了医院。他带着当班记录本,站在门外等,制服袖口还沾着办公室地面的灰。

“我到场时门开着,林女士在桌旁。”保安翻开记录,“周总说她摔了,许秘书也是这样说的。但林女士当场说有人踢她,要我留下作证。”

民警记下保安姓名与值班时间。林知微请他们尽快保存办公室和走廊的监控:“周承峻能让人进那间办公室,也能让人碰公司的系统。”

保安接过话:“监控归安保部管,今晚的班是我。我会记下谁来调取,也不会替任何人删除。”民警让他先别自行复制,按程序协助调取。

林知微把桌上资金协调函的内容也说了。民警问她有没有签,她说没有;那张纸现在由许曼拿着,办公室里应当还有打印记录。

她的律师赶到医院,先看了医嘱,才坐到床边。林知微让他把报警受理信息、病历和周承峻发来的文字分别留存。

“婚姻的事之后再谈。”律师说,“今晚先把能消失的证据固定住。”

她点头,随后把随身设备解锁给他看。那里面存着她此前发给集团的整改通知,以及合作项目的资金条款。

律师问要不要先休息,她说自己得确定通知的截止日期。

过去数月,她的投资机构与十一家合作商承诺投入的项目资金合计三百亿元,其中一部分还没有交割。

她曾发现集团挪用项目预付款,书面要求纠正,并给了明确期限。

周承峻当时说会补回去,却始终没有交出完整的资金去向。明天又有一笔十八亿元的过桥债务到期;他需要新的项目款到账,才敢向债权人交代。

她把已发通知的日期调出来。整改期限已经届满,约定的退出条件有了审议基础。她不能替其他出资人作决定,但必须把她掌握的材料送到他们面前。

病房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助理看过来访登记,低声告诉她,周承峻派了办公室主任来,说要接她回家。

林知微没有让人进来,只请护士转告:按医嘱留观,所有事书面联系。办公室主任隔着门说周总担心她,她让律师把这句话和来访时间一并记下。

片刻后,保安接到同事电话,说有人让值班人员把办公室那一栏登记成“意外摔倒”。他当着民警的面回答:“原始记录已经写了,到场情况我会如实说。”

电话挂断,病房安静下来。林知微望着那本尚未合上的记录本,第一次知道今晚除了她,还有人能说出那扇门打开时发生了什么。

助理递来水,她喝了两口,给陈岚发去整改通知和一句话:请你今晚抽时间核验材料,明早的资金安排不能照旧走。

陈岚没有立刻答应退出,只回了一句:把原始文件带来,我召集有权作决定的人。林知微把设备贴在掌心,等医生确认她能短时通话。

凌晨前,医生允许林知微在病房里短时参加视频会议,要求她一旦不适就停下。

律师替她架好设备,助理把整改通知、资金流水和合同条款排成便于翻阅的顺序。

陈岚最先接入。她没有问周承峻如何,而是把通知翻到最后一页:“你要求集团说明预付款去向,期限到了。对方有没有补交东西?”

“交过一份汇总表。”林知微说,“没有底层凭证,流向也对不上。我把收到的原件扫描和提出异议的邮件都放进资料包了。”

陈岚核对文件时间,又问她机构内部是否已有意见。林知微说,她已通知自己的投委会连夜审议;今晚联系各方,是请他们各自审查合同和风险。

屏幕一格格亮起,十二家合作方的代表陆续到了。有人在车里,有人在家中书房,更多人一开口就问明早已经排好的划款怎么办。

“暂停也有成本。”一位代表说,“承建方等着进场,我们现在退,前期尽调费谁付?已经谈定的资源又怎么算?”

林知微把他的项目编号记下来,答道:“已发生的费用按各家协议承担;人员和供应安排要另行结算。我会承担我机构那份损失,不能替你们承诺没有损失。”

另一个人皱眉:“上回你说会盯着周总整改,我们才同意把时间宽限到今天。你今晚换了说法,总得告诉我们原因。”

病房里只听得见设备的电流声。林知微看了一眼检查单,再抬头:“上回,我还能核查、还能催交材料。现在我躺在医院,今晚以后也无法继续监督集团。原先那份保证,我不能再给你们。”

那人追问:“夫妻吵架会影响财务核查?林总,我们投的是项目,不是你们的关系。”

“那就看项目。”林知微把先前的资金异议邮件打开,“预付款转走,我要求整改;期限到了,凭证仍没交。无论我和他是什么关系,这笔钱的去向都得解释清楚。”

她没有展示医院检查单,也没有要求任何人因她受伤而表态。陈岚把话接过去:“先确认违约事实,再讨论是否触发退出。每家自己投票,记录自己留。”

财务总监赵衡接进会议时,屏幕里只有他办公室的一角。陈岚问那笔预付款转入了哪项支出,他迟疑片刻,说需要核对明细。

“明细我三次向你要。”林知微说,“最后一次是本周一。你回复资金已经归集,却没有给我凭证。现在能给吗?”

赵衡的视线偏向旁边,像有人站在镜头外。“今晚系统维护,我明早整理。”

一位合作方代表立刻问:“如果明早先划款,你明早再整理,我们凭什么相信钱只用于合同项目?”

赵衡没答,先看了眼会议名单。陈岚要求他说明系统维护的通知编号,他说稍后发送,随后以要接电话为由退出了会议。

屏幕上留下他的空格。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也有人提醒,赵衡没拿出凭证并不等于所有项目款都已损失,不能把推测写进决议。

林知微同意:“我们只依据已经核实的部分作决定。已发生的转款、期限内未完成整改,以及明天继续投入会遇到的风险,分开记。”

她让助理共享银行回单和合同约定用途,逐项指出金额、日期与收款账户。每指出一处,她都停下来等持有同项目资料的人核对,没有把没查清的缺口算进去。

陈岚看完其中一笔,关掉共享,问她:“退出以后,你的机构会失去这几个联合项目的后续收益。你算过吗?”

“算过。”林知微报出已承担的尽调、顾问和人员成本,又说明退出后不再享有项目开发收益。她承认这些投入大多收不回来。

“还有供应商。”陈岚说,“原本根据你们的投资计划扩了产能。合同能退出,不代表他们今天就不受影响。”

林知微点头:“我会把我方已签的采购和服务协议单独处理。集团该付的,我不会替它作没有授权的承诺;我机构该付的,不推给别人。”

屏幕另一端有人冷笑:“你们结婚的时候说得好,项目由你盯着。现在公司缺钱,你说走就走,债务留给谁?”

律师抬眼看她,似乎准备替她回答。林知微示意不用:“我机构该承担的损失,我认。但集团没有履行合同,不能拿我是周承峻的妻子来抵。我不会因为这层关系,让机构再投一笔用途说不清的钱。”

那人还要说话,陈岚问他自己的投资人是否授权承担额外风险。他翻了翻手机里的授权文件,没再提夫妻关系,改问退出通知最早何时能送达。

“各家的程序不同。”陈岚说,“今晚能决定的先决定,不能决定的把暂停明早划款提交内部审批。别让林知微替你们签结论。”

会议短暂休息时,护士进来更换输液袋。林知微把话筒关掉,闭眼靠了两分钟。助理问她是否要让律师接着讲,她说合同条款可以,项目经历仍由她回答。

周承峻又发来消息:你让陈岚接电话,告诉她都是误会。明天十八亿到期,你知道断了会怎样。

林知微把消息存入单独文件,没有转给会议里的人。她回复:请提供整改凭证和项目款流向。此后对方连续打来电话,她一通也没接。

再次开会,陈岚说她已收到两家代表发来的内部意见:愿意审议退出,但要看完整的通知送达记录。助理随即共享邮件回执和快递签收,时间早于今晚。

一位原本一直沉默的投资经理问:“如果集团明早拿来银行授信,填上十八亿缺口,退出条件还在吗?”

律师回答:“授信能否落实,与此前的合同违约要分别判断。各方可以依合同作决定,也可以谈新的安排;今晚没有人能保证那笔授信存在。”

林知微补充,集团长期用短期借款支撑周期更长的地产项目,替代融资一直没有落实。她此前催促的正是这个风险;继续划款不能自动填平已有的偿付缺口。

投资经理把资料翻回第一页:“我明白了。我们需要向自己的投资人解释,为什么在整改期满后仍要新增敞口。”

陈岚让各家核对未交割金额。总额三百亿元,包含林知微机构的份额;其中没有一分钱能被描述成今晚从集团账上取走。这个口径得到在场各方确认。

林知微说:“谁决定退出,谁承担对应的机会损失;谁决定留下,也请把资金用途问到底。我的机构会按自己的程序提出终止后续出资。”

有人问她是否能先给周承峻一天,换取他公开资金明细。

她看向那些发了多月的催告记录:“期限已经给过。明天的划款节点,不该再被当成催他交材料的工具。”

陈岚把问题写进会议纪要:在既有违约与整改期限届满的情况下,各机构是否先停止新的付款指令,并启动退出审议。她让尚未表态的人逐一说明顾虑。

投票没有马上开始。每个代表都在联系自己的审批人,屏幕里接连亮起静音标识。林知微拿起水杯,发现手仍在抖,便把杯子放回桌面,等他们自己作决定。

会议恢复时,几家机构已经提交暂缓付款申请,也有两家要求等到天亮再看集团的回复。陈岚没有催票,只把明早各笔付款的发起时间列在屏幕上。

反对暂停最坚决的是恒岳资本的唐放。他们的产业基金与项目下游企业绑得很深,划款一停,合作多年的施工队可能拿不到新订单。

“我不能把投资人托给我的钱押在传言上。”唐放说,“林总,你的回单只能证明款离开了项目账户,不能证明它现在回不来。”

林知微承认:“回单证明不了最终去向。所以我要求集团提供回流凭证和用途说明。整改期内没提供,今天赵衡也没有提供。”

唐放指着合同另一页:“我们有权退出,未必必须退出。若周总今晚补齐材料,继续投可能比撤出损失小。”

“可以等。”林知微说,“可明早付款指令会先执行。你若还要核查,就得先决定让不让这笔钱出去。保留合作,不等于必须照常划款。”

唐放要求她说清暂停的代价。她列出可能失去的优惠条件、工期重新排布和下游索赔风险。说到恒岳持有的配套项目时,她停下,让唐放自己确认数额。

“你没把这些藏起来。”唐放说。

“藏起来,通知送到你们董事会也会被退回来。”林知微回答,“我现在需要你们看见完整的代价,再自己决定。”

这时,会议系统弹出赵衡发来的邮件。附件是资金归集说明,列了几个项目之间的内部往来,却仍没附收款方的最终用途凭证。

陈岚把邮件共享出来。唐放逐页翻到最后,问赵衡能否出具银行回单对应的后续流水。赵衡重新接入,答应明早九点前补。

“九点后,我们的付款已经发起了。”唐放提醒。赵衡说可以先给集团一个承诺,钱一到就安排清偿过桥债务。

会议里静了片刻。唐放先开口:“你刚才说的是项目资金要用来还十八亿元过桥债?”

赵衡立刻改口,说他只是举例,集团有其他流动性来源。陈岚要求他把来源和确认文件发来,他看了眼镜头外,没有再给出时间。

林知微没有替赵衡解释。她把合同里限定项目款用途的条款重新共享,旁边列着几笔已发生转款,等唐放自己看完。

唐放关掉麦克风,与基金的风控负责人通了一个电话。再上线时,他说:“恒岳原本反对暂停。现在我同意先停明早的付款,退出决议由投委会正式表决。”

“理由按合同写。”陈岚提醒。

“用途无法核实,整改期限届满,新增出资风险超出授权。”唐放逐字念出记录,“我的投资人能看懂这个理由。”

第一家付款银行收到恒岳的暂缓指令回执。唐放把回执编号发进会议,其他机构也开始向各自银行和财务部门下达安排。

林知微的投委会随后通过决议,终止尚未交割的后续出资,并由律师准备正式通知。她在屏幕上确认自己机构的份额,没有替其余十一家签字。

到凌晨,几家机构完成暂停划款,其余机构进入各自审批流程。陈岚让大家保留原始文件和会议记录,次日上午按合同分别送达退出通知。

林知微关闭共享,背靠枕头休息。手机上出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说集团法务有文件要送,已到医院一楼。她把消息转给律师,没有让人直接进病房。

送件人被带到护士站旁的会谈区,是周承峻办公室的行政经理。他怀里抱着文件袋,先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摄像机才坐下。

“周总愿意不追究今晚的误会。”行政经理说,“你录段视频,讲清楚夫妻没事、受伤是意外,再说会继续协助融资。这事就能过去。”

律师问他,所谓协助融资包括什么。行政经理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声明,指着末尾:“林总照着念,合作方见了放心,明早的款也不会卡。”

林知微看着声明里“本人自愿配合集团资金安排”几个字:“我在医院接受治疗,已经报警。你带来的话,我不会录。”

行政经理把文件往前推:“周总说了,婚姻要不要继续可以谈。但你撤掉投资,债权人也会找你。你以前替集团协调过多少次,他们都记着。”

“我挨了打,还要录视频换他不追究?”林知微说,“让有权主张的人拿文件来。假的话,我一句也不录。”

行政经理的手停在文件袋上。他说自己只是送件,又换了口气:“周总还托我带了一份旧融资资料,证明你不是局外人。你至少先看看。”

律师接过文件,按页翻到附件。前面是六亿元借款的资料目录,后面附着一张个人担保扫描件;担保人一栏,写着林知微的姓名。

她在那张纸上看见一个逼真的签名,笔画收尾甚至像她在旧合同上的习惯。可她从未为这笔借款签过个人担保,连借款资料都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