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张红布桌横在路中央,桌角抵着周远山的车头。两个年轻人按住桌腿,谁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赵福旺举着话筒迎上来,笑声盖过了车窗降下的动静:“周老板,先给乡亲们一个交代。孩子们等了一上午,总不能叫大家白等。”
周远山手里捏着一张接诊确认单。纸边被汗浸软了,他看了一眼车前的人:“许老师等着去医院谈康复方案,先让车过去。”
赵福旺像没听见,把话筒往他手里塞:“就说两句。你在外头有出息,大家都替你高兴,学校那边也盼着你的好消息。”
车后有人举起手机,镜头正对着周远山的脸。一个提着塑料袋的男人嚷道:“几十亿身家,过年连个红包都舍不得发,回来还怕乡亲们沾光?”
周远山没有接话筒。他推开车门站到红布桌前,桌面摆着捐款簿、签字笔,还有印着他名字的欢迎牌。
欢迎牌最下方写着“返乡捐资仪式”。他拿起牌子,问赵福旺:“谁答应了捐款?”
赵福旺的笑容僵了一下:“大家听说你回来,都想趁这个机会做点事。小学屋顶漏雨,你小时候也是从那儿读出来的。”
“我问的是,谁替我答应的?”周远山把牌子放回桌上,“是我打过电话,还是签过字?”
赵福旺握着话筒,看向旁边帮忙布置的两个人。那两人一个低头摆正捐款簿,另一个把写着金额的空白纸翻了过去。
围车的人先是交头接耳。站在前排的妇人说,村群里明明发了通知,上午十点周老板回来,要和大家商量给学校捐钱。
周远山让她把通知打开。屏幕上发消息的人正是赵福旺,末尾还写着“欢迎乡亲们到场见证”。
“没有确认,你就把我的名字印上去,让孩子在这里等?”周远山看着他,“老师要出门,这张桌子却把路堵了。”
赵福旺伸手想把手机压下去:“我也是替村里着急。你回来一趟不容易,事情大家坐下谈,总比在这儿闹好。”
“那就先把通知改了。”周远山把接诊确认单递到他面前,“我今天是来看许老师的。医院下午有接诊安排,过了时间还得重新排。”
后排有人仍不服气:“看老师和捐学校又不冲突。报纸上写你值四十八亿元,拿一点出来,至于这么为难?”
周远山抬起头。那份报道里的估值,他解释过许多次,可此刻一车人被堵在村口,解释数字只能让人以为他正在讨价还价。
“你们说我欠全村的,那年我背着我妈挨家敲门的时候,谁肯借我五百块?”
话筒里传出一声细小的电流响。赵福旺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刚才喊得最响的男人慢慢把塑料袋放到脚边。
一位老人认出了周远山,也认出了他母亲病重那年的夜晚。他往人后退了半步,避开周远山的目光。
另一个村民低声说:“那时我家也穷,五百块不是小钱。”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那天确实来敲过门。”
周远山点头:“我知道那时候谁家都不宽裕。我今天也没打算挨家问为什么不借。”
他转向赵福旺,指了指欢迎牌:“但不能有人没问过我,就说我答应捐钱。把这张牌收起来,把群里的话更正。”
赵福旺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两下,迟迟没有发送。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孩子扯住母亲衣角,问是不是不用再站着等了。
那位母亲把孩子领到树荫下。孩子手里握着一张练了半页字的欢迎词,纸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周远山看到那张纸,声音缓了些:“学校缺钱,可以把修屋顶的情况给我看。我来不来、捐不捐,都不该让孩子替大人守在路上。”
赵福旺终于按下发送,又当着众人的面读了一遍:“今日到村口的是私人探访。先前发布的捐资仪式消息未经周远山本人确认。”
有人拿出手机核对,村群里的新消息确实到了。先前一直伸着手等红包的人收回手,把手机揣进兜里。
赵福旺示意两个年轻人搬桌子。桌腿卡在路边的碎石里,拖出来时红布滑落,露出下面一张旧课桌。
车前空出一条路,周远山却没有立刻上车。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签字笔,搁到桌面,问道:“许老师现在在家里?”
赵福旺说老人前些日子从医院回来,身体稳了些,却不肯轻易出门。周远山上回打电话时,许老师只说家里一切都好。
“他那时候已经病了?”周远山问。
赵福旺摇头:“那次还没中风。不过建平的修理铺忙,老人走路也不利索了。你问他,他准说不用操心。”
周远山想起上次通话,听筒那边一直有水壶烧开的声音。许怀德催他去忙,说自己刚从外面散步回来,气息却明显短了。
“许老师的事,别再拿去发群消息。”他把接诊确认单折好,“建平知道我今天来吗?”
赵福旺说已经给许建平打过电话,对方在铺子里,答应午后回来,却没有答应让谁替父亲决定行程。
周远山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他只向老师问过愿不愿意见面,医院的接诊时间却是自己先托人留的。
车旁忽然有人叫他。隔壁院的陈婶从人群外挤过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脸上带着为难。
“我从许家门口过来。”她说,“老许听见村口这边闹,托我带句话,叫你别进门,赶紧回去。”
周远山看了她一会儿:“是许老师亲口说的?”
“是。他怕你一进屋,村里人都跟过去。”陈婶顿了顿,“还说建平没回来,有些话等建平在场再谈。”
赵福旺趁势劝道:“老人家心疼你忙。你先去镇上歇着,明天我带你过去,他就不好推了。”
“不用你带。”周远山把车门关上,车钥匙交给司机,“我走过去,在门外问他一声。要是他真不想见,我就等建平回来。”
陈婶望向许家的方向,又看看已经散开的人群:“我陪你走一段。门口那道坎高,老许现在自己出来费劲。”
周远山让司机把车停到路边,接诊确认单留在手里。红布桌终于被抬走,通往许家的小路却仍隔着一句拒访的口信。
陈婶走到许家院外便停了脚。屋门虚掩着,门槛旁摆着一双旧布鞋,一只鞋尖朝外,一只塞到了门后。
她隔着门喊:“老许,远山来了。我没带旁人。”屋里传来椅脚碰地的声音,过了片刻,许怀德才应了一声。
“让他进来吧。”老人声音不大,“陈家妹子,你先回去。村口有什么人找,就说我在睡午觉。”
周远山进屋时,许怀德正扶着椅背站着,右手使不上多少力。看见学生望向门后的鞋,他笑了笑:“本来想藏起来,叫你以为我出门了。”
“鞋跟还在外头。”周远山蹲下,把那只鞋轻轻推回门边,“我在村口耽误了些时间。您若要休息,我坐一会儿就走。”
许怀德摇头,却没急着说话。他往椅子上挪了两步,周远山伸手扶住椅背,让老人自己坐稳。
屋子低矮,午后的光照不到灶台。水壶旁压着一张手写的照护时间表,早晨量血压、午后活动手脚、夜里起身,都标着时刻。
字迹有两种。许怀德写的端正,许建平添的那几行匆忙些,末尾还记着修理铺哪天停半日。
周远山原以为只要付得起康复费用,就能让这家人轻松些。可时间表上排着早晨、午后、夜里,旁边还记着建平的修理铺哪天停半日。
他能付钱,这些时刻却得有人腾出来。他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到了腿边。
“建平每天回来照看?”他问。
“铺子离得近。”许怀德去拿水杯,手指碰了两次才握住杯柄,“他嫌我夜里不叫人,往门上装了铃。响一声,他就过来。”
周远山接过杯子,替他续了半杯温水。老人喝得慢,咽下去后,才指了指桌上的接诊确认单:“你把时间都约好了?”
“约的是咨询,不是替您定转院。”周远山把纸展开,放到老人够得着的地方,“医生说病情稳定后可以评估康复,今天先问能不能接。”
许怀德逐行看完,却把目光停在最下方的陪护说明上:“建平知道这些吗?”
“只知道我回来探望,也知道我问了接诊时间。”周远山说,“具体怎么安排,我还没和他谈。”
老人把纸推回去:“那就等他回来。你小时候做题,解法写得快,总嫌我叫你把题再读一遍。”
周远山笑了一下,拿起纸坐到对面的矮凳上。这个位置刚好能与许怀德平视,也能看见老人脚边放着的拐杖。
“您现在最不放心什么?”他问,“路上累,住不惯,还是镇上的医院离家太远?”
许怀德想了想:“建平把铺子关了怎么办?他手上还有几辆车没修完,人家都等着取。”
“转院未必需要他关店。”周远山说,“我们可以问医生需要什么照护,再和建平一起算时间。若不合适,就重新想。”
“还有住的事。”老人说,“到了城里,什么都让你替我付,我这把年纪,反倒像带着儿子来占你的便宜。”
周远山没有立刻答应全部包办。他指着时间表上夜里的两处记号:“我上次打电话,您说忙着收拾屋子。那时家里已经要这样轮着照看了?”
许怀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会儿腿脚就不大方便,建平晚上常过来。还没中风,我想过一阵就好了。”
“您一句没提。”周远山说。
“你人在外头,知道了也只能打电话着急。”许怀德把杯子握在掌心,“这次医院的事,他想瞒也瞒不住,我才肯让人通知你。”
屋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周远山想起多年前自己离村时,许怀德也是这样坐在矮凳上,嘱咐他到了地方记得报平安。
“那年我来借钱,您家门口也放着这张凳子。”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把村口的争执带进屋里。
许怀德点头:“我把钱送到镇医院时,已经晚了。你母亲那天夜里走的,我一直记着。”
“我也记着您跑了那一趟。”周远山说,“救不回来,不是您的错。丧事办完我去外地,后来能给您打电话,心里才没那么空。”
老人抬眼看他,像是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师生这些年通话不少,周远山请过他去城里,许怀德每回都说学生还在等自己。
“那几个后来真长大了。”许怀德说,“前两天还有人来送水果。我现在坐久了腿发沉,没法送他们出门。”
周远山看见门后的布鞋,明白老人藏鞋并非真想骗过谁。他起身把椅子往门口挪了半尺,让老人坐着也能望见院里的树。
许怀德扶着椅背试了试,没有拒绝。院里一阵风过,树影落在门槛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医生让您在安全的地方多练走动。”周远山说,“您愿意的话,先去做评估。去哪儿、住多久,听完医生的话再决定。”
“我愿意去听听。”许怀德把杯子放下,“但得等建平回来一起谈。我不想他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远山听见那个“又”字,抬起头。老人已经低头整理桌上的纸,没有接着解释。
他试探着问:“您怕建平不愿意去城里?”
“他总说我想去就去。”许怀德说,“可他的店在这儿,钥匙一天都离不开人。你们别背着他把什么都说定了。”
周远山答应等。他拿起灶台上的时间表,询问哪一项最难做,许怀德只指了指夜里那栏:“建平睡不好,白天还得对着机器干活。”
两人商量先把这件事告诉医生,看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周远山拿笔在确认单背面记下,没有在时间表上替许建平划掉任何一项。
许怀德看着他写字,忽然问:“你公司是不是很忙?来回折腾,得耽误你多少事。”
“今天的事能放下。”周远山收起笔,“您先告诉我,若评估合适,您想不想出去走走?”
许怀德望着院门,慢慢点头:“想。躺过医院那阵,我怕这辈子就只看得见这间屋了。”
他让周远山把挂在墙上的旧外套取下来。周远山递到他手里,老人摸了摸洗得发薄的袖口,说下午若有力气,想穿着它到院子里坐坐。
门外传来摩托车减速的声音,却不是许建平。许怀德等车声过去,才问:“去了城里,建平的铺子呢?”
“能不能开,要让建平自己算过才知道。”周远山说,“我可以出康复的钱,也可以帮着找照护办法,但不能替他答应关店。”
许怀德握紧外套,轻声说:“别替他安排工作。他要是真想换,自己会开口。”
周远山看着那张照护时间表,点了点头。他原先在车上准备了一份详细行程,连陪护的人选都问好了,此刻没有拿出来。
他陪老人坐到院中树荫下,椅腿被门槛绊了一下,许怀德扶着扶手自己稳住。两人听见巷口又有车停下,这回是修理铺那辆熟悉的摩托。
许建平把摩托停在院外,先从车筐里取下一块“今日停业”的牌子。他看见父亲坐在树荫里,脚步缓了缓,随即把牌子靠到墙边。
“中午的药吃了吗?”他问许怀德。老人点头,朝桌上的杯子示意,许建平摸了摸杯壁,又去看灶台上的时间表。
周远山起身叫了声“建平”。两人小时候常走同一条上学路,如今隔着一张椅子,都先看了看老人。
“村口的事我听说了。”许建平把钥匙放在桌上,“赵福旺那条更正消息,我也看到了。谢谢你没让他们跟过来。”
“今天给老师约了康复接诊咨询。”周远山拿出确认单,“他愿意先去评估,后面的安排等你一起听医生说。”
许建平接过去,只扫了一眼便抬头:“这里写的接车时间,是谁定的?”
“我让人预留的。”周远山说,“可以改。今天主要想把情况问清楚,免得老师白跑一趟。”
许建平把纸平放到桌上,指着下面一行:“陪护联系人写了你那边的人。这个也是预留?”
周远山这才想起文件夹里还有一页。先前他怕老人为费用发愁,已经请助理打听过康复机构,也问好了有人陪同接送。
“人还没派来。”他说,“我想让你不用为请假发愁。若你不同意,这一项撤掉。”
“我今天挂了停业牌回来,就是要跟你们谈这件事。”许建平的声音冷下来,“我爸起夜叫谁、哪边腿使不上力,你问了我一句没有?”
许怀德开口:“建平,远山也是好意。”
“我知道他是好意。”许建平看着父亲,“我问的是,为什么好意一来,我这个天天在家的人就不用开口了?”
院里静了片刻。周远山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旁。刚在村口,他还在问谁替自己答应捐款。
“是我漏了你。”他说,“我以为先把能做的都备好,到时候你只要挑合适的。”
“你替我挑掉了最要紧的一样。”许建平说,“我可以关半天店,也可以找邻居帮忙。要不要让陌生人照看我爸,该由我和他一起决定。”
周远山没有再提自己的安排。他把确认单翻到空白处,问许建平:“你爸夜里最危险的是哪一段?医生问起来,我听你说。”
许建平报出几个时刻,又把父亲近一周走路、吞咽的变化说清。周远山逐项记下,许怀德在旁边纠正了一次,说昨晚并没有咳得那么厉害。
谈到下午出门,许建平说可以骑车先去医院问轮椅和接诊位置,再回来接父亲。周远山的车停在村口,送人倒方便,只是得先让老人休息够。
“那就照这个来。”周远山说,“我那边联系的人不进屋。你愿意用车,我叫司机等;不愿意,就按你的办法。”
许建平脸色稍缓,却没有立刻点头。他看见文件夹边露出一只礼盒,问里面是什么。
“给你带的工具,听说铺里旧的不好用了。”周远山把盒子递过去,“还有些零件,我不懂型号,买错了你告诉我。”
许建平打开看了一眼,合上盖子推回去:“铺里缺什么我会自己买。这份东西我不要。”
周远山接过盒子,没再劝。他把事先订好的城里行程从文件夹里抽出,折起来放进内袋:“我先收着。评估完了,听你们怎么决定。”
许怀德望着儿子:“他小时候就记着那五百块。你别把今天的事都算到他头上。”
许建平的手停在钥匙上。他看向父亲,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跟他要钱,也没说那五百不该借。”
周远山察觉自己知道的只是一半:“那年您把钱送到医院,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许怀德摆摆手:“过去二十年了。那时你母亲急,能送一点是一点。建平后来也过得不错,开了店,日子不是都过来了?”
许建平把钥匙攥进掌心,金属边硌出了红印。他没有吵,只问父亲:“你到现在还是这句话?”
许怀德愣住:“我说错了吗?你开铺子,乡亲们修东西都来找你,谁说你没出息了?”
“那不是一回事。”许建平走进屋里,蹲到靠墙的旧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发黄的纸袋。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抽出一张折得发白的通知。纸上的字仍清楚:县机械厂学徒招录,报到日期就在周母病重那年的那一周。
“那五百块是我的路费和食宿费。”许建平把通知压平,“我攒了一年,打算去厂里参加招录。您从我抽屉拿走,等我知道,报名的时间已经过了。”
周远山盯着日期,终于明白许建平为什么把通知留了二十年。那一年自己只知道许老师赶到医院,钱虽来得太晚,却是唯一有人送来的救急钱。
“我不知道。”他说,“许老师没告诉我,您也没说。”
“我没必要在你妈的丧事上说。”许建平把通知转向父亲,“我承认她的病更急。可急,就可以不问我吗?”
许怀德想说自己当时找遍了家里,只凑出那一笔。他看见通知上被反复折起的日期,嘴唇动了动,没能把话说完整。
许建平接着说:“钱拿走以后,您告诉我救人要紧。我说厂里只招那一回,您说将来还有机会。后来每次提起,您都说我现在过得不错。”
屋外有人喊许建平,问修好的水泵什么时候能取。他走到门口回了一声“明天”,又把停业牌摆到正对巷子的地方。
回到桌前,他对周远山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替我讨债。你没做错那件事,你连钱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可我一直拿这笔钱当作只欠老师一个人的情。”周远山把礼盒放到自己脚边,“如果招录耽误了是因为我,能补的部分,我愿意补。”
许建平摇头:“那张通知过期二十年了,你给我多少,都换不回当时自己作决定的机会。我不要你的工具,也不要一笔补偿把这话结了。”
周远山把礼盒收回车袋里,没有再提金额。他看向许怀德,老人仍望着通知,手指缓慢地摩挲着桌沿。
“爸,”许建平说,“我不是不让你帮人。你当年哪怕先叫醒我,说周家急着用钱,问我肯不肯借,我也许会拿出去。”
“你那天刚从县里回来,睡得很沉。”许怀德低声说,“我怕等你醒了,钱更送不到。”
“那后来呢?您知道那是我的钱,也知道我去不成了。”许建平说,“您能不能先认下这件事,别再拿我现在过得好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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