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分,许宁把车停在周敏家楼下的临停位,给她发了句“我到了”。昨晚说好九点出发,她想着人一上车就走,刚好避开小区门口的车流。
她熄了车内音乐,把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外套折起来。车窗外有人拖着箱子走近,她抬头准备开后备箱,副驾驶的门却先被拉开了。
一个女人扶着车门站定,朝车里扫了一眼:“这么慢腾腾。”她把外套往座椅内侧一推,坐了进来。
许宁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仪表盘显示八点五十二分,她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八分钟,连那条到达消息都还没等到回复。
女人又把外套拎起来,嫌它占地方。许宁伸手接回,问:“您是周敏的妈妈?”
“不然呢?”周母把包放到脚边,顺手拉下遮阳板照了照镜子,“她说你今天开车回去。我让她快点,她磨蹭着收拾箱子。”
许宁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敏出了单元门。她一手拖着一个大箱子,另一个箱子横在门槛上;看见许宁望过来,她低头去扶那个卡住的轮子。
昨晚私聊时,周敏问的是能不能在沿途客运站下车。许宁那天也要经过,答应带她一个人,并把九点出发、客运站下车写得清清楚楚。
许宁按住方向盘,先把对那句抱怨的火气压了下去。她朝窗外叫周敏:“你妈也上车?昨晚你没说。”
周敏抬起一个箱子,没接她的话:“宁宁,先帮我开下后备箱,这个挺沉的。”
“先说清楚几个人。”许宁没去按开关,“我只给你留了一个座。”
周母转过头:“就多我一个,能把车压坏?你们年轻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她用手掌拍了拍座椅,像是在示意周敏赶紧过来。
周敏把箱子靠在车尾,弯腰从车窗往里看:“我妈也回镇上。她东西少,我们挤得下。”
“回哪个镇?”许宁问。她的目的地还在镇外,客运站则是昨晚双方定好的下车点。
周敏抿了下嘴:“先上路吧,路上再商量。”她说得很轻,手已经去摸后备箱的开关。
许宁看着她的手,没再让问题滑过去:“要商量什么?你昨晚知道有别的安排,对吗?”
周敏停住动作,朝母亲看了一眼。周母正把副驾驶的安全带拉出来,仿佛这辆车只差两个箱子就能出发。
“你别当着我妈问这些。”周敏压低声音,“人都下来了,我总不能叫她上楼。”
“可以先告诉我。”许宁说,“我昨晚问你在哪儿下,你说客运站。”
周敏松开后备箱,扶着箱杆,半天才说:“我以为顺路,等见了面好说。”
周母听见“顺路”两个字,立刻接话:“当然顺路,你开到镇上不就行了?客运站离家还远着呢。”
许宁把外套放在自己腿上,问周敏:“你还答应了什么?”
“没什么。”周敏去拉另一个箱子的拉链,拉了两下,又把手收回来,“就是我弟今天要用车,家里提过一句。”
许宁侧身看她:“用谁的车?”
周敏没有回答。周母却觉得答案明摆着,语气比刚才更不耐烦:“到了镇上把车留给她弟弟,你自己坐班车回去,别耽误他接女朋友。”
许宁握紧方向盘。她自己还没到家,周母就已经替她定好了:车留下,给周敏的弟弟接女朋友;她这个车主,自己去坐班车。
“周敏,”她说,“这话是谁答应的?”
周敏仍站在车尾,避开她的眼睛:“我只是跟家里说,你人挺好,应该能商量。”
“你说的是‘应该能商量’,还是说已经借到了?”许宁问。
周母先替女儿回答:“她说跟你熟,车开过去给小磊用一下,晚上就还。你现在挑字眼有意思吗?”
许宁把视线转回周敏。周敏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没想瞒你。我想着先到镇上,见到小磊再说。”
“到了镇上,我离家还有一段路。”许宁说,“你让我在那里再决定要不要把车交出去?”
周敏看了母亲一眼,声音更低:“他今天接女朋友,已经跟人说好了有车。你要是现在拒绝,我没法跟他们交代。”
“他跟谁说好了,是他的事。”许宁把安全带解开,手伸向钥匙。
周母瞪着她:“敏敏替你上过班吧?这点小忙就这么难?”
许宁没接旧账。她拔出钥匙,推门下车,车内那声尚未系上的安全带提示音也停了。
风从楼间穿过来,吹得周敏脚边的箱牌轻轻敲着箱壳。许宁绕到车尾,站在后备箱旁,没有打开它。
“你现在当着阿姨说一遍,”她对周敏说,“昨晚我们约定的是谁上车、在哪里下车。”
周敏攥着箱杆:“宁宁,你先别这样。我妈脾气急,她刚才说话不好听,我替她道歉。”
“我问的是约定。”许宁说。她把钥匙握在掌心,等周敏看向自己。
周母推开副驾驶车窗:“你把钥匙拔了给谁看?这么多人等你一个,别耽误时间。”
许宁站着没动。刚才还有八分钟余量,现在约定的出发时间快到了;周敏带下来的两个大箱子,一个轮子仍抵着车尾。
周敏终于说:“昨晚我说的是,我一个人坐到客运站。”她说完便看向母亲,“妈,我后来才提的你和小磊。”
“后来提又怎么了?”周母隔着车窗问,“她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你告诉家里我会把车留下,却没有问过我。”许宁看着周敏,“你刚才还想等上了路再说。”
周敏没有否认,只说:“我怕你一听就不愿意。我想着在路上好好跟你讲,小磊用完会送回来。”
“送回哪里?”许宁问。
周敏被问住了。周母在车里说:“总归会还,又不是拿走不还。你们同事一场,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许宁没有跟她争这句。她回身看了一眼车内,自己的外套被塞在座椅和车门之间,周母的包摆在脚边,副驾驶已经像被人占稳了。
“阿姨,请您先下车。”许宁说,“这趟车我不带你们了。”
周母愣了一下,随即把车窗升上去一半:“你说不带就不带?我们箱子都搬下来了。”
许宁走到车门旁,隔着车窗说:“箱子还在楼下,你们也还在楼下。客运站有班车,时间来得及。”
周敏追过来:“你答应过带我。就因为我没提前说清楚,连原来说好的那段也不算了?”
“你已经把出发后的安排告诉了家里。”许宁说,“现在你们三个人等的是我交车钥匙。原来那趟顺路搭车,已经不是眼前这趟了。”
“我可以跟小磊说不用了。”周敏掏出手机,又没立刻拨号,“至少先送我妈到镇上,好不好?”
车门内,周母把包往怀里一抱:“我不下。她让你送,你就得送。昨晚的事是你们年轻人没说利索,不能让我一个老人站在这里。”
许宁看向周敏。刚才周敏终于说清了昨晚的约定,眼下却又替母亲改了目的地;许宁把钥匙收进口袋,伸手扶住被箱子挡住的车尾。
“先把箱子挪开。”她说,“车道要留给别人。”
周敏伸手拉箱子,拉了半步便停住:“你真要让我和我妈在这儿等车?”
“你们还在自家楼下。”许宁说,“现在就能叫车,也能上楼重新安排。先请阿姨下车。”
周母听见她又提下车,索性把安全带扣上了。扣锁的轻响从半开的窗里传出来,周敏扶着箱杆,一时没再说话。
九点刚过,一辆送货车拐进楼前车道,司机看见车尾的两个箱子,放慢速度按了一声喇叭。许宁把靠近车道的箱子拉到人行砖上。
周敏忙去扶另一个:“我来。我妈腿不好,你先让她坐着,咱们慢慢说。”
“车要开走,她得下车。”许宁打开后备箱,发现周敏先前已经趁她说话把一个布袋塞了进去,便提出来放到箱子旁。
周敏看着那个布袋,没伸手接。那里面装着母亲路上要吃的东西,袋口露出一只保温杯,她原本还准备上车后让许宁把空调调低些。
许宁把后备箱合上:“还有东西在车里吗?”
“没有。”周敏说完,又朝副驾驶看去。她母亲已经扣好安全带,脸朝前方,像没有听见两人说话。
许宁走到副驾驶一侧,敲了敲车窗:“阿姨,东西都取出来了。请您下车。”
周母降下一指宽的车窗:“我坐着又没碍你的事。你把车发动起来,半个小时就到镇上,还非得把大家弄得难看?”
送货车绕不过去,司机探头问能不能让路。许宁向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我会把车移过去,麻烦稍等一下。”
“钥匙在你手里,你倒是移啊。”周母隔着车窗说。
许宁没有坐回驾驶位。副驾驶有人不肯离开,她不能假装事情已经谈妥,开到别处再继续争执。
小区值守亭就在前面。许宁走过去,向值班的保安说明车上有乘客不肯下车,车道被堵,请他来帮忙疏通。
保安拿着登记本跟过来,先让送货车靠边等候,又请周敏把箱子全移到人行砖里侧。他说话平平,没有替哪一边评理。
“阿姨,这里不能久停。”保安俯身对车窗说,“您先下车,让车主把车开走,后面的车才能过。”
周母看了看他的制服:“她是我女儿同事,答应捎我们回去。突然翻脸,你也不管?”
“搭车的事你们自己谈。”保安说,“车得先给后车让路。您坐在里面,她没法移。”
周敏拉住许宁的袖口,把她带开两步:“去年我替你顶过两个晚班,你记得吧?那会儿你爸住院,你连夜赶回去,我一句也没多问。”
许宁看着拉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我记得。回来后我把那两班补给了你,也一直谢谢你。今天答应搭你到客运站,也是因为这份交情。可你替我把车答应出去的时候,怎么没先问我?”
周敏松开一点手,仿佛听见了转圜:“那就先按原来说的走。等到站了,我再跟我妈说。”
“她现在坐在车里,不肯下。”许宁说,“你刚才也让我送她到镇上。你要我怎么按原来那趟走?”
“我可以劝她。”周敏说。她转身走到车窗边,弯腰叫了声妈,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周母伸手指着许宁:“你别求她。你替她上的班算白上了,她现在就想在外人面前显得自己有理。”
周敏脸涨红了:“妈,你先下车。我再跟她说。”
“我一下车,她就开走。”周母把车门锁按了一下,“你自己的朋友,你还不知道拦住?”
许宁听见锁响,退开一步,对保安说:“麻烦您记一下车牌。车是我的,钥匙在我这里,我需要乘客离开。”
保安点头,又向周母说明了一遍。送货司机已经下车看路,旁边两名住户拎着早餐停住脚,目光落在开着一条缝的车窗上。
周母终于解开安全带,动作很慢。她拉开车门,先把包挪到脚边,才扶着门框站出来。
她没有走向箱子,而是站在车门口对围过来的人说:“我一个老人,答应好的车说不让坐就不让坐,连镇上都不肯送。”
许宁等她站稳,取回夹在门边的外套,放到后座。她把副驾驶门关上,绕回车尾检查布袋和两个箱子都在周敏脚边。
“你们的东西在这儿。”她对周敏说,“我现在要把车挪走。”
周敏伸手去抓她胳膊,又停在半空:“你连我也不带了?我妈都下来了,小磊那里我来解释。”
许宁看向她:“你能现在跟她说,车不会留给你弟,也不会送到镇上吗?”
“妈刚在众人面前下车,你让我这时候说?”周敏放下手,“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我已经等你把昨晚的约定说清了。”许宁说,“刚才她肯下车,是保安来疏通车道。你要时间处理家里的事,可以留下处理。”
周敏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是弟弟周磊的名字,她看了许宁一眼,背过去接。
电话一通,她先说:“你别下来,车的事还没——”话没说完,她抬头望向单元门口。
周磊已经从楼里出来,手里还拎着车钥匙扣样式的挂件。他看见母亲站在箱子旁,又看见许宁车门关着,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的却是周敏,“你不是说车一会儿到镇上,借我接人吗?”
周敏赶紧说:“我跟你讲,许宁昨晚只答应送我到客运站。我把别的事想简单了。”
“你怎么这时候才讲?”周磊看她一眼,转向许宁,“我女朋友中午到站,我都跟她说会开车去接。”
“那你现在还有时间安排别的车。”许宁说。
周磊朝母亲脚边的箱子一指:“你让她拖着这些东西自己走?都到楼下了,送我们一段又怎样?”
“车没有开出小区。”许宁说,“东西也在你们楼下。你可以帮她叫车。”
周磊没再问姐姐昨晚怎么说。他拿出手机,镜头对着周母和箱子,另一只手示意母亲站近车门。
周敏伸手挡了一下:“小磊,你先别拍。是我没问清楚。”
“你没问清楚,她就能把妈扔路边?”周磊绕开她,手机举得更高,“大家看看,答应送人回乡,临走让老人下车。”
保安提醒他别挡车道。周磊退到人行砖上,镜头却始终朝着周母,没拍身后十几步就是自家单元门。
周母抹了抹眼角:“我也没逼她非借车,就想回个家。”
许宁听见这句,正要开口,周敏先急道:“妈,借车的事你刚才都说了。”
周磊把手机转向姐姐:“那你把话说清楚啊。你不是告诉我她会答应?”
周敏张了张嘴。周围有人在看,她先去扶母亲的胳膊,低声说:“我们回楼道里谈。”
“谈什么?”周母甩开她,“你朋友把车开走,你弟怎么接人?你让我回去对亲戚怎么讲?”
送货司机又按了一声喇叭。保安请围着车门的人往旁边让,给许宁留出上车的位置。
许宁走到驾驶门旁,发现周磊正站在门边拍她。手机离她的脸很近,屏幕里只装得下她和周母,装不下箱子后面的楼门。
她没有碰手机,只说:“请让开车门。”
周磊笑了一声:“怕拍啊?你要是觉得自己没错,急着走什么?”
许宁扶住门把手,等保安请他退开。她看见周敏站在两个箱子之间,手仍搭在母亲胳膊上,没有接弟弟的话。
许宁记得那两个晚班。可眼前周敏的手还扶着母亲,弟弟的手机已经举到了她脸前。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等车门前空出位置。
周磊往后退了半步,镜头跟着她的手移动:“来,拍清楚,她真要开走。”
周敏忽然走过来,把横在车道边的箱子拖到自己脚边。车尾前空了,她抬头对许宁说:“你先移车吧。”
许宁看了她一眼。周敏既没再拦车,也没要求拿回钥匙;她便拉开驾驶门,坐进去,把外套放稳,等保安示意后车暂时停住。
许宁扣好安全带,周磊还举着手机站在侧前方。她降下车窗,对保安说:“麻烦您让他离车门远一点,我倒出去。”
周磊把镜头凑向车窗:“你总算肯说话了?刚才怎么不跟我妈解释?”
“该说的,我在你来之前已经说了。”许宁看着他,“现在大家都还在你们自家楼下。请你让出车门和车道。”
周磊把手机往后一收,像是怕她抢。许宁两手都放在方向盘上,没有伸过去,只等他挪开。
保安伸手指向人行砖内侧:“站那边拍。车要走,你别跟着车门。”
周磊退开后还在说:“有本事你开啊,让群里的人都看看你怎么对老人。”
周敏拖着箱子从车尾往楼门走。箱轮压过砖缝,发出一串急促的响声;她停下来,把弟弟挡在前面的那只箱子也拉到了自己身边。
“小磊,别拍了。”她说,“车是她的,我没问过借车的事。”
周磊看她:“你现在替她说话?我接人的时间怎么办?”
“我给你想别的办法。”周敏说完,扶母亲坐到花坛边,“妈,先把东西放这儿,别堵路。”
许宁从车窗里看见她把两个箱子并在一起。周敏终于开始收拾自己带来的局面,她松开刹车前,向保安道了声谢。
车缓缓倒出临停位,送货车从旁边过去。周磊的手机仍朝她举着,直到转弯时,那块亮着的屏幕才从后视镜里消失。
许宁驶出小区,没有立刻去碰响起的手机。她把车开到前方服务区的停车位,停稳后才解开安全带。
屏幕上先是一条周敏的私信:“你到哪儿了?我妈情绪不太好。”消息下面没有提周磊的镜头,也没有说她会怎样向家里解释。
许宁还没回复,返乡互助群跳出数十条新消息。群里平时只商量谁有空位、谁能顺路带行李,许宁答应周敏那趟车也是陈姐在群里牵的线。
她点开群聊,看见周敏转发了周磊拍的视频。画面从周母站在箱子旁开始,随后是许宁坐进驾驶位、请周磊让开车门。
视频里听得到周母说“答应好的车不让坐”,听不到她先前要把车留给儿子的那句话。
周敏在楼下说过“车是她的,我没问过借车的事”,转发时附的却是:“我也没想到临出发会出问题,先带我妈缓一缓。”
群里有人问老人现在在哪儿,有人问是不是许宁临时改了主意。周磊随即发来一张母亲坐在花坛边的照片,只拍到两个箱子和她垂着的手。
陈姐发言:“许宁,阿姨年纪大了,你先安抚一下老人。车可以不借,话总能好好说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