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授权转自:十点人物志(ID: sdrenwu ),作者:元枝,编辑:灯灯、野格
在深圳这座“中国最会搞钱的城市”里,富裕家庭“鸡娃”,已经有了另一种玩法:教十岁左右的孩子当“老板”。
同龄人还沉浸在各种语数外辅导班,这些孩子已经站上项目路演台,熟练地按动激光笔,用稚嫩的童音讲出一连串商界行话:“用户画像”“单位经济模型”“护城河”“现金流断裂风险”。
台下的听众,是他们的父母——南山科技园的大厂高管、在传统制造业与跨境电商浪潮中积攒下数亿身家的实业老板、双创时期套现离场的投资客,以及顶着名校光环的金融从业者。
在这座以“搞钱”闻名的城市,生意经也被提前搬进了孩子的课堂。当普通家庭的孩子还在为升学疲于奔命时,富人家的孩子已经被送上了另一条造价高昂的精英流水线:商业沙盘、社会创新项目、微型孵化器、海外青年商赛。
34岁的林晨,是深圳湾一家青少年商业教育机构的导师。英国华威大学商科硕士毕业后,他曾在南山做创投。行业下行,他离开投资机构,开始从事面向青少年的商业教育启蒙。
林晨发现,在这些富裕家庭的教育规划里,孩子不仅要成绩好,还要具备与家世相称的能力,为将来接住父辈积累的财富做准备。
林晨自己也是精英教育的受益者。他理解这些父母,却又在课堂里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在父母替孩子规划的未来里,孩子自己还有多少选择?
以下根据林晨的讲述整理。
富人家的孩子,
10岁开始学当老板
我叫林晨,今年34岁,祖籍河北廊坊。
我的成长轨迹,是一条典型的精英教育流水线:父母在深圳做工业外贸发家,我一路读着双语国际学校,很早就有香港身份证,按部就班地参加常春藤夏令营,然后顺理成章地出国留学。
很多事情,父母已经替我提前安排好了。我不需要在成年以后再慢慢摸索如何申请海外学校,也不必为一次出国交流的费用反复犹豫。英语表达、公开演讲、国际化视野,这些能力后来在求职和工作中都派上了用场。
回国后,我在南山科技园的创投机构待过几年。行业进入下行周期时,我拿了赔偿金离开,后来通过朋友介绍,进入深圳湾一家做青少年商业教育和国际教育的机构,成为商业实践方向的导师。
学生创业展示活动
一开始,我只当这份工作是个过渡。我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培养。站在学生的角度,我并不太认同过早塞入这么多知识,有些东西学了,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学,感觉是在替父母完成一项面子工程。
但真正开始教孩子,我又发现,这些训练确实能带来变化。我们教孩子从一个想法出发,做市场调查、设计产品、计算成本,再整理成商业计划书;几个人共同完成项目,要讨论分工,如何协作;方案做好以后,还要站上台,面对老师和家长的提问。不少学生就是这样一点点练出来的,表达越来越流利,站在人前也越来越从容。
我接触的家长,大多也在商业世界里打拼。有的是科技公司的管理者,有的是互联网行业的高收入从业者,也有人经营制造业、外贸企业。
这些家长很愿意在孩子身上投入资源,但他们想要的东西并不完全一样。
科技和互联网行业的家长,比较看重创新能力。他们自己就在变化最快的行业里工作,清楚“死读书”是没用的,所以希望孩子早点接触人工智能、新技术和真实的社会问题。在他们看来,独立完成一个项目,比单纯学会几个知识点更重要。
做实业起家的家长,则更看重孩子能否当一个合格的接班人。自己当年靠胆量、勤奋和市场机会打拼出来的东西,下一代能不能守住?孩子从小生活条件很好,会不会不懂经营,最后变成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如果有一天需要管理公司,他能不能听懂财务报表,能不能判断高管说得对不对?
名校出身的家长,则特别关心商业项目能为升学加多少分。课程结束后有没有证书,能不能参加比赛,成果能不能整理成英文材料,成为申请海外学校时一段光鲜的履历?
学生制作的财商启蒙手抄报
对这些家庭来说,奥数、钢琴、英语、编程已经不够了。人人都在学,自己的孩子还得拿出一些更特别的东西,比如商业实践、社会创新、领导力,以及能够证明这些能力的成果。
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急。普通家庭担心孩子将来没有足够多的选择,这些家长更担心的,是孩子守不住已经拥有的东西,甚至从父母辛苦进入的圈子里掉出去。
只是接触得越多,我越发现,父母所理解的“更多选择”,未必包括孩子真正想走的那条路。
爱好是自己的,标准是父母的
我带过一个13岁的男孩,叫辉辉。
他的爸爸是制造业的二代,家里有自己的生意。爸爸希望辉辉早点了解商业,以后不一定非要接班,但至少不能什么都不懂。
可辉辉对商业本身没有太大兴趣,刚来上课时,也不知道项目该从哪里做起,常常崩溃地跟我说:“老师不要为难我这个i人了!”
他更喜欢体育,特别喜欢乒乓球。然而,他爸爸却觉得这个爱好没什么用,私下跟老师抱怨,孩子至少得喜欢滑雪、高尔夫这种“高级”的运动吧?
于是,辉辉放弃了乒乓球。
我知道这件事时,觉得很可惜。一个13岁的孩子,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已经挺难得了。但在这些家庭的教育规划中,兴趣不只是兴趣,它还会被放进未来的社交、职业和身份想象里。辉辉还没决定以后做什么,就已经要为未来的人际关系选择爱好。
夏令营期间,少儿组正在体验马术
我还带过一个14岁的女孩,叫小温。小温读初二,特别善良,平时喜欢小动物,尤其关心流浪狗,包里经常装着狗狗零食。
刚开始做项目时,她提出,想做一些健康的狗狗小零食。包装都自己画好了,原材料、安全性、制作成本、购买人群也考虑得很细致。
我觉得这个项目很有意思,而且宠物经济具有很大的开发空间。但小温的母亲却不满意。
她在科技公司工作,觉得狗狗饼干太普通,没有科技含量。小温精心准备的方案书,她连一页都没有翻,就希望女儿换个更先进、更有前途的方向。在她看来,既然来上商业课,就应该做出一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最后,小温的项目被妈妈改成了“AI智慧养老”。
从成年人的眼光看,这个题目似乎更高级,更有吸引力。但问题是,小温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眼看公开赛要开始了,为了不让妈妈失望,小温竟然在淘宝上找人代写策划书,然后背枪手准备好的内容。老师一提问,她就露了馅。
这种情况在机构里并不少见。孩子的认知达不到那个水平,父母却一定要他搞些“高大上”的策划案。有时看着那些题目,感觉更像是父母之间的比拼。
母亲对小温很失望,觉得女儿在老师和其他家长面前丢了人,小温也很沮丧。我后来找小温聊,问她:“你自己最喜欢这个项目哪里?”
她想了一会儿,告诉我:“我还是比较喜欢狗狗饼干。”
好在,机构里有一位外籍老师很认可小温原来的项目。他觉得狗狗饼干完全可以继续研究,没有必要因为题目不够热门就放弃。后来,他私下帮助小温完善了最初的策划,小温也慢慢重新喜欢上了商业课。
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很大。平时我们听过太多孩子聊一些“大词”,有人说想用科技改变社会,有人说想解决某个行业的痛点。但孩子到底是为了得到大人们的认可做项目,还是出于真正的兴趣,问两个问题就能看出来。
林晨在深圳参加展会
小温至少很清楚,她喜欢小动物,愿意为这件事投入心血。她的想法未必成熟,但从最开始,那就是她自己的想法。
我也留意到,课堂上没有家长参观、不需要正式展示的时候,孩子反而敢提出更多想法。有些项目天马行空,充满童趣,还会给老师提供新思路。
这些孩子家境很好,父母为他们铺好了许多路。只是,孩子看似有很多选择,却很难走上一条父母不认可的路。
生意总要计算输赢,但人生不必
比起孩子被迫做不喜欢的项目,另一些变化更让我不安。
威廉只有10岁,读小学五年级,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同龄人还在为陌生的商业概念抓耳挠腮时,他已经很清楚怎样分工,怎样判断每个人的贡献。
有一次,我们讨论项目结束后的收益分配。其他孩子还在争谁当组长,威廉已经开始计算每个人做了多少工作。最后,他提出,贡献少的人,不应该和贡献多的人拿一样多。
学生在夏令营中体验帆船
坦白说,我当时是认可这个想法的,甚至为他的商业天赋感到惊叹。孩子能够理解这一点,说明他开始明白,公平有时并不意味着平均。
直到他经常说出:“他会拖累我们的。”
学校安排小组作业,老师把他和一个成绩不太好的同学分在一起,他直接当着同学的面表示不愿意。理由是对方能力不够,会影响整个小组的效率,他怕被拖累。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威廉的父亲。原本以为,作为高知家长,他至少会流露出一点担忧,或者解释一句,小孩子好胜心强,还不懂事。
然而,威廉的父亲听完,眼睛里闪过的却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过头笑着对我说:
“林老师,您看,这就是我们送他来上商业课的原因。现在的孩子在学校被保护得太好了,缺乏对商业规则的敬畏。他能在这个年纪懂得这些道理,说明他的商业嗅觉已经开始成型了。”
在父亲看来,孩子越早认识竞争的残酷,就越有可能避免被淘汰。“社会就是这么残酷,优胜劣汰,他早点习惯,总比以后被人淘汰了再哭要好得多。”
威廉仰着脸,得到父亲的肯定后,得意洋洋地看着我笑。
后来,这个十岁的孩子,经常用稚嫩的嗓音跟我说:“老师,我这个人真的很怕笨蛋,怪不得他们只能给别人打工。”
那时,我仿佛看到了普通工薪族嘴里被反复抱怨的“恶毒老板”。可站在我面前的,分明还是一个小学生。
威廉的经历,让教师组开了一场“童真与现实”的教研会。我们讨论,商业课程究竟应该教到什么程度?孩子需要理解分工、贡献和效率,也需要学会与不同的人相处。
一个暂时跟不上进度的同学,也可能在别的地方有他独特的优势。一个人不能因为此刻暂时帮不上忙,就失去被尊重的资格。这些,同样应该进入课堂。
课上自由讨论时间
这件事也同样让我开始反思优绩主义。
学历好、表达能力好、效率高,这些都是我熟悉,也曾经受益的标准。如果没有小时候接受的国际教育,我未必能那么顺利地出国留学;如果没有华威的学历和创投经历,这家机构也未必会聘用我。
只是我越来越觉得,衡量一个孩子有没有成长,不能只盯着那些摆得上台面的成果。一份商业计划书、一次路演、一张证书,家长都能看见。孩子是否敢于尝试,能不能听进别人的意见,失败以后愿不愿意承认自己判断有误,也同样重要。
我带过一个来自公立初中的男孩,成绩优秀,兴趣爱好不少,是因为自己对商业感兴趣,主动提出要来上课的。父母不指望他以后一定创业,也没有要求他必须拿到什么比赛成绩。
男孩刚来的时候,很拘谨,也很倔。他不太敢讲话,怕说错话被别人看扁。可老师和同学指出问题时,他又会梗着脖子不承认,狡辩自己才是对的。那个样子我很熟悉,就是一个小小少年,倔强地维护着自己的自尊心。
身边有些孩子已经参加过商业营,站起来介绍观点很自然。他以前没有类似经历,第一次进入这样的课堂,常常不知所措。
但参加过几次商业沙盘和项目展示后,他慢慢敢讲话了,也愿意在讨论中分享自己的想法。他能力很强,后来能主导小组,队员都喜欢跟他组队,因为可以“躺赢”。但还是倔,不肯认错。
有一次,他主导的小组项目失败了。其他孩子讨论原因,有人觉得是市场不好,有人认为是运气太差。他把方案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站到台上总结时,分析得很到位,最后竟然很坦然地说:“这个项目失败,我负主要责任。”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接着,他又说了一遍,承认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
组员在下面起哄鼓掌,我也莫名生出一股骄傲感。他终于可以承认自己错了,不必拼命证明每一次都是对的。一次失败,没有让他失去同伴的认可。
我也开始意识到,商业课教孩子计算成本和回报,但教育,以及一个孩子的成长,不必事事都按这套标准衡量。
喜欢乒乓球,就好好打一场;喜欢小动物,就认真研究狗狗饼干。不必刚有一点兴趣,就被追问能不能帮助升学、对将来有什么用。
人生还长。有些事情,不需要这么早就得到一个最划算的答案。
-每日教育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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