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货袋还勒在手腕上，许岚便看见周敏把小禾的碗挪到厨房门边的小凳上。那凳子矮，碗沿几乎碰着孩子的膝盖。
许岚放下袋子，去拉餐桌旁的椅子。周敏挡在柜门前：“孩子闹，分开吃省事。”
母亲端着汤出来，催她先坐。小禾握着筷子，看看舅妈，又看看那张小凳，一口饭也没动。
“他七岁了，能好好坐着。”许岚把碗端起来，“桌边挤，我去搬把椅子。”
阳台上有把折叠椅，夹在晾衣架和纸箱之间。她抽出来擦掉灰，摆在自己身旁，让小禾坐下，才把碗放到他面前。
周敏没再拦，取了自己的碗进厨房。母亲给小禾夹了块排骨，说：“尝尝外婆做的，路上饿坏了吧？”
小禾低头咬了一口。许岚刚松开手腕上那道勒痕，门铃响了。许峰打开门，领进来一个拎着茶叶的男人。
“姐，老程，小时候住咱们楼上的。”许峰笑着接过茶叶，又冲餐桌招手，“来，正好一起吃。”
老程说吃过了，只是来串个门。许峰却拉开自己那把靠窗的正座，叫人坐下喝茶，转身去厨房端果盘。
许岚看了看老程坐得宽敞的位置，又看了看儿子脚边那把晃动的折叠椅。小禾正努力把两只脚收在椅腿里，怕碰着谁。
她扶住椅背，说：“坐稳，吃你的。”小禾抬头冲她点点头，终于把那碗饭吃完。
饭桌上，母亲问她高速堵不堵，又问小禾的寒假作业。许岚顺着话说学校要做一张年画，小禾已经画好了灯笼。
母亲立刻说，旧柜里还有红纸，晚上找出来让孩子剪。周敏端着空盘经过，听见“旧柜”两个字，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接话。
饭后老程和许峰在客厅泡茶。许岚收了自己的碗，想把满桌餐具一并端走，周敏从她手里抽出叠在最上面的盘子。
“锅里有油，别让孩子进去。”她说完先走进厨房，水龙头很快响起来。许岚把小禾带到客厅，母亲已从柜底翻出一包红纸。
老程坐着看手机，许峰靠在沙发扶手上同他说话。小禾找不到铺纸的地方，便把画板放在自己的行李箱上，蹲着描线。
许岚蹲下替他按住纸角。她原本想问母亲明天去不去早市，话到嘴边，又觉得该先把行李安顿好。
“妈，我们的箱子放哪儿？”她问。去年回来时，她和小禾睡过道尽头那间小屋，她离家以前也住在那里。
母亲把红纸叠齐：“还放你的屋。被子我昨天晒过，夜里冷就加一床。”她说着起身，要亲自去推箱子。
许岚拦住她，自己提起箱子。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书桌上摊着练习册和一排削好的铅笔。
靠墙的床还在，床尾却摆着一座书架。架上贴着侄女糖糖写的课程表，最下层塞着她的跳绳和装满贴纸的盒子。
母亲探头说：“东西多了点，让糖糖收一收就行。你们还睡这儿，床单我换过了。”
许岚找了一块地放箱子，打开拉链取睡衣。她才把外套挂到椅背上，周敏便走到门口，手里拿着糖糖的笔袋。
“她明早要做卷子，数学书是不是在桌上？”周敏没进来，只朝摊开的书堆指了指。
许岚赶紧把外套拿下来，让出椅子：“你拿。我还没碰桌上的东西。”
周敏翻到一本书，夹在胳膊下。母亲说：“岚岚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叫糖糖这几天在客厅写，热闹。”
“客厅今天已经坐满了。”周敏看了一眼门外，声音不高，“我明早带她去楼下写。”她拿着书走了。
母亲想追出去说什么，许岚把被角掀开，发现被子确实晒得松软。她对母亲说：“先不用挪书桌。小禾睡觉，我坐床边就行。”
母亲把手里的红纸放在床头：“哪能让你回家还缩着？等峰子送走人，我叫他把书架搬出去。”
“别搬。”许岚看着课程表，“糖糖每天用这些。”母亲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床头那盏小灯打开，试了试亮不亮。
客厅传来许峰招呼老程明晚再来打牌的声音。小禾抱着画板跑到门口，问可不可以在这里画，糖糖会不会找不到铅笔。
“用你自己的笔。”许岚给他腾出床边一小块地方，“画完把纸收好，明早糖糖要用桌子。”
小禾挨着她坐下。母亲站在门边，仍说这屋从前贴过许岚的奖状，还指了指门后几道旧胶痕。
许岚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门后现在挂着糖糖的校服。她没纠正母亲，只把行李箱合上，竖到不挡门的墙角。
母亲去厨房收拾汤锅。许岚听见小禾拿笔的细响，终于问他：“刚才坐那边，是不是不舒服？”
小禾没有停笔：“我以为我把舅妈的位子坐掉了。”许岚告诉他：“你没有抢谁的位子。吃饭就该坐桌边，那张小凳不该摆在厨房门边。”
孩子又画了两笔，轻声问：“明天吃饭，我还坐你旁边吗？”许岚看着靠墙的折叠椅，说：“坐。椅子我放在这里，明天自己搬。”
第二天一早，许岚从小屋出来，糖糖已经抱着书包在客厅找橡皮。折叠椅靠在门后，小禾还睡着，她先把书桌让出来。
周敏给糖糖穿上外套，问她要不要去楼下自习室。母亲端着粥说家里有地方，何必跑出去，周敏只答：“她昨天那张卷子还没做完。”
许岚把粥接过来，等糖糖吃完才问许峰：“昨晚妈说书架要搬。你们究竟给我们安排住哪儿？”
许峰正低头回消息，随口说：“不就住那屋吗？住两晚，挤一挤。”
许岚握着碗的手停住：“两晚？妈叫我初五再走，我请的假也是到初五。你跟周敏怎么说的？”
许峰抬头看母亲。母亲先开口：“我问岚岚能不能多住几天，她说小禾放假，能住六晚。你没跟敏敏说？”
“年前忙，可能没说清。”许峰把手机扣在桌上，“一家人过年，多两天少两天有什么关系。”
周敏给糖糖系围巾的手顿了一下。“你说姐姐初二前就走，还说过年家里的人你来招待，叫我安心休息。”
许峰笑得有些勉强：“那不是想让你轻松点吗？姐姐来了也能搭把手。”
许岚把碗放下：“你答应她休息，怎么又算上我？”许峰说：“姐，你做事利索，不就顺手的事？”母亲忙劝他们先吃饭。
周敏拎起糖糖的书包，没有再同许峰争。临出门，她回头对许岚说：“我以为你知道只住两晚。”
“我不知道。”许岚说。门关上后，她看见许峰仍坐着，伸手去够母亲刚煎好的蛋。
她把盘子端到母亲面前，问许峰今天买菜谁去。许峰说下午去，顺便接几个朋友来打牌，晚饭叫外卖就行。
母亲忙说冰箱里菜够，做几样比外卖合口。许峰立刻改口：“那也行，姐在，正好热闹。”
许岚本想把一句“我来帮妈”说出口，想起周敏刚才的眼神，便换了句话：“你的朋友你定吃什么、买什么，别临时叫妈做。”
许峰啧了一声，说她刚回来就管起家。许岚没有继续争，拿起手机去阳台，给约她中午见面的老同学回了消息。
她原先说在家简单吃顿饭，母亲还问过要不要包饺子。许岚改约在商场的面馆，发完地址，又给母亲说了一声。
母亲有些失望：“家里又不是坐不下，老同学难得见面，回来吃口热饭多好。”
“她就在附近上班，我出去找她。”许岚把碗筷收进水槽，“午饭不用留我的。小禾跟我一起去，顺便买点画纸。”
母亲看着她：“你是不是因为早上那几句话，连饭也不肯在家吃了？”
许岚擦干手：“这顿饭是我约的，没提前问过做饭的人。我出去吃，晚上还是回来陪你。”
母亲没有再拦，只叮嘱小禾别在商场乱跑。许岚带他出门时，看见周敏领着糖糖从楼下回来，手里多了一摞打印好的卷子。
“中午我不带同学回家了。”许岚主动告诉她，“晚上如果桌子要用，我们把箱子挪开。”
周敏看了看她，先把糖糖的书包递进门，才说：“床单我又找了套干净的，刚才放到床边了。孩子晚上踢被子，你们可以换厚一点的。”
许岚说了声谢谢。周敏下楼时又停住：“妈喜欢人来，也喜欢把话说得轻巧。别再让她替大家撑场面。”
她说完带糖糖进了电梯。许岚站在门外，听见小禾问“舅妈是不是生气了”，只说大人刚把住几晚的事讲清楚，还要再商量。
中午面馆人多，老同学给小禾找了靠里的座位。两人聊到各自工作，许岚说起自己请了六天假，老同学笑她难得肯歇这么久。
许岚把筷子放下，才发觉六天假刚过了一晚，自己一直在想的竟是家里下一顿饭由谁做。她没向同学细说，只把原定初五返程的车票又看了一遍。
下午回去，母亲正在厨房择菜，许峰答应买的东西一件也没到。她说峰子去接朋友了，叫许岚洗两根葱，等会儿炝锅。
许岚洗了葱，也把灶台旁的垃圾拎下楼。回来时许峰带着一袋饮料进门，身后跟着三个朋友，母亲立刻把围裙系紧。
许岚没有替许峰招呼客人。她把小禾叫到小屋，和他把年画画完；客厅需要热水时，许峰喊了两遍，才自己找到烧水壶。
晚饭仍是母亲做的，许岚端菜时，看见她扶着厨房台面歇了片刻。许岚把最重的汤锅接过去，摆上桌，没当着客人的面说什么。
人走后，许峰说菜做多了，明天热热还能吃。母亲笑着应声，坐下时却用掌心按了一下膝盖。
夜里小禾睡熟了，许岚出来倒水，看见母亲坐在床沿揉膝盖。客厅的灯都关了，母亲身边放着她们下午买回来的画纸。
“疼了？”许岚问。母亲松开手，说白天去菜场多走了两段路，睡一觉就好。
许岚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她本想说以后别替峰子做这些，母亲已伸手去摸她袖口，问她和小禾的衣服要不要夜里洗，明早好晾。
“不用，才穿一天。”许岚回屋，把原本放在门边、准备交给母亲洗的小禾外套和自己的毛衣重新装回袋子。
母亲在门口看见了，说洗衣机一按就好。许岚把拉链拉上：“回去再洗。明早你陪我和小禾去楼下走走，走得动就走，累了就坐。”
母亲说好，扶着门框慢慢回房。许岚关灯前，看见糖糖的数学书整齐放在桌角，床边多了周敏送来的厚床单。
除夕早上，母亲说膝盖轻多了，真跟许岚和小禾下楼走了一圈。走到小区门口，她便想买菜，许岚指给她看长椅，两人坐着等小禾追地上的影子。
许峰打来电话，问晚上家里有没有酒杯。母亲说柜里有，他又说上午得出去一趟，叫她看着买些下酒菜。
母亲挂了电话便要起身。许岚按住她的手，说：“既然是他要请人，让他自己买。你答应陪我们坐一会儿的。”
母亲望着菜场方向，终究没迈过去。她给许峰发了条语音，提醒他带菜回来；发完又问许岚，会不会显得她太计较。
“他听得懂。”许岚把手机还给她。小禾跑回来，把一片完整的梧桐叶放到外婆膝上，问能不能夹进年画里。
回到家，糖糖还在小屋写题。许岚把小禾的画板拿到阳台，让他自己描叶子的边，给糖糖留出安静的桌子。
周敏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盒刚热好的牛奶，见许岚在阳台陪孩子，停了停，问糖糖的卷子有没有打扰她们。
“没，她写她的，我们待会儿出去。”许岚看了眼时间，“你今天不是想回你妈家一趟？两个孩子我带走，下午再回来。”
周敏说路远，来回要半天，糖糖还没写完作业。糖糖在屋里听见，立刻探出头：“我写完这页，能跟小禾哥哥出去吗？”
许岚说可以，顺便带她去图书馆还书。周敏望向母亲，母亲先问孩子中午吃什么，许岚答：“我带他们在外面吃，不用留饭。”
周敏把牛奶放到糖糖手边，回卧室换了衣服。她出来时没再说客套话，只把糖糖的电话手表充满电，交给许岚。
两个孩子在图书馆的少儿区挑书，许岚坐在门口看着他们。糖糖问小禾年画画好了没有，小禾说还差一片叶子，要等外婆找胶水。
午饭吃的是商场里的小馄饨。糖糖慢慢吃，怕烫就吹一口，小禾却急着去看楼下的玩具展，许岚让他坐到糖糖吃完。
小禾没闹，趴在桌边给糖糖讲自己画的灯笼。许岚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敏，告诉她孩子们吃过饭，晚点回去。
周敏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母亲院子里晒萝卜干的照片，说糖糖最喜欢这个，待会儿带一小包回来。
下午两个孩子在公园追着泡泡跑。许岚把外套拉链给他们拉好，坐在长椅上等，没接到家里催回去做饭的电话。
快四点时，周敏说她已经到小区门口。许岚带孩子往回走，糖糖先看见妈妈，小跑过去接她手里的袋子。
周敏蹲下摸了摸糖糖的手，又递给小禾一个纸包：“我妈做的芝麻酥，不甜，给你留了两块。”
小禾接过来，先看许岚。许岚点头，他才说：“谢谢舅妈。”这是进门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叫周敏。
周敏的手还停在半空，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慢点吃，掉渣。”糖糖拉着她讲图书馆里的新书，几个人一起上楼。
电梯门开时，许岚听见自家方向传来笑声。门没关严，鞋柜旁摆着几双陌生的男鞋，客厅里有人正喊许峰把牌拿出来。
母亲独自站在厨房，案板上堆着没切完的菜。她见孩子回来，先把刀放下，问他们吃没吃点心，笑容却有些撑不住。
许峰从客厅探头：“姐，回来得正好。老程他们带了点酒，我正想问妈晚饭怎么弄。”
许岚看了眼厨房，问：“你早上说自己买菜，买了什么？”许峰指向桌角一袋花生和几瓶饮料，说路上临时碰见人，大家一起来坐坐。
周敏把糖糖的书包放回小屋，出来时也看见了满客厅的客人。她没有进厨房，先带两个孩子去洗手。
许岚接过母亲手里的刀，把切到一半的菜放进盘里。母亲低声说许峰答应晚上做，她想着人都坐下了，先把这些备好。
“你膝盖还疼，坐下。”许岚把厨房的小凳拉出来。母亲不肯坐，说客人看见不像样，她便把凳子挪到餐桌旁，让母亲在那里歇。
客厅有人问晚上有没有热菜。许峰隔着厨房门说：“姐，麻烦再添两个下酒菜，炒得快的就行。”
许岚刚把一盘菜放下，听见这话，手停在盘沿。母亲昨夜还坐在床沿揉膝盖，刚被她劝到餐桌旁歇着。许峰自己请来的客人，添热菜却成了她们的事。
母亲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递给许岚：“客人已经来了。你手快，帮我把这顿做完，别叫人等。”
许岚没有接围裙。她走到厨房门口，当着许峰的面说：“早上你说请客自己买菜。现在要加菜，你来决定怎么做。”
许峰压低声音：“人都在呢，你非挑这时候说？”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老程正给别人倒茶，没人留意厨房门口。
“就是人都在，饭才不能只靠妈站着做。”许岚指了指案板，“这些菜她已经切了。你要招待朋友，就自己进来。”
许峰皱着眉走近，伸手要拿围裙，母亲却先替他挡了一下：“他不会炒，别把菜糟蹋了。我做熟的那几样，先端出去也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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