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英语客观题我忘了涂答题卡,总分顶多两百多分。”
儿子考完说出这句话时,我整个人瞬间垮了。
之后半个月,我不敢在孩子面前流露难过,只能躲起来偷偷抹眼泪,天天为他的前程忧心。
查分当日,儿子颤抖着输入准考证号,屏幕跳出数字的那一刻,眼前一幕彻底颠覆了我半个月的煎熬。
陈秀兰今年四十六岁,在镇上菜市口摆了十八年早餐摊,卖豆浆、烧饼和茶叶蛋。
丈夫王建军在工地上做水电工,一年到头跟着工程跑,有时候在省城,有时候在隔壁市,两三个月才回来一趟。
两口子就一个儿子,叫王远舟。
远舟是初秋生的,那年秀兰二十八岁,生他的时候难产,在镇卫生院熬了一天一夜,最后侧切才出来。
护士抱过来给她看,说七斤半,男孩。
她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高兴,是疼的。
王建军在外面等了一天,门一开听见哭声,整个人蹲在墙根,烟抽了半包。
进来看见母子俩,嘴巴张了两下,说了一句——
“辛苦了。”
秀兰当时没力气说话,就拿脑袋蹭了蹭孩子的小脸。
从那时候起,她就一个念头,这孩子来得不容易,不管怎样得把他带好。
远舟从小不算聪明,但也不笨,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孩子。
小学成绩中游,老师每次家长会都说一样的话——这孩子挺老实的,就是上课容易走神。
秀兰回家问他走神想啥。
远舟说,想操场边上那棵杨树,叶子比昨天多了。
秀兰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初中开始,数学还行,语文也过得去,就是英语不行。
初二有一次英语考了五十四分,卷子拿回来让她签字。
她接过来看了看,满篇红叉,远舟用铅笔在卷子角上写了几个字——“妈,我尽力了。”
秀兰看着那几个字,鼻子一酸,什么也没说,把名签了。
签完问他,想吃糖醋里脊不。
远舟愣了一下,点头。
那天晚上秀兰去菜市场买了块里脊肉回来,自己炸的,酸甜口,远舟一个人吃了大半盘。
吃完他抬头说,妈,下次我肯定能及格。
秀兰说,行,我等着。
下次考试,六十一分,刚过及格线。
秀兰说不错,有进步。
远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王建军一个样。
初三那年冬天,远舟忽然跟她说想考县里的一中。
秀兰当时正在洗菜,手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想考一中了?”
“班主任说了,考上一中,以后高考才有底。”
秀兰把菜放下,拿干毛巾擦了擦手,坐到他对面。
“你有把握?”
远舟想了想,说没有,但想试试。
秀兰看着他,那张脸上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里面有股她没见过的东西。
“那就试,妈支持你。”
后来那半年,远舟确实拼了。
每天晚上学到十一点,秀兰去催他睡,他总说再看一会儿。
等她收拾完厨房再去看,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没做完的卷子,笔还夹在手指中间。
秀兰把笔抽出来,把台灯关了,给他披了件外套。
那年中考,远舟考上了县一中。
分数出来那天,他从学校跑着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喊——
“妈!考上了!”
秀兰正蹲在摊子前面刷锅,听见喊声,锅都没放就站起来,走到门口。
远舟跑得满头汗,书包在背后颠,站到她面前喘着气笑。
她伸手抹了一把儿子额头上的汗,说了一句——
“行,没白费。”
高中三年,是秀兰最操心的三年。
远舟一进一中才发现,初中那点成绩根本不算什么。
班里五六十个人,中考分数都在六百分以上,他六百零几分,排倒数。
第一次月考,全班第三十八名。
成绩单拿回来,他递给秀兰,脸上没什么表情。
秀兰看了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远舟先开口。
“妈,我有点跟不上。”
“哪门?”
“英语。”
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初中英语就是短板,到了高中更跟不上,老师上课讲语法,他听得像听天书。
秀兰不懂英语,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儿子在努力,但方向没找对。
“那怎么办,要不要找个老师补补?”
远舟摇头。
“先自己看看,能不能赶上来。”
秀兰没再劝,但心里记下了。
高一下学期,远舟英语还是老样子,月考就没上过七十分。
他每天晚自习回来,吃完饭就钻进房间,捧着英语课本背单词,背一个忘一个,急得直拍桌子。
有一次秀兰进去送水,看见他把单词本摔在地上,趴在桌上不说话。
她把本子捡起来,放到桌上,水杯搁在旁边。
“急没用,慢慢来。”
远舟没抬头,闷闷地说了一句。
“妈,我脑子是不是不行。”
“谁说的,你数学不是挺好的,英语慢慢补。”
“数学好有什么用,英语拉分拉太多了。”
秀兰没接话,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出来。
那天晚上她给王建军打了个电话,说了远舟英语的事。
王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要不找个老师补补,钱我来想办法。
秀兰说,先别急,我再看看。
高二那年开学,秀兰自己去找了一个退休的英语老师,姓周,住在镇东头,六十多岁,以前是市里中学的高级教师,退休后回老家养老。
一节课一百五,每个周六下午上两个小时。
秀兰没跟远舟商量,直接把人定好了,回来才跟他说。
“这周六开始,周老师给你补英语,每星期一次。”
远舟皱了下眉。
“多少钱?”
“你别管钱的事。”
“妈——”
“你管好你的书就行。”
远舟没再说话,低着头把碗筷收了。
第一个周六,秀兰骑电动车送他过去,在周老师家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远舟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骑上车以后才说了句。
“周老师讲得好,跟学校不一样,他说英语不是背的,是用出来的。”
“那行,好好跟着学。”
那段路两边种着栾树,秋天结了红色的小果子,落了一地。
远舟坐在后座上,风吹着他的校服领子翻来翻去。
秀兰骑在前面,眼睛盯着路,心里想,这孩子总算是找到一点方向了。
补课持续了大半年,英语成绩慢慢往上走。
高二下学期期末,英语考了八十二分,班里排名十九,是进高中以来最好的一次。
远舟把成绩单拿回来,放到桌上,自己不说,等秀兰看。
秀兰看了看,点点头。
“不错。”
远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下文,忍不住问。
“就一句不错?”
“那你想听什么?”
“你好歹说个你真棒什么的。”
秀兰看了他一眼。
“等你高考英语考好了再说。”
远舟撇撇嘴,把成绩单收了。
高三开始,远舟换了支新笔,自己在网上买的,黑色中性笔,一盒十二支,他说手感好,考试用惯了就不会慌。
秀兰在旁边看着他把笔一支支试过来,挑出最顺的那支放进笔袋。
“就这支?”
“就这支。”
“多备两支,万一没水了。”
“备了,笔袋里放了三支一样的。”
秀兰点点头,没再多说。
高三那一年,远舟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来,回来再学一个小时,十二点准时关灯。
秀兰每天比他早起半个小时,把早饭热好放在桌上,豆浆或者稀饭,鸡蛋,偶尔加一根玉米或者两块红薯。
她不陪着学,也帮不上忙,能做的就是让他吃饱穿暖,别的使不上劲。
有一次半夜一点,秀兰起来上厕所,看见远舟房间的门缝底下还透着光。
她推门进去,他没在写字,坐在椅子上发呆,手边摊着一张英语卷子,阅读理解部分密密麻麻画了标记。
“怎么了?”
远舟抬头看她,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
“阅读理解做了四篇,错了三篇。”
“那就再做。”
“不是做的问题,我看了三遍都没看懂那篇文章在说什么。”
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周老师怎么说?”
“他说让我多读,培养语感,但我读了好几个月了,还是不行。”
秀兰想了想。
“你小时候学说话,也是一两个字一两个字蹦的,后来不也会了,什么东西都是攒出来的。”
远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卷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做。
秀兰起身出去,走到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帮不了他,这种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
高三下学期,模拟考一轮接一轮,成绩忽上忽下。
最好的一次考了五百三十一,英语一百零二,班里第九。
最差的一次考了四百八十七,英语又掉到七十九。
远舟拿成绩回来那天,吃饭的时候一直不说话,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
秀兰没问,把菜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说了一句。
“吃完再说。”
远舟又拿起筷子,把那碗饭吃完了。
吃完饭他去客厅坐着,秀兰在厨房洗碗,听见电视打开了,但没换台,就停在一个频道上,声音很小。
她洗完碗出来,在远舟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
过了一会儿,远舟开口。
“妈,你说我是不是到头了。”
“什么意思?”
“就是怎么学都上不去,一直在五百左右晃。”
秀兰想了想。
“模拟考又不是高考,你急什么。”
“可是一直上不去,就说明水平就这样了。”
“水平这样就这样,高考那天发挥出来就行。”
远舟没接话,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发呆。
秀兰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嗯。”
他起身回了房间,秀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在沙发上又坐了几分钟。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远舟考了五百四十六,英语一百一十八,班里第七。
成绩单拿回来,他放在桌上没说话。
秀兰看完,说了一句。
“英语一百一十八。”
“嗯。”
“你之前说要我夸你。”
远舟抬头看她。
秀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你的。”
远舟拿起来捏了捏,笑了。
“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考好了我就准备。”
“那高考呢?”
“先考好再说。”
远舟把信封揣进口袋,转身进了房间,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高考前一周,王建军从工地回来了。
他晒得很黑,头发也长了,进门放下包,先去洗了个澡。
远舟放学回来,看见他爸坐在客厅里喝茶,愣了一下。
“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陪你考试。”
远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进房间放书包。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吃饭,桌上比平时多了两个菜,王建军买了一只烧鸡回来。
三个人没怎么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秀兰夹了一块鸡肉放到远舟碗里。
“多吃点。”
“嗯。”
王建军也夹了一块。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知道了。”
吃完饭,王建军去洗碗,秀兰坐在客厅看电视,远舟回房间看书。
一切跟平常一样,但又不一样。
那一周,秀兰的睡眠开始变差。
她做了十八年早餐摊,身体早就习惯了四点多起床,平时九点多躺下,沾枕头就着。
但那一周不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些零碎的事。
准考证放哪了,笔袋里笔够不够,天气预报说高考那两天三十三度,要不要给他带个冰贴,考场有没有空调。
有一天凌晨两点,她忽然想起来远舟的橡皮只剩一小块了,怕考试的时候擦不干净。
她爬起来,摸黑去他房间找,在他书桌上翻到那块橡皮,确实只剩指甲盖大小。
第二天一早她去文具店买了一块新的,放到他笔袋里,没跟他多说。
高考前两天,远舟说他想自己去考场,不要人送。
秀兰正在切葱花,手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你们送我,我更紧张,自己骑车去反而放松。”
秀兰想了想。
“行,路上慢点,时间算好。”
“知道了。”
“手机带上。”
“知道了妈。”
“考完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
他说了三个知道了,语气不烦,但带着点不耐烦。
秀兰背对着他,把葱花收到碗里,没再回头。
高考前一天晚上,秀兰做了红烧排骨。
远舟爱吃排骨,她特意去早市买的肋排,炖了一个半小时,肉烂骨酥,汤收得浓稠。
远舟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也吃了。
放下筷子,他说了一句。
“妈,今天的排骨好吃。”
“每次你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
秀兰没接话,起身去收碗。
王建军拍了拍远舟的肩膀。
“明天好好考。”
“嗯。”
那天晚上远舟九点就进了房间,比平时早了三个小时。
秀兰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应该是睡了。
她和王建军坐在客厅,电视开着,谁都没看。
王建军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能考多少?”
“不知道。”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高考第一天,语文。
秀兰四点就醒了,在床上躺到五点起来,煮了粥,煎了鸡蛋,切了一碟咸菜。
六点二十,远舟出来了,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短袖,头发用水压了压,比平时齐整。
他坐下来吃饭,没怎么说话,秀兰也没多说,在旁边坐着陪他。
吃完,他拿起书包,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和文具。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嗯。”
门关上了。
秀兰走到窗边,看见他骑车的背影拐过路口,消失在行道树后面。
那天上午她没出摊,让王建军帮她看着铺子,自己在家收拾。
十一点多,远舟发了条消息——
“考完了,还行。”
秀兰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但也没追问。
下午数学考完,他又发了一条——
“数学应该不错。”
秀兰回了他,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英语。
英语是最后一门,也是秀兰最惦记的一门。
那天早上做早饭的时候,她手里的动作比平时慢,煎蛋的时候油温没控好,蛋焦了一边,她又重新煎了一个。
远舟出来看见碗里两个蛋,问了一句。
“怎么两个?”
“第一个煎糊了。”
他没再追问,把两个都吃了,喝完粥,拿起书包。
出门前他回了一下头。
“妈,别担心。”
“我没担心。”
“你有,你煎了两个蛋。”
秀兰愣了一下。
“去吧,别磨蹭。”
远舟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秀兰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考场外面。
她手里提着一袋冰镇绿豆汤,自己早上熬的,装在保温壶里,又拿了个纸杯。
校门口站满了家长,有人打伞,有人扇扇子,有人低头看手机。
五点整,铃响了。
大门打开,学生涌出来。
秀兰踮着脚在人群里找。
找到了。
远舟低着头走过来,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比旁边的人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挤过去,走到他面前,把绿豆汤递过去。
“考完了,喝点。”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秀兰后来想了很久,不是考砸了的沮丧,也不是考完的轻松,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回过神来。
“妈——”
他咽了一下。
“我英语选择题,可能忘涂答题卡了。”
那袋绿豆汤,就那么举在半空中,远舟没有接。
秀兰脑子里的声音一瞬间全停了。
周围的人说话声、笑声、汽车喇叭声,都像是隔了一堵墙,远远的,听不真切。
“你说什么?”
远舟的声音更低了。
“选择题做了以后,我先去看作文题目了,想先构思作文,想着待会儿再回来涂。”
他停了一下。
“后来写作文花的时间比我以为的长,写完回去涂的时候,打铃了,老师开始收卷子。”
“涂了多少?”
“不知道,好像涂了前几道,后面的没来得及。”
秀兰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绿豆汤。
旁边有家长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考完啦,走,吃大餐去。”
那个声音从旁边经过,然后远去了。
“先回家。”
秀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她自己知道,喉咙是紧的。
王建军在停车的地方等着,看他们走过来,迎上来要开口,秀兰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
三个人上了车,一路开回去,车里没人说话。
到了家,远舟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秀兰站在客厅,把选择题没涂完的事跟王建军说了。
王建军听完,脸上变了色。
“那……那不是英语全完了?”
“选择题没涂完,丢的不少。”
“那总分——”
“等成绩出来再说。”
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让王建军看见。
那天晚上,她煮了一碗面端去远舟房间。
敲门,他说进来。
她推门进去,房间没开灯,窗帘也没拉,外面天快黑了,他就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扇窗户。
秀兰把面放到桌上。
“吃吧。”
远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
“妈,对不起。”
秀兰在他旁边坐下来。
“别说这些,考完了就完了。”
“我练了那么久,英语好不容易上来了,最后一关出这种事。”
他声音哑了一下。
秀兰没接话,就坐在那里,陪他在暗处待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远舟,卷子已经交了,你现在想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知道。”
“那就等成绩出来,看实际是多少分,再想下一步。”
“如果分很低呢?”
“低就走低的路,路不会断的。”
远舟沉默了很久,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妈,面有点咸。”
“那下次你自己放盐。”
他抬起头看秀兰,眼眶发红,但嘴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明天还有考试吗?”
“没有了,英语是最后一门。”
“那你早点睡。”
“嗯。”
秀兰起身,走到门口。
“开着灯睡,别摸黑。”
“好。”
她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
接下来几天,开始估分。
远舟把各科的答案翻出来对,坐在那里,对一会儿,停一会儿。
秀兰在旁边看着,问他。
“对完了?”
“差不多了。”
“大概多少?”
他低头算了算。
“语文一百零八,数学一百一十五,理综一百九十三。”
“英语呢?”
他没说话,拿笔在纸上写了个数字,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英语不知道,选择题不知道最后涂了几道,算不准。”
“那按最差的情况算呢?”
远舟咬了一下笔帽。
“选择题算全丢的话,大概七十多分。”
秀兰心里算了一下,加起来不到四百。
远舟把几个数写在纸角上,最后写了个总数——268。
那是按最差情况算的。
他把纸推过来,没说话。
秀兰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纸放下了。
那天晚上,她收拾完厨房,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窗外没什么风,路灯亮着,照着巷子里的水泥地。
她坐了一会儿,起来去洗了脸,进卧室躺下。
王建军已经睡了,呼吸很匀。
秀兰盯着天花板。
268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赶不走。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一阵,不敢出声。
哭了多久她也不知道,哭完翻过来,继续盯着天花板。
那半个月,她就是这么过的。
白天照常出摊,和面,烙饼,煮豆浆,跟来吃早点的街坊邻居说话,该笑的笑,该应的应。
但有时候别人说了句话,她嗯了一声就跑神了,等人家再叫她一遍,才回过来。
晚上回家做饭,收拾,躺下,有时候哭一会儿,有时候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睁着眼到半夜。
远舟那段时间在家待着,有时候帮她搬搬东西,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有一天秀兰从摊上回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抬头看天。
“看什么?”
“没看什么,就坐着。”
秀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在板凳上坐下来。
天很高,云很淡,没什么风。
过了一阵,远舟开口。
“妈,要是我复读一年,你觉得行不?”
秀兰想了想。
“复读可以,但你自己得想好。”
“我在想。”
“不急,先看分。”
“嗯。”
又过了一会儿,远舟说。
“妈,不管多少分,你别哭。”
秀兰扭头看他。
“谁说我哭了。”
“前天晚上你洗碗的时候,我看见了。”
秀兰张了下嘴,又合上了。
“水蒸气,眼睛熏的。”
远舟没接话,站起来,把板凳搬回屋里去了。
秀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
查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五号。
秀兰从半个月前就记着这个日子,每天早上睁眼就算,还有几天,还有几天。
前一天晚上,远舟来找她。
“妈,明天你来输还是我来输?”
“你输,我站旁边看。”
“好,你早点起来。”
“我什么时候晚过。”
他笑了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明天不管多少分,你别哭。”
“又来了。”
“我就是提前说一声。”
他转身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秀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去厨房把明天的早饭提前备好,然后洗了脸,躺下。
凌晨三点多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四点起来洗了脸,把粥煮上,鸡蛋煮上,坐在客厅等天亮。
王建军六点起来,看见她坐在那里,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放到她手背上。
秀兰捏了捏他的手指,没说话。
六点半,远舟出来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洗过了,还有点湿,脸上比这半个月多了点血色。
他坐下吃饭,把粥喝了,鸡蛋吃了,筷子放整齐。
“妈,准考证号在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你不是抄了一张吗。”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上面用黑色水笔抄了一串数字,每个数字都写得规规矩矩,比平时认真得多。
七点四十五,远舟把椅子拉到电脑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秀兰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旁边。
王建军站在后面,手搭在椅背上。
远舟把那张纸放到桌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
“3,2,0,5……”
秀兰跟着他念的数字,一个键一个键按下去,按完又从头对了一遍。
七点五十二分。
远舟刷新了一下页面,没反应。
七点五十六分。
又刷了一次,还是没动。
秀兰的手心全是汗,攥了一下又松开。
七点五十九分。
远舟说了一句。
“妈,你别紧张。”
秀兰没说话。
八点整。
远舟点了一下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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