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吴国强,四十七,在城东那个练车场教了十九年。学员叫我吴教练,也有人背后叫我吴阎王,因为我说话直。十九年里我带过一千多个学员,什么人都有,有开过拖拉机来的,有连方向盘都没摸过的,有考完就哭的。

沈秀英来报名那天是三月,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两根黑卡子别着。她六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挡车,站了三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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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问我这个岁数收不收。我说收,只要体检过得去。她说她查过了,都过得去。

登记表上是我替她填的,她手抖,写出来的字是斜的。

第一堂课她把一个布包放在后座上,从里头拿出一块棉垫,蓝色的,边上磨破了,用线缝过。

“这个放哪儿?”她问。

“副驾不用垫,你坐的是驾驶座。”

“垫子放副驾,我不占地方。”

我没接话。带学员这些年,有带水的,有带坐垫的,有带降压茶的,我没管过。后来我发现她每次上车都先干一件事,把垫子在副驾上摆正,把安全带从垫子底下穿过去,扣上。

那根带子勒着垫子,跟系在一个人身上一样。

她学得不算慢,就是慌。踩离合的时候整条腿绷着,一松就熄火。

“别急,慢慢抬,抬到车抖了你就停住。”我坐在副驾上跟她说,脚边就是那块垫子。

“抖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抖了就是咬住了,这时候你松手刹。”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可下一把还是熄火。

她自己有个本子,小学生用的那种横格本,上头画着倒库的图,三条线,两个角,用红笔标着“打死”。

三十一年挡车工的手,画图倒是稳。

“教练,后视镜下沿压到线就打死,是不是。”

“对。你记住这个就不用感觉了。”

“我这个年纪,感觉靠不住,得记死东西。”

有一回她在半坡起步那儿把车溜了一下,后头一辆车按喇叭。她把车停稳,坐在那儿不动,双手还在方向盘上搭着。

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教练我停不下来。

我说车都停了,你怎么停不下来。

她没吭声,把老花镜推上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那天剩下的课时她跟着别人看,没再上过车。

那个本子后来她给我看过,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清明,忌日。两个字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

练车的日子一个月一个月过去,她每次都最后一个走,把垫子从副驾上抱下来,抖一抖,叠好,装回布包。

有一回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坐她旁边等车,看见那块垫子,说阿姨你这垫子真老,我给你买一个新的吧。沈秀英说不换,这个软硬正合适。小姑娘笑,说阿姨比我妈还讲究真实。

同车还有个学员姓赵,跑货运的,四十来岁,嘴碎。他问她,阿姨你这岁数了学车干啥,打车不方便吗。

她说打车到不了村后头。

老赵说那让你儿子开进去啊。

她说没有儿子。

老赵就不说话了。那天下午他倒库的时候多让了她一把,把自己的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

她那副老花镜是练车第三个星期配的,我让她看雨刮器上那个凸点,对着边线三十公分,她眯着眼看半天,说看不见。

第二天她带来一副镜子,黑框的,镜腿上缠着白胶布。戴上以后再让她看,她点头,说这下看见了。

“三十公分是多少?”

“一个巴掌宽。你别量,看那个点压线就行。”

她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写完念了一遍。

她说她试过自己开。女婿开车回来过年,她借了车在村道上开,开了两百米,看见前头有个骑电动车的,一脚刹车就停在路中间,后头堵了三辆。

“我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可我总得会,我不能年年等着人家。”

头一回考科二,她倒库压线。后来又在半坡熄火。再一回是侧方停车,车头没进去。

每回考完她都回来接着练,一句话不多,把垫子摆好,安全带穿过去,扣上。

我也急过。有一回她连着熄火六次,我说你这腿就不能放松点,你这又不是在厂里看机器。

她说是,我这人就是松不下来。

第五次考之前那个礼拜,练车场下了两天雨。她自己一个人在倒库区练,我站在棚子底下抽烟。她那把倒得挺顺,进去一半,忽然停住了。

停了大概有一分钟,车就那么横在库里。我走过去敲窗,她摇下来。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搪瓷缸,白色的,上头印着红字,掉了漆。她把缸子放在副驾那块垫子上,摆正。

“这是干啥。”我问。

“他坐这儿,我才能不慌。”

我说谁。

她没答,把缸子收起来,重新挂挡,把那一把倒完了。那一把进得很正,两边都是一掌宽。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缸子是什么。她老伴在纺织厂上过十年夜班,每天带一缸子浓茶,说挡困。缸子上那行红字是厂名,早就磨得看不清了。

她练车还有个习惯,打完方向盘,右手总要回到方向盘右下角搭着。我问过一回,她说他开车就这样,手搁在那儿,说这样一把就能抓住。

那天收工我多问了一句,问她为什么非要学车。她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我老头子在的时候,都是他开。回老家一百四十公里,他开两个钟头,我在旁边剥橘子。”

她说他开车有个毛病,到村口那个坡一定换低挡,说这样上坡不费劲。有一年冬天路滑,他把车停在坡底下,拿铁锹把坡上的冰铲了一段才开上去。

“他铲冰的时候我在车里坐着,看他的后脑勺。”

“他走了几年了。”

“前年秋天,九月,天还热。”

她老伴是前年秋天没的。老家的坟在村后的坡上,班车一天一班,早上走,下午到,回不来。

“我想自己去。清明一趟,忌日一趟。”

“儿女呢?”

“闺女在南方,回来一趟要请假。她有她的日子。”

我没再问。那天我把她送到公交站,她抱着布包,垫子的一个角露在外头。

第五次她没过,上车忘了系安全带,一起步就报了不合格,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笑了,说这算什么。

学费退了一部分,手续是我替她跑的。她来拿钱那天穿的还是那件蓝布褂子,头发还是那个髻。

“不学了?”

“不学了。我这人手笨。”

“你不是手笨。”

她看了我一眼,说教练你别劝我,我知道我自己。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罐腌萝卜,说你带回去吃,我这几年就会腌这个。我说你留着。她说留着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走的时候布包落在后座上,我追出去喊她,她回头摆手,说垫子给你吧,放车上垫腰。

那块垫子现在还在我后备箱里,夏天晒得发烫,冬天冰手,我一直没扔。

那年夏天特别热,练车场的柏油晒得发软,她的布包放在后座上,垫子露出一角。有学员问我那垫子是谁的,我说是一个学员的。他们问人呢,我说没来。

去年清明前我在客运站碰见她一回,她背着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半截塑料花。

“去老家?”

“去,班车七点二十开。”

“学会了没有?”

“没学会。我坐车,坐第三排靠窗,跟他以前给我留的位置一样。”

她说完就上车了。

那块垫子我拿回家洗过一回,蓝色的水,洗了三盆还是浑的。晒干以后我叠好,又放回后备箱。有时候带新学员,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空着的副驾,会想起她那根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