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伟
一
清晨的酉水,是从一声吼里醒过来的。
雾贴着水面慢慢地走,岸边的吊脚楼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有人把竹篙点进河里,“咚”的一声,惊起两只白鹭。就在这时候,对岸山崖底下,有人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伙计们唻——”
那声音不圆,不润,有点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尾音拖得老长,撞在崖壁上,弹回来,在河谷里荡了几个回合,才落进水里。
喊号子的人叫张明松,五十多岁,保靖人,他是国家级非遗项目酉水船工号子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他站在河边,脚边是湿漉漉的鹅卵石。他说,刚才那一声,是他外公的腔口,他学了三十年。
我不明白一条河,为什么要用嗓子来记?
二
酉水不怎么出名。出了湘西,问十个人,九个摇头。可翻开古书,它的来头不小。《汉书·地理志》写得清清楚楚:“酉源山,酉水所出,南至沅陵入沅,行千二百里。”古称酉溪,是武陵五溪之一。它主源发源于湖北宣恩的酉源山,一路穿过来凤、酉阳、秀山,进湖南,过龙山、保靖、永顺、古丈,在沅陵扑进沅水的怀抱,全长488公里。
沈从文写《边城》,笔下那条清澈见底的“白河”,就是它。两千多年前,秦将司马错率大军乘大船万艘、载米六百万斛,从乌江转进酉水,顺流而下,出其不意拿下楚国的黔中郡。2002年里耶出土的三万八千枚秦简里,“迁陵”“酉阳”这些地名静静躺了两千多年。读书人挂在嘴边的“学富五车,书通二酉”,那藏书的二酉山,就守在酉水入沅的口子边上。人类学家林河说,这是一条“中国南方水上丝绸之路”,出湖北,经重庆,过湖南,下酉水,经沅江、洞庭,汇入长江。
讲明白一件事:在武陵山区,陆路几乎没有,船就是路,河就是命。山里的桐油、木材、五倍子,外头的盐巴、洋布、百货,都靠这一条水上来回。土家人叫它母亲河。母亲河三个字,不是文人起的,是一船一船的人用命挣来的。
保靖这一段,81公里,是整条酉水最险的去处。两岸高山夹峙,河床窄,落差大,滩连着滩。老船工有句话:“十船过路九船翻。”不是吓唬人。
三
船到了滩前,就必须有人吼。
这不是什么艺术讲究,是活命的办法。船一进急流,纤绳勒进肩膀,脚底下是打滑的石板,前头是张着口的礁石。船只要一顿,水就把船往回头推,推到礁石上,人船俱碎。领号的号子头站在船头,看得见水底下哪里有漩涡,哪块石头能吃人。他用嗓子告诉后面的人:什么时候该下死劲,往哪边使劲。“哎嗬——”一声喊出来,十个人同时发力,十股劲拧成一股绳。
一个人的力气是有限的。号子一响,力气就有了去处。
张明松的外公彭善云,就是酉水两岸闻名的号子头。小时候他跟在外公身边长大。“外公一上船就喊号子,船工们跟着吼。那种声音不是唱的,是从骨头缝里逼出来的。”张明松跟我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搓,像还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纤绳。
号子分好几种。平水行船唱桨号子,人坐在船头,号子悠悠的,带点苦中作乐的味道;过深潭唱橹号子,节奏稳稳地催着橹把子转;最要紧的是纤号子,专过险滩,船工弓着背,脚蹬石头,吼一句,拉一把,再吼一句,再拉一把。吼和使劲,必须是同一下。
四
后来我才明白,号子不光是使力气的口令。它是一张水路图。
酉水船工号子的唱词,整理出来有三万四千多字。从常德码头一路唱到重庆秀山的石堤古镇,四百公里水路,八十多道险滩,一处不错,一滩不落。白田头、梳头岩、蛤蟆岩、龙凤岩、踏骨滩、筶子岔、二字岩、王村码头、保靖码头……滩名一个挨一个,嵌在号子里,像礁石长在河床上。
你听听:
大河涨水向东流,沅陵城坐九龙头。
白菜出在黄草尾,萝卜出在河涨洲。
再听听:
伙计们唻!白田头,一小街,美女正坐梳头岩。
万国九州共条天,瓦厂起火冒青烟。
蛤蟆岩,不算岩,乌宿有个龙凤岩。
乌宿有个踏骨滩,二面浠水往上串。
不懂的人听的是热闹。懂的人听的是航向——船到哪儿了,前头有什么,哪个滩今年改了水道,号子就改一个词。哪个滩上翻过船、淹死过人,号子里就添一层哑的、钝的东西。滩名错一个,船就可能走错水道,走错了,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我说,这不是歌。这是拿命画出来的图。图纸不在纸上,在人嗓子眼里。
2008年,酉水船工号子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归在民间文学类,申报地是保靖。国家把三万多字的号子当“民间文学”来保护,其实保护的是一部活着的水路志。
五
张明松差点就把这条河弄丢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和许多湘西年轻人一样去了北京。他嗓子好,能唱会唱,可北京不认号子。酉水河里的声音,出了山,没人听得懂。2002年底,他回来了。他说,有些东西,只有回到原地才能生长。
回来后他拜张官坤为师。师傅不先教歌,先教河。“每一处险滩叫什么,每一段水路怎么走,什么季节走什么航道,号子都不一样。”他跟在师傅后头走了三年水路。有些滩,人必须站上船,在水里颠过、怕过,才知道号子为什么非那样吼不可。不是在舞台上学,是在水上学。
2012年5月10日,吉首市世纪广场,中央电视台”心连心”艺术团来湘西慰问演出。张明松领唱《酉水号子》,同台的是一个叫”排古佬”的组合,那是一群真正的老船工。唱到“保靖码头哟”,台下几万人跟着吼。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我觉得,号子终于被听见了。”
此后,号子走出了湘西:央视一号演播厅,湖南艺术节,澳门国际旅博会,墨西哥,多米尼加,六次“春雨工程”全国巡演。2024年11月,他的《爱在山乡——张明松音乐作品选》出版,收了十五首原创。
还有一个人应该写上。张官坤的儿子张发云,从2010年起做非遗保护。父亲快八十了,他自费两千多块钱,前后一个月,连着二十次给父亲录音录像,录下原生态的号子,还有民间小调、酉水渔鼓、土家山歌,压成一张九十分钟的光碟。父亲走后,这张光碟,成了那条河声音的底稿。
六
可是河,已经不是那条河了。
沅水梯级开发,电站一道接一道建起来,酉水被截成一段一段的平湖。保靖境内的碗米坡水电站蓄起大水,多少险滩沉进了库底。水涨了,滩平了,机动船突突地开,再不用人一寸一寸地拉。纤绳早没人用了,滩上拉纤的脚窝,让青苔填平了。
会唱号子的老船工,一个接一个走了。张官坤走了。有些村子,已经找不出一个能完整唱完一段号子的人。我见过一位九十几岁的老船工,不用人起调,开口就把整条河的滩名从头报到尾:三峒、九碛、十八滩,一个不差。报完,他眯着眼笑,像刚刚走完一趟水路。这样的记忆,人一走,就永远没了。
张明松心里急。他把号子跟土家溜子、梯玛神歌、土家高腔揉在一起,加进现代音乐,写新作品。有人问他:这还是号子吗?他不辩解。他知道:不唱,就没了。
他自己也清楚这里头的难处。他说了一句实话:“在演播厅里唱的号子,没有我外公在酉水河上喊出来的号子有灵魂、有力量。”号子是用来过滩的。滩没了,纤夫没了,那种在浪里死磕的集体力气没了,号子的魂,搁在哪儿?
七
傍晚,我又去了酉水河边。一艘机动船拖着白浪过去,水面很快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明松沿着河岸走,走到一片老滩地,忽然停下,朝着河面喊了一嗓子。没有观众,没有伴奏,就是喊。河谷把声音接住,又还给天空。喊完他自己笑了笑,说当年外公就是这么喊的,喊完,一船人就有了主心骨。
酉水继续往下走,往沅陵去,往洞庭去。它不记得号子,也不记得号子里那些用命换来的名字。可我记住了白田头,梳头岩,踏骨滩,保靖码头……
只要还有人接着喊,这条河,就还记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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