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宋史》卷一百七十八《食货志上六·振恤》、《宋会要辑稿·食货》六十八、《续资治通鉴长编》、《老学庵笔记》、《三朝北盟会编》、《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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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的话本戏曲,早早给蔡京钉死了权奸的标签。
结党弄权、奢靡无度,北宋覆灭的罪责,长久压在他的名字上。
靖康元年,年过八旬的蔡京遭贬南下,沿途百姓拒不相助。 最终困死在潭州荒庙,这结局,也被后世当成恶有恶报的注脚。
可当翻开官修史料,一段截然相悖的史实悄然浮现。 华夏史上第一套由中央颁令、铺及全国州县的官方救济体系。
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恰恰成型于蔡京主政的崇宁至大观年间。
一个被史书痛斥聚敛祸国的权臣,一手搭建起覆盖孤寡、贫病、无主逝者的国家福利网络。
贪腐权奸与民生善政,两种全然矛盾的印记,一同留在正史之中。
长久以来,世人只记住他奸恶的一面,这套超前的民生制度,被淹没在代代相传的道德评判之下。
那些藏在史料缝隙里的真相,正等待被逐层揭开……
【一】留在大众记忆里,那个穷奢极欲的蔡京
后世口耳相传,关于蔡京奢靡生活的细节数不胜数。 汴京阖闾门外,连片的巨型宅邸拔地而起,亭台楼阁交错排布,园池花木极尽巧思。
蔡京深谙园林营造的门道,府邸之内叠石引水,一草一木都讲究出处。
移步换景之间,假山奇石、曲桥回廊层层铺展,不知耗费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才堆砌出这般富丽堂皇的景致。
府内举办一场家宴,厨房内部就要分出几十道工序。
单单处理一道鹌鹑食材,就要宰杀数百只鹌鹑取其精肉,从每只鹌鹑身上精心剔出最细嫩的一小片,其余部分尽数弃之不用。
一盘羹汤端上桌来,背后是堆积如山的食材耗损。
更不必说宴席之上的山珍海味,燕窝鱼翅、珍稀飞禽走兽轮番登场,酒水器皿无一不是名贵之物。
寻常一户北宋中产家庭,全年开销不过二三十贯铜钱。 蔡京家中一次宴席耗费,动辄数百贯,足够普通人家安稳生活数十年之久。
每到宴客之时,相府门前车马如流水般涌动,汴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争相登门。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音不绝于耳。
蔡京坐在主位之上,谈笑风生,举杯之间尽显一代权臣的煊赫气象。
旁人眼中的一掷千金,在他不过是习以为常的排场。
他要的,从来不是温饱度日,而是把天下最顶级的享受,尽数攥进自己的掌心之中。
家中女眷仆从成群,金银器物堆积库房。
府邸之内穿廊过院的,尽数是锦衣华服的侍从,洒扫、供膳、引路、捧盏,各司其职,密密麻麻数百人伺候着蔡氏一家人的日常起居。
后宅女眷的首饰妆奁,件件出自能工之手,珠翠环绕、金玉满堂。
库房深处的金银锭、绸缎卷、珍玩字画,层层叠叠堆放起来,常年不见天日,却依旧日日有人清理盘账。
每逢生辰,天下各路州县官吏争相送来重礼。 奇珍古玩、绸缎金银顺着水陆源源不断送入相府大门。
地方官员明白,这份寿礼是敲门砖,也是投名状。
送得丰厚,便能在权臣面前露脸,日后谋取肥缺、躲避责罚,都有了可通融的门路。
有人为讨蔡京欢心,不惜动用地方公帑,搜刮民间奇珍,变着法子凑出一份体面到极点的寿礼。
生辰前后数日,相府门口送礼的队伍排成长龙,箱子一抬一放之间,尽显趋炎附势的世态炎凉。
官场里面,依附攀附的风气肆意蔓延。 想要谋求升迁、躲避责罚的官僚,纷纷奔走于蔡氏府邸。
朝堂之上的官位迁转,才干品行不再是唯一标尺。 人脉投靠、财物馈赠变成很多官吏向上攀爬的敲门砖。
有人揣着满箱金银登门求见,有人递上投靠文书表达忠心。 更有人四处打点门客,只盼能在蔡京耳边多吹几句自己的好话。
一时间,汴京官场人人奔竞,以结识蔡氏一门为荣,以拜入相府门下为进身之阶。
朝堂之上本应凭政绩说话的官场,渐渐被这股依附逢迎的浊流浸染得变了味道。
蔡京身边的门客、亲信也借势而起,在京城内外横行无忌。
府中掌事的仆役,出门也能招摇过市,地方官员见了都要陪着笑脸。
有亲信借着蔡京的名头,在外头替人跑官说情,从中抽取厚利。 谁想升迁,谁想撤案,谁想在地方上少缴几笔税款,只要打通了相府的门路,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相府的权势,就这样化作了实打实的利益网络。 把成千上万人的仕途命运、身家性命,牢牢攥在一处。
汴京城里渐渐流传起关于蔡府用度的种种传闻。 有人提起府中一顿饭钱,啧啧称奇,说那排场连宫廷御膳都要逊色三分。
有人说蔡京府中光是养着的奇花异鸟,便值数千贯钱。
这些传闻在市井之间越传越玄,添油加醋之后,蔡京在百姓眼中,愈发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只知穷奢极欲的权贵。
南宋以后,士人笔记、民间话本把这些细节反复描摹,蔡京奢靡的形象愈发丰满生动。
人们在痛骂之余,也暗暗惊心于权臣竟能豪奢到这般地步。
一个人得势到了极点,欲望便再难有止境。
蔡京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权位本身,还有与权位相匹配的、铺天盖地的物质享受。
这些传闻虽然经过后世演绎,未必事事属实。 却也在很大程度上,映照出这位权臣真实的生存底色。
当年那个从仙游小县走出的读书人,一路青云直上,坐上了百官之首的位置。 终究没能抵御住权力与财富交织而成的滔天诱惑。
汴京那方寸之地的奢靡,既是他个人欲望的具象。 也是一个王朝走向崩塌之前,朝堂浮华无度的一个缩影。
【二】北宋福利的前身,零散的民间与临时救济
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并不是蔡京凭空构想出来的全新创造。
早在崇宁朝之前,北宋一百多年统治当中,救助底层贫苦群体的尝试断断续续一直都存在。
只是所有举措大多碎片化,没有形成全国统一常态化运行的制度框架。
汴京福田院:只困于京城一城的救济尝试
北宋都城开封,最早设立福田院。 英宗嘉祐年间扩建为东西南北四座院落,专门收留京城街头流浪乞丐、孤老残病之人。
彼时的汴京,是整个大宋最为繁华的都会,城内坊市交错,商贾往来不绝,百万人口汇聚在这座都城之内。
繁华盛景的背面,永远藏着难以回避的生存困局。
四方流民顺着水陆通道不断涌向京师,遇上收成歉薄的年岁,周边州县活不下去的百姓,便拖家带口涌入开封谋求一线生机。
这些外来人口没有本地田产,没有宗族依靠,不少老弱、残障之人丧失劳动能力,只能辗转在街市屋檐、城门门洞之下苟活。
寒冬朔风席卷汴河两岸,风雪彻夜落下。 开封街头每一夜,都可能有人熬不过酷寒就此离世。
夏日暴雨倾盆,疫病容易在流民聚集的低洼角落悄悄蔓延。 这些挣扎在生存边缘的底层群体,随时都要面对死亡的威胁。
朝廷目睹京城街头随处可见的惨状,才着手建起福田院用来收拢这批无家可归之人。
嘉祐改制之后,东西南北四座福田院分立城市各处,官府划定专门的屋舍院落,把流落街头的老弱乞丐集中安置。
四座院落合计收容一千两百人上下,这个数字放在百万人口的汴京城中,显得格外微薄。
遇到灾年,涌入京城的流民数量成倍暴涨,街头饥寒交迫的百姓远远超出福田院能够接纳的上限。
院舍很快就会人满为患,大门紧闭,再也接纳不下新的求助者。
福田院的经费主要依靠内藏库皇室拨款,这笔钱属于皇帝私库的调拨。 并不是朝廷常规财政固定列支。
钱款的多寡,很大程度要看宫廷的意愿。 国库别的开支吃紧的时候,福田院的供给就会遭到压缩,米粮、柴炭发放标准会被调低。
遇上帝王无心顾及民生,拨款拖延缩减。 院内收容人员的日子便会变得难以为继。
这套救济体系的服务范围牢牢限定在京城开封一地,外地州县完全没有强制设置的要求。
离开汴京城门,去往京东、京西、江南、两浙的大小城池,就找不到这套官方收容机构。
地方上是否救济贫民,完完全全取决于当地主官个人心性。
遇上心怀仁厚的知州知县,看见街头百姓受苦,就会临时调拨官仓里面的钱粮接济穷苦百姓,拿出闲置公房短暂收留流浪之人。
可这类举动全部属于官员个人的施为,没有制度约束。 官员心血来潮便多做一些,公务繁忙就直接搁置。
遇上一心搜刮私利的官吏,眼中只有赋税上缴、升迁考核。 街头冻饿之人的生死,根本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城内流浪的孤寡、残病百姓,得不到官府半点帮扶。
隆冬大雪落满街巷,贫苦者蜷缩在墙角,只能靠路人零星施舍苟活,大量人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在街头,连一处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都求不到。
京师福田院的仁善景象,仅仅局限在皇城脚下。 万千外府州县,依旧是另一番天地。
灾荒爆发的年月,朝廷会启动赈济流程。 地方上报灾情,中央调拨常平仓粮食,临时搭建粥棚,给流离失所的灾民分发口粮。
一旦灾荒过去,粥棚随即撤除,救助工作就此宣告结束。
这套机制只应对天灾人祸的紧急时刻,太平岁月里面,孤苦无依靠的普通人得不到官府持续帮扶。
民间宗族与乡绅层面,也生出不少自救模式。 江南不少世家大族置办义庄,用族田产出接济本族内部孤儿寡妇。
城市的士绅捐资购置义冢土地,收殓本地贫苦百姓无力安葬的遗骸。 但这类救助边界十分清晰,大多局限同族同乡。
漂泊外来的流民,不属于本地宗族,就很难分到半分帮扶。
元祐年间,苏轼任职杭州,拿出自己的俸禄五十两白银,搭配官府经费,创办安乐坊,专门收治无钱看病的穷苦病患。 三年时间里面,这个机构救治过上千贫苦病人。
安乐坊仅仅属于杭州一地的地方试点,没有朝廷政令推动。 换一任地方长官,机构就有可能遭到搁置废弃。
神宗元丰时期,朝廷也下达简短诏令,允许开封周边州县划拨不毛荒地,用来安葬寺院寄存、无人认领的棺椁。 这
项指令同样只施行于京畿附近,没有推广到大江南北各路州县。
一百多年时间,朝廷官员不断递交奏章,期盼建立长久稳定的救助体系。
可国库开支压力、朝堂派系互相拉扯,各类现实阻碍横亘眼前。
书本理想当中鳏寡孤独皆有所养的图景,始终只能停留于书面奏章文字。 迟迟没法落地到广阔州县。
宋徽宗崇宁元年,蔡京正式执掌朝政。 过往一代代零散的救助构想,终于迎来自上而下全面推行的历史窗口。
【三】蔡京主导落地,三大福利机构铺向全国
崇宁元年,朝廷正式下发诏令,推动全国各路州县设置安济坊,收治贫苦患病民众。
崇宁三年,增设漏泽园,划拨官地安葬无主死者。
崇宁五年再次补充政令,户口满千户以上的城寨市镇,也要同步设立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
救助网络从州城县城,进一步下沉到基层市镇集镇,不再仅仅局限于中心大城市。
居养院承担收容赡养的职能。
六十岁以上无子嗣赡养孤寡老人,父母离世的孤儿,身体残疾丧失谋生能力的百姓,寒冬倒在街头的流浪者,都可以进入院内接受供养。
官府从常平仓支取米粮,按日分发口粮,发放絮衣棉被。 每年十一月到来年正月寒冬时节,额外增拨柴炭,保障取暖开销。
院内年幼孤儿,可以进入附近官办小学读书识字,习得谋生本事。
八十岁以上高龄老人,朝廷还有额外钱粮补贴,九十岁以上每日另给酱菜钱,尽可能维持老人基础生活所需。
安济坊专门应对贫苦百姓的医疗困境。 穷苦人家染病拿不出诊金药材钱,就可以送入坊内接受医治。
制度明文规定,病患按照病情轻重分房间安置,避免交叉传染。 官府招募僧人主持坊内日常管理,聘用民间医者坐诊看病。
每一名医者配备一本手历册子,上面逐条记录接诊病人、医治痊愈或是不治身亡的情况。
每到年末,朝廷就凭这本手历考核医者的业绩,医治痊愈千人以上,还可以拿到紫衣、祠部牒这类官方奖赏,作为激励手段。
漏泽园掌管公共安葬事务。 流浪途中死去、没有亲属料理后事,家中太过贫寒置办不起棺木的普通逝者,全部由官府收殓安葬。
制度定下硬性标准,墓穴深度必须达到三尺,防止尸骨裸露野外。
每一处墓园设立登记簿册,记下死者姓名、下葬日期、墓穴方位,亲属日后前来寻访,就可以对照簿册找到亲人坟茔。
官府拨付钱粮,招募德行合格僧人看管墓园,按月发放薪米。 安葬人数达到定额,僧人还可以获得朝廷赏赐的荣誉名号。
整套制度经费来源也做了清晰划分。
常平仓收取的利息米粮,户绝人家没收充公田地的租子,官营坊场店铺租金,部分皇室内藏库调拨钱款,几类财源互相搭配支撑机构运转。
救助不再是灾年才临时启动的应急手段。 转变成和平年代也要持续运转的国家政务。
地方官府办理这三类机构的成效,直接纳入官员考核标准。 办得好可以得到升迁奖励,办理不力就要遭受降官责罚。
不少底层百姓实实在在得到庇护。 大雪漫天的冬日,漂泊街头的老人孩童不用直接面对冻毙街头的厄运。
没钱抓药治病的平民,能够得到官方提供汤药诊疗。 荒郊野外暴尸的景象,在很多城镇得到明显缓解。
一千年前,这套覆盖养、医、葬完整链条的全国性制度,在世界范围内都属于十分超前的社会尝试。
只是写在朝廷文书上面的完美法条,不等同地方现实执行可以原样复刻。
一纸诏令层层向下传递,抵达州县官府之后。
数不清的制度漏洞,正顺着官僚体系缝隙悄悄滋长蔓延。
【四】纸面善政之下,藏在州县缝隙里的重重弊病
中央朝堂拟定出来的条文,字里行间满是仁政构想。
可政令经过多级官僚传递落到地方,实际执行的走向,会一点点偏离制度设计的初心。
朝廷把居养、安济、漏泽的运营成效纳入官员考课,直接和升迁荣辱绑定在一起。
大量地方官吏就把福利机构当成博取政绩的工具。
一部分州县不计成本大兴土木,修建华丽屋舍,置办帷帐陈设,甚至花钱雇佣乳母、女使安置在居养院当中。
大把国库钱粮消耗在土木装饰之上,真正分配给贫苦百姓的粮食药材反倒遭到克扣。
民间由此生出“贫者乐而富者扰矣”的现实局面。 不少州县为应付差事,还会向本地民众摊派敛财,填补机构超额开销带来的亏空。
还有官吏设置重重门槛。 文书写明所有无依无靠贫民皆可前来投奔,可真正流离失所的外来流民登门求助,官吏会反复盘查户籍籍贯。
拿不出本地户籍凭证,直接就被挡在院舍大门之外。 很多颠沛逃难之人,只能徘徊高墙外面,得不到半分收容救济。
本该发放给收容对象的口粮物资,经手胥吏层层截留克扣。 官仓拨出去完整数额米粮,几经转手,落到底层人手上已经大打折扣。
安济坊库房储存药材,有官吏私下偷拿倒卖,替换成药效微弱的劣质原料。 病患就算住进坊内,也未必能得到有效医治。
钻制度空子的现象不断出现。
一部分身体健壮、本可以自食其力的游惰之人,托关系打通门路混入居养院,白白消耗官府供给的钱粮。
真正濒临绝境、最需要救助的老弱贫民,反而受限于院内有限的房舍名额,排不上入院资格。
漏泽园同样滋生乱象,部分办事懈怠的小吏,不遵守墓穴深埋三尺的规定,浅浅掩埋遗骸。
几场大雨冲刷过后,尸骨重新暴露泥土之外。
即便朝廷多次下发诏书申斥,依旧有地方阳奉阴违,应付朝廷巡查的时候,拿虚假簿册蒙骗上级官员。
整套福利网络持续运转,时时刻刻消耗海量财政资源。
《老学庵笔记》留下记录,崇宁年间,部分州县竭尽本地府库财力,才勉强撑住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日常开销。
甚至出现地方经费被福利机构大量占用,连军粮储备都受到挤压的情况。
钱不会凭空生成,维系遍及天下庞大救助体系,财政压力一部分压在中央国库,另一部分变相转嫁到底下普通百姓身上。
朝堂之上旧党阵营抓住这些现实弊病,抛出尖锐批评言论。
留下“不养健儿,反养乞丐”的激烈议论,指责政策本末倒置,消耗国家财力供养闲散之人,忽略戍边将士的供给需求。
他们痛斥政策本末倒置,国库财力耗费在救济贫民。 戍边卫国的将士,粮草供给反倒遭到挤压。
有人靠着这套福利熬过寒冬、捡回性命。 可暗处,贪腐铺张的乱象早已在州县疯狂蔓延。
朝堂不是对地方的猫腻一无所知。
徽宗数次下手诏,怒斥地方执行过火,勒令整改。一纸诏令,很难堵住层层盘剥的漏洞。 最耐人寻味的,是蔡京深藏的态度。
他是否清楚基层滋生的这一切乱象。 当密密麻麻的机构台账摆在他案前。
那些被制度救下,或是被制度裹挟伤害的百姓。 他们真实的命运,早已隐没在冰冷的数字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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