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由火车站顶棚坍塌事故引发的学生抗议,最终改写了塞尔维亚延续十余年的政治格局。

当地时间10月26日,塞尔维亚议会选举初步计票结果出炉。由抗议运动发展而来的“学生名单”联盟获得138席,跨过议会多数门槛;武契奇领导的前进党阵营则降至104席。

如果最终计票和席位分配没有发生重大变化,“学生名单”将获得组建政府的主动权,武契奇长期主导塞尔维亚政坛的时代也将迎来关键转折。

最令外界意外的并不是选举结果,而是胜选阵营释放出的对俄信号。

选举前,不少西方媒体根据其亲欧选民基础判断,新联盟上台后可能加快加入欧盟的步伐,并逐渐疏远俄罗斯。但新联盟代表约沃·巴基奇在接受“今日俄罗斯”采访时表示,塞尔维亚应继续保持与俄罗斯的传统友好关系,不应跟随欧盟制裁俄罗斯。

亲欧,却不愿反俄;希望加入欧盟,又不准备完全服从欧盟外交路线。

看似矛盾的选择,恰恰揭示了塞尔维亚最真实的国家处境。

需要说明的是,巴基奇的表态目前更适合视为胜选联盟内部的重要声音,而不是已经形成并通过的新政府政策。新内阁尚未完成组建,联盟内部能否就对俄关系达成统一立场,仍有待观察。

塞尔维亚国民议会共有250席,获得126席即可掌握简单多数。

按照初步结果,“学生名单”获得138席,理论上已经具备独立组建政府和推动普通法案的能力。前进党阵营虽然保住104席,却失去了过去长期掌握的议会优势。

这一结果的政治意义非常明确。

首先,武契奇阵营不再能够依靠稳定多数主导议会。

一场最初没有传统政党组织、没有明确领袖的社会抗议,成功转化为制度内的选举力量。

更重要的是,塞尔维亚选民这次表达的未必是明确的外交转向,而是对国内治理方式的不满。

腐败、官僚主义、公共工程监管、媒体独立和国有企业用人问题,才是推动大量选民改变选择的直接因素。

因此,把这场选举简单描述为“亲欧派战胜亲俄派”,并不能准确解释结果。

“学生名单”的不少支持者希望加快欧洲一体化,但他们投票的首要动机,很可能是追究责任、整顿腐败和改变现有权力结构,而不一定是要求塞尔维亚立即与俄罗斯决裂。

这场政治变化的起点,是2024年11月诺维萨德火车站发生的顶棚坍塌事故。

事故造成多人死亡,并迅速引发公众对工程质量、招标程序、监管失职和官商关系的质疑。

对很多塞尔维亚民众而言,这不只是一场孤立的公共安全事故,而是长期治理问题的一次集中暴露。

这场运动能够持续扩大,关键在于它抓住了一个跨越政治阵营的共同情绪:

学生运动最初刻意弱化个人领袖,以降低被定点打压、分化或收编的风险。这种去中心化结构在街头抗议阶段展现出较强韧性。

但当抗议力量转向选举并获得议会多数后,同一种结构也可能变成治理短板。

抗议可以围绕“反对什么”形成团结,执政却必须回答“准备建设什么”。

武契奇自2012年以来一直处于塞尔维亚权力中心。

他先后担任副总理、总理和总统,并通过前进党、政府机构以及个人政治影响力,长期主导国内政策和对外关系。

在此期间,他建立了一套高度个人化的执政模式:

这套平衡策略一度让武契奇成为巴尔干地区最善于周旋的政治人物之一。

但长期执政也带来了权力集中、媒体环境、腐败和公共机构独立性等争议。

按照现有选举叙事,武契奇在2026年9月辞去总统职务,试图通过提前选举和转战总理职位重新掌握主动。他可能希望在抗议阵营形成成熟组织之前,以自身政治经验和前进党的基层网络赢得选举。

结果,这场政治豪赌没有瓦解对手,反而帮助抗议力量完成整合。

武契奇输掉的因此不只是一场选举,而是长期以来由他本人定义政治议程的能力。

不过,104席意味着前进党远未消失。

它仍然拥有庞大的组织网络、地方资源和议会影响力,也将成为新政府面对的最强反对力量。武契奇即使失去执政地位,也不会立即退出塞尔维亚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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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前调查显示,“学生名单”的多数支持者赞成塞尔维亚加快加入欧盟进程。

这也是外界预判新政府可能跟随欧盟制裁俄罗斯的主要依据。

但塞尔维亚的外交选择,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俄罗斯或欧盟”二选一。

欧盟是塞尔维亚最重要的贸易和投资伙伴,加入欧盟也是该国持续多年的战略目标。大量年轻人希望获得更自由的人员流动、更透明的治理标准和更深的欧洲经济融合。

俄罗斯对塞尔维亚仍有无法忽视的现实价值。

塞尔维亚天然气供应长期高度依赖俄罗斯,尽管近年来开始拓展阿塞拜疆等替代来源,短时间内仍难以完全摆脱俄方能源体系。

在科索沃问题上,俄罗斯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其外交支持也被贝尔格莱德视为重要筹码。

此外,俄塞之间还存在宗教、历史和社会情感联系。即使主张加入欧盟的塞尔维亚选民,也未必支持全面制裁俄罗斯。

因此,新联盟反对制裁俄罗斯,不一定意味着放弃亲欧路线,更可能是在延续塞尔维亚长期奉行的平衡政策:

经济上靠近欧洲,能源和科索沃问题上保留俄罗斯支撑,同时避免完全站队任何一方。

约沃·巴基奇强调延续对俄友好、拒绝参与制裁,无疑是一项重要政治信号。

但把这番话直接定义为“新政府正式宣布外交政策”,仍然为时过早。

这些人可能在反腐和政府问责上高度一致,却未必在外交问题上拥有同样明确的共识。

联盟内部可能同时存在:

巴基奇的表态可以暂时安抚俄罗斯,却不能自动解决联盟内部的路线分歧。

真正具有约束力的信号,需要看新政府组建后由谁出任总理、外交部长和能源部长,也要看执政纲领是否明确写入对俄制裁、欧盟协调和科索沃政策。

与过去对武契奇胜选的积极回应相比,俄罗斯此次表现得相对克制。

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表示,希望塞尔维亚新政府能够认识到对俄合作符合本国利益,并愿意继续推动双边关系。

他还用“探戈需要两个人跳”来形容俄塞合作。

这句话既表达了继续合作的意愿,也保留了明显的观察意味。

莫斯科担心的不是新联盟在选举后说什么,而是它面对欧盟压力时会做什么。

过去,俄罗斯可以通过武契奇及其执政体系维持相对稳定的沟通渠道。如今,新联盟缺乏执政经验,内部又以亲欧选民为重要基础,莫斯科很难仅凭一次采访就相信其能够长期顶住西方压力。

俄方对武契奇的肯定,同样说明俄罗斯不准备把所有筹码立即转移到新执政力量身上。

前进党拥有104席,将成为议会中的重要反对党。如果新政府在对俄政策上发生动摇,武契奇完全可能把维护俄塞关系变成重新争取选民的政治议题。

对俄罗斯而言,最稳妥的做法是同时保持两条渠道:

一方面试探新政府,另一方面继续维护与武契奇阵营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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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维亚对俄关系的基础,并不只是所谓“兄弟情谊”。

能源是最现实的约束。

俄罗斯天然气长期在塞尔维亚能源结构中占据重要位置。若突然参与对俄制裁,塞尔维亚不仅需要寻找替代供应,还可能面临能源价格上涨、企业成本增加和冬季供应风险。

科索沃问题则是另一项战略约束。

塞尔维亚拒绝承认科索沃独立,俄罗斯在联合国安理会的立场,为贝尔格莱德提供了重要外交支持。

欧盟一方面推动塞尔维亚加入欧洲体系,另一方面又要求其在科索沃关系正常化、外交政策协调以及对俄制裁等问题上作出调整。

这意味着,新政府越想加快入盟,就越可能面对更明确的政治条件。

如果新联盟完全倒向欧盟,可能失去俄罗斯在能源和联合国层面的支持;如果拒绝欧盟要求,又可能导致入盟谈判、援助和投资受到影响。

这不是一句“坚持独立外交”就能解决的困境,而是一套需要长期谈判和精细平衡的现实难题。

“学生名单”的最大优势,是它承载了公众对腐败、失责和权力垄断的不满。

它的最大风险,也恰恰来自草根属性。

街头运动可以依靠道德诉求凝聚支持,政府治理却需要完整的组织体系、专业官僚、财政方案和责任机制。

新联盟提出的改革方向包括:

这些主张具有吸引力,但每一项都会触动既得利益。

十余年形成的行政网络、地方组织和国企利益关系,不会因为一次选举自动消失。前进党即使失去政府职位,仍可能通过议会、地方机构和既有政治网络影响改革。

新联盟还必须回答几个现实问题:

谁来担任总理?谁负责协调不同派别?如何挑选部长?怎样确保专业能力?出现路线冲突时由谁作出最终决定?

没有单一强势领袖,可以防止权力再次高度个人化;缺少清晰决策中心,也可能导致政府陷入反复争论和政策迟滞。

胜选联盟的改革纲领直指塞尔维亚社会长期积累的问题,因此获得了广泛支持。

但选民对新政府的耐心不会无限延长。

抗议运动的支持者希望看到的,不只是成立委员会和发表声明,而是具体结果:

如果新政府把大量时间消耗在内部职位分配和外交路线争论上,迟迟无法兑现改革承诺,支持者的期待很快可能转化为失望。

草根力量往往能够凭借“我们不是旧政治”赢得选举,却必须用治理结果证明自己确实能够创造一种新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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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举期间,亲欧和反腐可以同时存在,因为两者都指向对现状的不满。

新政府组建后,抽象的“欧洲道路”将变成一系列具体条件。

欧盟可能要求塞尔维亚:

其中,法治和反腐要求可能与新联盟的国内改革目标一致;对俄制裁和科索沃条件,则可能直接撕裂其内部。

如果新联盟拒绝制裁俄罗斯,欧盟可能放慢入盟谈判;如果为了入盟作出让步,又可能被反对党指责背弃竞选承诺和国家利益。

真正考验新政府的,不是能否同时说出“亲欧”和“友俄”,而是在两者发生现实冲突时准备如何选择。

此次政权变化同样给俄罗斯提出了警告。

过去,俄塞关系在相当程度上依赖武契奇本人及其政治体系。一旦主要合作对象败选,莫斯科就会面临渠道不稳定和社会基础不足的问题。

如果俄罗斯希望维持长期影响力,仅靠历史情感和政治口号已经不够。

它需要提供更加具体的合作成果:

“探戈需要两个人跳”不仅是在提醒塞尔维亚,也适用于俄罗斯自身。

一段稳定的国家关系,不能只依赖某一位领导人的个人友谊。

104席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数字。

前进党虽然败选,却依然拥有强大的议会力量。新政府提出的重要法案、预算安排和制度改革,都可能遭到前进党的激烈反对。

武契奇还可以利用自身外交经验,对比新政府的生疏和内部争论。

如果新联盟在对欧、对俄或科索沃问题上出现失误,前进党可能迅速把自己塑造成维护国家稳定和外交自主的力量。

如果改革推进过快,武契奇可以联合受影响的利益群体阻挠;如果改革推进过慢,又可以指责新政府无能。

因此,“武契奇时代结束”更准确的含义,是他失去了直接控制政府的能力,而不是从塞尔维亚政治中彻底消失。

新政府未来每一次失误,都可能成为他重新积累支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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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名单”从街头抗议走进议会,以138席终结了一个持续十余年的执政格局。这无疑是塞尔维亚社会求变、追责和反腐情绪的一次集中释放。

但一次选举可以更换执政者,无法自动更换整个治理体系。

新联盟必须同时完成几项高难度任务:

既要兑现反腐和制度改革承诺,又要维持行政系统正常运转;既要推进欧洲一体化,又要避免在能源和科索沃问题上失去俄罗斯支持;既要保持联盟内部多元性,又要形成清晰有效的决策中心。

拒绝制裁俄罗斯的表态,说明塞尔维亚的国家利益并不会因为一场选举而彻底改变,也说明亲欧不必然等于反俄。

但这还只是一次政治宣示,不是最终答案。

真正决定俄塞关系的,是新政府能否在欧盟压力到来后保持立场;真正决定塞尔维亚未来的,也不是它在俄罗斯和西方之间说了什么,而是能否把街头提出的公平、透明和问责,变成可以被民众看见的治理成果。

他们已经赢得选票,也赢得了改变国家的机会。

接下来要证明的,是这场由学生和普通民众推动的政治逆袭,究竟能够建立一套新的治理秩序,还是只能完成一次执政者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