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陈志远,把字签了。”
张丽华把一叠纸拍在鞋柜上,指甲盖敲了敲最上面那行。
我拎着装饭盒和保温杯的纸箱站在门口,鞋带还没解开。
客厅灯亮得刺眼,茶几上摆着三菜一汤,碗筷摆了两副。
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
“厂里今天通知的?”她靠着餐椅,手抱在胸前,下巴抬着,“老周给我发微信了,说你们车间整个撤了。”
老周是她表姐夫,在厂里开叉车。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弯腰解鞋带,手指有点僵。
“十八年。”我说。
“十八年怎么了?”她把那叠纸又往前推了两厘米,“你四十二了,再找个厂,谁要你?你跟我说十八年,是让我夸你忠心?”
我没接话,走过去看那份协议。
“离婚协议书”四个字打印得端端正正。
下面第一条:夫妻共同财产,位于城东锦绣家园三号楼二零一室的房产,归女方张丽华所有。
第二条:女儿陈一诺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
第三条:夫妻共同存款,男方分得八万元。
我盯着那个“八万”,看了很久。
十五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她包里。
每月十号发工资,我留六百块零花,剩下的全数转进她的卡。
我从厂里到锦绣家园,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单程一小时四十分钟,一天往返三小时二十分钟。
六百块,够我每天两顿饭,一顿八块,一个月正好。
去年冬天,我在车间搬模具,腰闪了,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班长让我去医院,我说不用,贴两张膏药就好。
膏药一盒二十六块,我买了两盒。
去年十月,她生日,刷了一万二买了个包。
她把小票放在餐桌上,我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这房子,”我开口,嗓子有点干,“首付三十八万,是我拿的。”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嘴角只动了一边。
“你拿的?”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划了两下,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你自己看,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房产证上,“张丽华”三个字,只有她一个。
“当年办证的时候,你说你上班忙,让我一个人去。”她把手机收回去,“签字的时候你在场,你自己签的字,同意只写我一个人。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确实签了。
那天下着雨,办事大厅人很多,她抱着材料催我,说快点快点,我还要去店里。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签了。
我以为夫妻一场,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存款八万。”我指着第三条,“共同存款有多少,你心里有数。”
“有多少?”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上拖鞋拍在地上,“你算算,房贷一个月六千二,一诺一年学费加补习两万四,我妈去年住院我出了三万,我店里生意不好,你告诉我,还剩多少?”
“去年三月,我看见你手机上有一笔四十万的理财。”我说。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那是我妈给我的。”她转过身,走到餐桌边,把那碗凉汤端起来,“我弟要用钱,我借给他了。”
“四十万,全借了?”
“我弟不是外人。”她把汤倒进厨房水槽,哗啦一声,“你要跟我算这个?陈志远,你在我们家白住了十五年,我算过你一分钱房租没有?”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脚底发虚。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声一声一声的。
“签字。”她擦干手,走回来,把那支笔放在协议上,“签了,你今晚就可以走。不签也行,明天我让律师来。到时候你连那八万都拿不到。”
我低头看那支笔。
是女儿去年给我买的生日礼物,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印着一只小猫。
一诺说,爸爸你写字好看。
我拿起笔。
笔尖离纸还有一厘米的时候,门开了。
一诺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
“你们在干什么?”
“没事。”张丽华把协议往旁边一推,脸上立刻换了副表情,“饭在锅里,妈给你热一下。”
一诺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我脚边的纸箱上,落在那个露出半截的保温杯上。
“爸,你被裁了?”
我张了张嘴。
“裁了就裁了。”张丽华说,“你爸有本事,出去再找。”
一诺咬了咬嘴唇,走过来,把书包放在我脚边。
“爸,你别走。”
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过的不是十八年的车间,也不是那份协议。
是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一诺发烧到三十九度四,我背着她下楼,张丽华在屋里打电话,说“我这边走不开,你们吃吧”。
我把她背到医院,挂号、验血、打点滴,从晚上十点坐到凌晨三点。
椅子是铁的,我腰疼得直冒冷汗,一诺睡着了,头靠在我胳膊上。
回家的路上,她迷迷糊糊地说:“爸,你身上有铁味。”
“那是机油。”我说。
“我喜欢这个味。”
我把笔放下了。
“我不签。”
张丽华的脸色沉下来,像有人把灯调暗了一档。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我把纸箱拎起来,往卧室走。
“我今晚睡沙发。”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
沙发短,我一米七八的个子,脚伸在外面。
客厅的钟走得很响,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打在太阳穴上。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张纸。
“这是我的底线。”她说,“三天。三天后你不签,我直接起诉。”
门关上了。
我拿起那张纸。
不是协议,是一张清单。
上面写着:一、房子归我,房贷我自己还。二、一诺归我,你每月三千,一分不能少。三、车归我。四、你名下所有存款、公积金、社保退费,均与我无关,归你。五、你妈在乡下的房子,将来归一诺。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上面第五条,是我妈还没死,她就在分配了。
2
十五年前,我二十七,她二十五。
那时候我在建材厂当学徒,一个月八百。
她在步行街卖服装,一个月六百。
我们在城中村租的房子,一个月一百八,厨房在走廊里,下雨天要拿盆接漏水。
我爸那年还在,在老城西街有间铺面,卖五金。
他不同意我娶张丽华,理由只有一句:“这姑娘眼睛往上看。”
我没听。
二零零八年冬天,我爸走了。
走之前三天,他把我姐叫到床边,交代了半天。
我那时候在厂里赶订单,等我赶到医院,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丧事办完,我姐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爸留给你的。”
我打开看了,是一间铺面的产权证,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志远,这铺子你别卖,租金攒着,将来给孩子念书。
铺面在老城西街二十七号,四十二平米。
隔壁是我姐的杂货店。
那一年,铺子租金一个月一千八。
我把产权证收进柜子最底下,跟张丽华说的是:“我爸的东西,都给我姐了,我这边就分了三万块。”
她当时哦了一声,说三万块能干什么。
我没解释。
现在想来,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接着说房子。
二零一零年,锦绣家园开盘。
我们凑首付,我出了三十八万——二十万是厂里九年的积蓄,十八万是我爸那张字条后面附的一张存单,他一直给我留着。
她出了六万。
房产证办下来,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办证那天,她给我打电话:“我下午有空,我去办了吧,你上班别请假了。”
我说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办证,她一个人去的,签的是“单独所有”。
我问过她一次。
她说:“写谁的不一样?你还怕我跑了?”
我信了。
结婚十五年,工资卡从第二年开始就在她手上。
第一年我们各管各的,第二年她说:“家里开销大,你把卡给我,我统一安排,省得乱花。”
我把卡给了她。
她每月给我六百。
后来涨过一次,八百。
再后来,一诺上初中,补课费贵,她说家里紧张,又变回六百。
去年冬天我腰闪了,想买盒膏药,摸口袋,还差四块。
我在药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药店旁边是家水果店,我买了一斤橘子,八块。
一诺爱吃橘子。
她这三年的变化,我不是没看见。
以前她下班六点到家,现在经常九点、十点。
她说店里盘货。
以前她买衣服看打折,现在衣柜里多了几个我没见过的牌子。
去年那件大衣,吊牌上写着四千八。
她说店里给的员工价。
一个商场服装店店长,一个月工资五千二,我不信能撑起这些。
但我没问。
我怕问了,这个家就散了。
一诺还有三年才中考。
我这么想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她已经在琢磨怎么把我从这个家里摘出去了。
正月十五那天,她弟弟张磊来家里吃饭。
提了两瓶酒,一箱奶,进门就喊姐夫。
他三十四了,头发染得黄黄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
吃饭的时候,他坐我旁边,给我倒酒。
“姐夫,我最近看上一个门面,做奶茶,就差点启动资金。”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张丽华在对面接话:“差多少?”
“十二万。”
她看了我一眼。
“你姐夫刚从厂里出来,手里紧。”她说,“不过家里还有点,我明天转你。”
我放下筷子。
“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钱。”她把碗往前推了推,“我存了这么多年的私房钱,给我弟用,还要跟你报备?”
张磊在旁边笑:“姐夫,我姐那人你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等我店开起来,双倍还你。”
我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十二万,”我说,“三年前那十万,什么时候还?”
饭桌上安静了。
张丽华的筷子“啪”一声放在桌上。
“陈志远。”
就这三个字。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但她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记得。
那眼神里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像看一个不识抬举的外人。
3
三年前那十万,是我主动拿的。
那年春天,张磊说要做二手车生意,差十万块周转,三个月就还。
张丽华在厨房洗碗,我进去说:“你弟要钱,咱家存款够,先给他吧。”
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你愿意?”
“一家人。”
第二天,我从共同账户里转了十万。
三个月后,张磊没还。
半年后,他换了辆二手车,车标我认得,二十多万。
一年后,张丽华说:“那钱我弟记着呢,你别老催,他脸上挂不住。”
我没再提。
十万块,我十八年工龄,一个月工资七千八,不吃不喝也得攒一年多。
我不是不心疼。
我是想着,我刚结婚那几年,这个女人陪我吃过的苦。
零九年冬天,我胃出血,在厂里吐了一地。
是她跑到厂里,背不动我,就用手扶着我,一步一步挪到路口打车。
医院里,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三个晚上。
护士说家属可以回去休息,她摇头。
“我不放心。”
那时候她脸是黄的,眼睛下面两团青。
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腕。
那十万块,我想的就是那天晚上。
结果那天晚上,在她那儿,早就不算数了。
正月十六,我姐给我打电话。
“志远,你过来一趟。”
我姐的杂货店在老城西街二十五号,跟我那间铺子隔着一堵墙。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瓜子。
“你坐。”她指了指门口的塑料凳。
等我坐下,她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布袋子。
“去年下半年的租金,一万四千四。”
我愣了一下。
“多少?”
“一万四千四。”她把布袋推过来,“一个月两千四,涨三回了。你怎么回事,自己铺子租多少钱都不知道?”
我把布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姐,这钱你留着吧,你帮我管了这么多年。”
“我管账不管钱。”她把一个本子拍在我面前,“你自己看,从零九年到去年,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我翻开本子。
第一页:二零零九年,月租一千八,全年两万一千六。
后面一页一页,数字慢慢往上走。
最后一页写着:二〇二三年十二月,收租两千四,累计结余四十一万三千二百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姐,这钱……”
“在你名下那张卡里。”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存了十五年,一分没动。爸说了,给孩子念书。一诺现在念初二,你要用就用,不用就放着。”
我把布袋和本子放在腿上。
窗外有人在拆隔壁的旧招牌,铁皮掉下来,叮当响。
“志远。”我姐喝了口水,“你厂里的事,我听说了。张丽华什么态度?”
我没说话。
我姐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
“我早就想跟你说。”
“姐。”
“你听我说完。”她看着我,“去年九月,我在建材市场碰见你们厂的老周,他说你们车间早就不行了,可能要撤。我回来就想跟你说,让你早做打算。”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她顿了一下,“去年十月,我在商场碰见张丽华,她跟一个女的在挑金镯子。我过去打招呼,她脸都变了,说那是她同事。”
我抬起头。
“挑金镯子?”
“挑了小半个钟头,最后买了两个,一个一万三。”我姐说,“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街上有人在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
我坐在塑料凳上,手里的布袋子有点硌人。
“姐,”我说,“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她把本子收回去,“我就是提醒你一句,那铺子是你婚前的东西,证在你名下,你心里有数。”
4
我在建材厂干了十八年,从一个学徒干到车间技术主管。
这活说起来不好听,做起来靠手艺。
一块板材,我用手摸一下边,就知道是压了几层。
客户来厂里订料,图纸往桌上一摊,哪里该加承重,哪里可以省,我扫一眼就明白。
厂里老师傅姓钱,带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行不是卖材料,是卖你懂不懂。
我懂。
零九年在城中村,隔壁王婶家的阳台漏雨,我拿了两袋水泥、一卷防水布,用了半天给她补上。
她后来逢人就说,陈师傅手艺好。
一二年,我们那栋楼的水管爆了,物业修了三次没修好,我自己画了张图,在楼道里蹲了一整天,把管子接好。
整栋楼六户人家,最后凑了两百块钱给我。
我没要。
我这人不爱说话,但手上的活儿实在。
一诺随我。
她今年十四,念初二,喜欢画画。
她画的画里,线条硬,颜色重,老师说这孩子的画有股劲儿。
她随我的另一个地方,是嘴笨。
受了委屈不吭声,自己憋着。
去年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三。
张丽华拿了成绩单,第一句话是:“怎么没考第一?”
一诺低着头,说:“下次。”
那天晚上我给她削苹果,削到一半,她忽然说:“爸,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手一抖,刀片划到指头。
血珠子冒出来,我按着,说:“你怎么会没用。”
“妈说我不争气。”
“你争气。你全班第三,爸当年考倒数。”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
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不是签那张“单独所有”,不是把工资卡给出去。
是我第一次该翻脸的时候,选择了忍。
二零一九年夏天,张丽华要把家里十万块借给她弟,是我主动提的。
那年我三十八,以为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
第二年,张磊又来借,五万。
我又给了。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开春,他要借二十万,说盘个门面。
我说不行。
那天晚上,张丽华在卧室里跟我吵了三个小时。
她的原话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弟要是有出息,以后我们老了也有个照应。你一个外地人,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我娘家就是你娘家。你现在不帮他,将来谁帮你?”
听起来,挺有道理。
我居然又动摇了一次。
最后是只给了十二万。
那十二万,到现在一分没见着。
如果我第一次就拦住,她不会觉得我这条线可以一直踩。
就是那次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嫌我没本事。
后来是觉得我这个人,可以随便拿捏。
三月一号,我收到第一份起诉材料。
5
三月三号,岳母来了。
我在厨房做饭。
她提着两箱牛奶进门,鞋子一脱,往沙发上一坐。
“丽华,人呢?”
“厨房。”
岳母往厨房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
“工作找着了没?”
“没有。”张丽华的声音在客厅里传过来,隔着那堵墙,一点没压低,“四十多的人了,人家一听年龄就摆手。”
我把锅里的青菜翻了个面,油星溅到手背上。
“我早就说,”岳母说,“这男人靠不住,你偏要嫁。当年追你的那个谁,姓吴的,人家现在开装修公司,三台车。”
“妈。”
“我说说还不行?”岳母的声音高了半分,“你这十五年,我跟你爸贴补你们多少?一诺的学费,哪年不是我们拿的?”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
“哪年?”我端着菜出来。
客厅里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我把青菜放在桌上,又说了一遍:“妈,一诺的学费,哪年是你拿的?”
岳母愣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横。
“你这什么意思?我贴补你们还贴不出罪来了?”
“我没这个意思。”我拉开椅子坐下,“我就是想问问,是哪年的学费。”
“你——”
“二零一五年,一诺上小学,学费八百,我交的。”我说,“二零二一年,初一,一学期一千二,我交的。去年补习班,一学期三千六,我交的。”
岳母的脸色变了。
她转头看张丽华。
张丽华放下手机,语气平平地说:“行了行了,吃饭吧,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岳母拍了拍大腿,“我就是说,你这日子过得紧。”
她端起碗,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你看你这房子,十五年了,家具还是这套。人家隔壁老王家,换了两回沙发了。”
“这沙发能坐。”我说。
“能坐。”岳母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志远,不是我说你。男人嘛,得有本事。你这……”
她没往下说。
就那样停在那儿。
那种停,比说完还难受。
想话到嘴边,又觉得你不配听。
我低头吃饭。
米饭有点硬,我嚼得很慢。
“妈,”张丽华在旁边说,“吃菜。”
岳母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皱起眉头。
“这排骨炖得太老了。”
我放下筷子。
“我下午去买的时候,就剩这一种了。”
“那你不会挑挑?”岳母放下那块排骨,“挑块肉厚的,会挑不会?”
我没说话。
一诺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我,又看着我面前的碗。
“姥姥。”她说。
“哎,一诺。”岳母立刻笑起来,那种笑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人的,“快来吃饭,姥姥给你带了核桃酥。”
一诺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把手放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一下,两下。
我把手放下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很小,有点凉。
“一诺,”岳母说,“你爸现在没上班,你以后的补课费,姥姥给你出。”
一诺抬起头。
“不用。”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自己考。”
饭桌上静了两秒。
张丽华把碗重重放下。
“怎么跟姥姥说话呢?”
“我没说错。”一诺说。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一诺回房间了。
我洗完碗,去她房间看了一眼。
她趴在桌上画画。
画纸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肩膀很宽,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这画谁呢?”我站在门口问。
“你。”
“我怎么没这么壮。”
“你在我眼里就这么壮。”
我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
“爸,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你难过的时候,”她把笔放下,“眉毛是拧着的。”
我抬手摸了摸眉毛。
“爸没事。”
“妈跟我说,她跟你离婚了。”
我手停在半空。
“她跟你说的?”
“昨天晚上。”一诺把画纸翻过去盖住,“她说让我选。”
“选什么?”
“选跟她过,还是跟你过。”
她说完,没有抬头。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过了好几秒,我才走过去,蹲在她椅子旁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声音很稳,可我听出那个尾巴有点抖。
我伸手把她抱过来。
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很轻。
“你不用选。”我说,“爸想办法。”
6
三月九号,张磊的奶茶店开业。
店在城南的新商圈,门面不小,招牌写着四个字,亮得晃眼。
张丽华说,一家人得去。
我不想去。
“一诺在家没人管。”
“一起带过去。”
“我不喝酒。”
“谁让你喝了?”她已经开始挑衣服了,“你去了就行,坐那儿。”
中午十一点半,我们到的。
包厢里摆了两桌。
张磊穿一件新T恤,头发又染了一遍,比上次更黄。
他迎上来,先跟张丽华说话。
“姐,你可来了。”
然后看见我,脸上那点笑,薄了一点。
“姐夫,稀客。”
我点点头。
主桌坐的都是娘家亲戚。
我被安排在最里面,靠墙,挨着上菜的门。
上菜的时候,服务员从我背后过,胳膊肘撞我一下,又一下。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张磊端着一杯酒站起来。
“感谢各位!我这店,能开起来,多亏我姐。”
一桌人鼓掌,有人喊好。
“我姐这个人,”张磊笑着说,“心软,有本事,就是嫁得……”
他停了一下。
用筷子指了指我这边。
“姐夫,你别介意啊。”
包厢里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笑。
笑得很轻。
我抬眼看他。
“不介意。”
“你看我姐夫,脾气好。”张磊喝了一口酒,坐下,“我跟你们说,我这辈子最服的两个人,一个是我姐,一个是我姐夫。”
“服你姐夫什么?”有人问。
“服他能忍啊。”张磊往椅背上一靠,“我姐脾气那么爆,他十几年,一声不吭。”
桌上有人笑起来。
笑得更响了一点。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
张丽华坐在我对面,正在给岳母夹菜。
她听见了。
她一句都没说。
正热闹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工商银行的短信:您尾号八八六二的账户,于三月九日十一时二十六分转出人民币十二万元。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尾号八八六二,是共同账户的卡,一直在张丽华手上。
十二万。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
张丽华正在给岳母倒茶,动作自然,甚至带着点笑。
“姐,”张磊又开口了,“我今天得敬姐夫一杯。”
他站起来,端着酒走到我旁边。
“姐夫,这店我要是赚了,头一个感谢你。”
我看着他。
“你感谢我什么?”
“你借我的钱啊。”他把手搭在我椅背上,“十二万,我一分不少记着。”
包厢里有人“哟”了一声。
“还借了钱?”
“一家人嘛。”张磊笑着,“我姐夫有钱,藏着呢。”
我把手机屏幕反过来,扣在腿上。
“张磊。”
“嗯?”
“你刚才转的那十二万,是今天转的。”
他愣了一下。
“什么十二万?”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他。
他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住了。
“这……我姐的钱,我姐愿意借我。”
“这卡是我和你姐的共同账户。”我说。
“那不就是我姐的钱。”
“你知道这钱我攒了多久吗?”
他没答。
包厢里没人说话了。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姐夫干嘛去?”张磊在后面问。
“上厕所。”
我走出包厢。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我没进去。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起来的清单。
我站了很久。
等到手不抖了。
张丽华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窗边。
“你干什么?”她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什么日子,你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给我面子?”
“我下了吗?”
“你还问?”她往前走一步,“不就十二万吗?我弟今天开业,你提这个?”
“十二万,”我看着她,“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八,不吃不喝,十九个月。”
“我知道你工资多少,不用你算。”
“你弟上个月刚换了车。”
“那是生意需要。”
“什么生意需要二十多万的车?”
她不说话了。
窗外有人在放礼炮,砰砰砰,红纸屑飘起来。
“陈志远,”她终于开口,语气很平,“我告诉过你,我弟不是外人。”
“那我呢?”
她看着我。
看了一秒,两秒。
然后她转身回包厢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上,一下一下。
7
三月十四号,我姐打电话来。
“妈摔了。”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
“哪儿摔的?”
“院子里。腿,股骨头。镇上医院说要送城里做手术。”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我马上过来。”
“不用。”我姐说,“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直接送市二院。你到哪儿等。”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丽华正好回来。
“你去哪儿?”
“我妈摔了,股骨头,送二院了。”
她手里的购物袋往上提了提。
“要多少钱?”
“不知道。”
“你先别急着掏钱。”她把门关上,“她不是有新农合?”
我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先看病。”
我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进了急诊。
我姐在走廊里等。
“医生说,七十二岁,得换。”她把一张单子给我,“先交八万,押金。”
“卡呢?”
“我带了。”她掏出一张存折,“妈攒的六万,我添了两万。”
我把存折推回去。
“用我的。”
“你哪来的钱。”
“铺子的租金。”
我姐看着我,看了几秒。
“志远,你别冲动。这钱攒了十五年。”
“妈换骨头,哪有不冲动的。”
她没说话,把存折收了。
我去缴费窗口,刷卡,八万。
手续费扣掉,短信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往下掉,心里反而踏实了。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当天晚上,母亲在病房里睡着,我姐守着。
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回家已经十点半。
张丽华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看。
“手术费多少?”
“八万。”
“你哪来的钱?”
我在玄关换鞋。
“我姐借的。”
“你姐开杂货店的,哪来八万?”
我抬起头。
“你查户口?”
“我问问不行?”她把遥控器放下,“陈志远,你跟我结婚十五年,你现在有事瞒着我。”
“你转走十二万的时候,跟我说了吗?”
她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
“行。”她站起来,“你妈住哪儿?”
“医院。”
“出院以后呢?”
我把外套挂在钩子上。
“住家里。”
“住这儿?”
“嗯。”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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