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刘建军,小儿子叫刘建民。这些年,我把一辈子的心血都铺在了这两个孩子身上,尤其是小儿子建民,从小身体弱,我多疼他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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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儿子建军成家早,儿媳叫苏巧云,是个本分能干的女人,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过日子精打细算,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两口子跟我住在一起,我帮着带孙子,日子过得虽然不宽裕,但也和和气气。

小儿子建民前年结了婚,媳妇叫田小燕,在美容院上班,会打扮,嘴也甜。小两口租了房子在外面住,时不时回来看看我。每次回来,我这当妈的心里就高兴,总想着给他们带点什么东西走。

那天的事,就是从一个榴莲开始的。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苏巧云下了早班,拎着个大袋子回来,脸上带着笑,说:"妈,今天超市搞活动,我买了个榴莲,给家里人尝尝鲜。"

我接过来掂了掂,这榴莲又大又沉,少说也得百十来块钱。苏巧云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出头,花这么些钱买个榴莲,我心里有点数——她是想孝顺我,也想着让一家人都尝尝。

我笑着说:"行,你有心了。"

苏巧云去厨房忙活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榴莲,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榴莲这玩意儿金贵,我这个小儿子建民,打小就爱吃这口。上回他回来,还念叨过想吃榴莲,就是舍不得买。我这当妈的,想着小儿子不容易,租房子住,日子也紧巴。

我看了看厨房里的苏巧云,又看了看手里这个沉甸甸的榴莲,心里一横,趁着苏巧云没注意,把榴莲拎进了自己屋,用刀剖开,分了一半出来,拿塑料袋装了,塞进柜子里。剩下那一半,我端到客厅桌上,招呼大家来吃。

苏巧云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那半个榴莲,愣了一下,问:"妈,那榴莲,怎么就这么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着笑,随口说:"这榴莲太熟了,我剖的时候坏了一块,扔了,就剩这么多了。"

苏巧云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剩下的榴莲分了分,自己也没舍得吃几口,多给了她儿子和我。

我看她没吭声,心里松了口气。

下午三点多,小儿子建民来了,说来看看我。我趁人不注意,把他拉进屋,把藏在柜子里的那半个榴莲塞给他:"快拿着,别声张,你爱吃,拿回去跟你媳妇一块吃。"

建民一愣,随即笑了,压低声音说:"妈,您可真疼我。"他拎着那包榴莲,从后门溜走了。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瞒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坏就坏在那个塑料袋上。

那天晚上,大儿子建军回来得晚。他洗完手,去厨房倒水,一眼看见灶台边的垃圾桶里,扔着一个大塑料袋——正是我装榴莲给建民的那一个。袋子上还粘着榴莲壳的碎渣和汁水,明显是刚用过不久。

建军拎起那个袋子,走过来问我:"妈,这是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硬撑着:"就……就一个塑料袋,装垃圾的。"

"装垃圾的?"建军把袋子举起来,凑到我面前,声音已经变了,"妈,这袋子上全是榴莲味儿。巧云买的榴莲,您不是说坏了一半扔了吗?怎么又出来这么个袋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建军看着我,眼睛都红了:"妈,您是不是……把巧云买的榴莲,偷偷送给建民了?"

那一刻,我知道瞒不住了。我低着头,没吭声。

建军的手开始抖。他把那袋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妈!您这是干什么!那榴莲是巧云买的!她一个月工资三千块,舍不得给自己买件衣服,省吃俭用买个榴莲回来,是为了孝顺您,为了让一家人都尝尝鲜!您倒好,不吭一声,就给建民送了一半!您把巧云当什么了?"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硬地回了一句:"我……我不是看建民爱吃嘛,他日子过得紧,我当妈的心疼他,怎么了?一个榴莲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一个榴莲而已?"建军的声音更高了,他把手往胸口一拍,"妈,这不是一个榴莲的事!这是您心里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把巧云当自己人的事!"

厨房里的苏巧云听见响动,走了出来。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桌上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有委屈,有错愕,最后化成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那榴莲……是您送给建民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巧云的眼圈红了,可她到底是个厚道人,没跟我吵,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

可建军不干了。

他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妈,为了弟弟,忍了多少委屈。建民结婚时,是他掏的钱;建民要创业,是他借的钱,至今没还;家里的大小开销,也是他这个大儿子扛着。他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今天,却为了半个榴莲,彻底爆发了。

"妈,您也太偏心了!"建军指着我,声音发抖,"从小到大,什么都紧着建民。他要什么给什么,我什么都得让着他。这些年,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还要伺候您、养着这个家。建民呢?他回来一趟,您就恨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塞给他。今天巧云买个榴莲,您一声不说,就给建民送一半。您有没有想过巧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被训得脸上挂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刘建军!我是你妈!我偏心怎么了?建民是我生的,我疼他不是应该的吗?我送他半个榴莲,你个当哥的还跟我算这个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建军苦笑一声,眼睛通红,"妈,您跟我讲良心。我这么多年,伺候您、养家、拉扯弟弟,我图什么了?我图您一句'建军你辛苦了',图您把我当个儿子看。可您呢?您心里只有建民。今天,巧云买个榴莲孝敬您,您转头就给建民送去。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他这一句话,把我噎住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从小沉默寡言的大儿子,原来心里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我一直觉得,他是哥哥,让着弟弟天经地义;我一直觉得,他过得好,不用我操心。可我从来没想过,他心里那道被我一次一次划开的伤口,早就积成了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时候,苏巧云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拉着建军,轻声说:"行了,别跟妈吵了。一个榴莲而已,我不在意。妈疼弟弟,是人之常情。"

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儿媳妇,比我这个当妈的,还要大度、还要明白事理。我买半个榴莲能藏起来,以为天衣无缝,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偏心的这口子,就像那个装榴莲的塑料袋,早晚要被翻出来,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我想起这些年,苏巧云是怎么待我的。她过门这些年,没跟我红过一次脸,我生病了,是她端汤送药;我心情不好,是她陪我说话解闷。她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舍不得给自己添件新衣裳,可每次逛街,都惦记着给我买件外套、买双棉鞋。

而我呢?一个榴莲,我先想着小儿子,藏起来送给他,把大儿子和儿媳,晾在一边。

我这当妈的,做得真是太不该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色清冷,我想起两个儿子小时候的样子,想起那些年我一个人带孩子的苦,也想起建军今天那句"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我这才意识到,我偏心了这么多年,伤了大儿子多少回。我总以为,我这是疼小儿子,是尽一个母亲的本分。可我从来没想过,大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儿媳妇也是我的孩子。我藏着掖着地"疼"建民,其实是在一点一点地剜建军的心。

我在心里,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跟自己说了一句:周玉芬,你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都叫到了家里。

我把昨天的事,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当着所有人的面,向苏巧云认了错:"巧云,昨天那半个榴莲,是妈不对。你辛辛苦苦买回来,妈不该一声不吭就给建民送去。妈偏心了这么多年,委屈你和建军了。"

然后,我又转向小儿子建民:"建民,这半个榴莲,也是妈的不是。妈疼你,妈承认。可妈不能这么疼你,你把哥嫂买的东西,一声不吭地拿走,这是不尊重他们。以后,你要拿家里的东西,得先跟你哥嫂说一声。"

建民低着头,红着脸,小声说:"妈,我错了。那半个榴莲,我补钱给嫂嫂。"

建军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我的手:"妈,我不是为了半个榴莲跟您吵。我是……我是心里憋得慌。您以后,能不能也看看我,看看巧云,看看我们这个家?"

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握着他的手,声音发抖:"看,妈以后一定看。妈错了,妈改。"

那天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苏巧云又去买了个榴莲,切好端上桌,把最大的一块,先递给了我。我捧着那块榴莲,心里又酸又暖。

我忽然明白,家里最金贵的,从来不是什么榴莲,而是那份一碗水端平的心。偏心的父母,以为自己在疼孩子,其实是在孩子心里种下一根根刺;被冷落的那个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在滴血。

我这把年纪,算是终于明白了这个理。

从那以后,我再不偷偷摸摸给建民塞东西了。买什么、吃什么、给谁,我都摆到明面上说,让两个儿子都知道。家里的气氛,反倒比从前更融洽了。建军脸上的笑多了,苏巧云跟我说话也更自在了。

至于那半个榴莲,成了我们家一个心照不宣的教训。每次家里买榴莲,我们都会全家人一起吃,谁也不会再落下谁。

因为我终于知道:一个家,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那点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伤透人心的"偏心"。把水端平了,一家人才能真正坐到一张桌上,甜甜蜜蜜地,把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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