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我把那件旧毛衣拆了。
毛线在指间绕成团,一圈一圈,越绕越大,像把一段日子倒着放回去。
拆到一半才发现,它不是一根到底的,是一段一段接起来的。接头处打着很小的结,藏在里头,穿的时候从来没硌过我。
两个人在一起,大概也是这么回事。
谁也没数过自己缝了多少针。只知道天冷了要添一件,夜里醒了,身边得有人呼吸。
缝的时候不觉得,拆起来才知道慢。
一晚上只拆掉半只袖子。灯下看不清,我把脸凑得很近,指腹被针尖划开一道。血珠很小,落在毛线上,蹭一下就没了。
我忽然想起来,当年缝它的时候也扎过手。那时不疼,只当是应该的。
拆到第三天,底下的颜色露出来了,比外面深。
原来它一直被压在里面,谁也没看见。
你递过一只盒子给我,说里面不好看,让我别打开。
我接过来,一直没打开。到现在也没打开。
我以为我会恨这一堆线。
可我坐在地上,把它们抱在怀里,心里干干净净,一点恨也没有。
空比恨难对付。恨是有对象的,空没有。
后来我算是想通了,也许世上根本没有一样东西叫爱。
也或许它是有的,只是不肯在人身上久留。
不过是两个各自冷着的人,把冷的那一面转过去,让对方的冷贴着。贴得久了,就以为那是暖。
有人问我,你既然爱过,怎么这样静。
他们又说,那不是爱,只是习惯。
习惯不会在半夜起来,替人把被角掖回去。
我说,烧起来的东西才响,缝起来的东西不出声。
火一烧起来,四邻都知道。针线是低着头做的事,做完也没人看见。
我们没有吵,也没有说别离。那天你只说要走了,我说好。
那个“好”字,我后来想了很多年。
所以我没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是知道追上去,只会把你拽回原来的位置。而那条路,本来就不是你要走的。
我照直走了,走得不算快,也没有回头。只是从那天起,谁从那条路上来,我都让开。
有人劝我,日子总要接着过。
日子当然接着过。饭还是要吃,衣服还是要洗,冬天还是会来。
我后来买过新的。新的穿着合身,就是没有一处是软的。
只是不许别人说那几年是白过的。谁要说,我会跟他急。
我拆下来的线绕成团,收在抽屉最底下。没有扔,也没有再绕成别的东西。
那块布摊在桌上,走了形,边也毛了。
夜里灯一照,针眼一个一个显出来,密,匀,往下排,像我那几年。
我不打算补它。
缝过的东西拆不干净,这是针线的规矩,怪不得谁。
我只是到今天才知道,拆比缝要慢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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