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深圳城东的电子元件市场,一条街两百多个档口,柜台里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盒子。街口第三家的五金铺是周强的,他当过兵,退伍后做过器材,手上接了部队后勤一批三极管的单子,三十盒,一盒进价十一块,转手十八,误了期一天罚五百。货是从市场里头冼九的档口进的。
加代来深圳办事,跟周强是多年的交情,这几天就借宿在铺子里。头一晚进铺子,正碰上周强给人修电机。
“当过兵的手就是稳。”加代说。
“在部队器材股修了六年装备,烙铁比筷子用得多。”周强举起左手食指,“这个老圆疤,就是那时候让烙铁烫的,烫了三回才长成这样。”
“部队的单子你也敢接?”
“接了三年了,公家的东西讲信用,误了期一天罚五百,我一天都没误过。”
“你那个验货的规矩,能当众使吗?”加代问。
“能。万用表一搭,通不通,当场出数。”
“引脚呢?”
“真件引脚亮,次件发乌,一比就比出来。”
到货那天晚上,周强蹲在柜台后头验货,拿盒子一盒一盒在手里掂。掂到第十盒,眉头皱起来了。
“加哥,不对。这十盒掂着轻,封签也新得扎眼。”
他拆开一盒,倒在白纸上:三极管引脚弯的弯,字号磨掉一半,全是拆机件里挑出来的次货,装进新盒,封签一贴,齐齐整整。
“十盒次货,就是百来块的事?”加代问。
“钱是小事,名头是大事。部队的验货员一枚一枚看引脚,一件次货混进去,往后这单子就永远没我了。”
“明天去,话说在明处。”加代说,“货在他柜上压着你的名头,先礼后兵。”
第二天一早,两人到了冼九的档口。冼九做了十几年电料,真货次货两路掺着卖,盒子封得比谁都齐整。周强把十盒往柜台上一摆:“冼老板,这十盒拆开看了,拆机件挑的。给我换十盒真的。”
冼九笑得客气,先冲周强身后站着的加代上下看了一眼:“铺子里看柜台的,也懂元件?”
又转向周强:“货出了我的门,概不退换,这是我柜上立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货是假的。”
“假的?”冼九朝后头招招手,“阿荣,送客。”
“货还没说完,你送什么客?”周强把盒子往前推,“这十盒,今天换。”
“今天不换,明天也不换。你爱去哪儿告,去哪儿告。”
“我告到管理处去。”周强说。
“去啊。”冼九盘着串珠,“我这柜上的税,一年交得比谁都齐。”
阿荣是冼九手下领头的,膀子粗,上前把十盒往柜台下扫,盒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次件滚了一地。周强蹲下去捡,后头让人推了一把,胸口撞在玻璃柜上,玻璃贴着他的脸,冰凉,柜里伙计打算盘的声音噼啪响。他捏着一颗三极管站起来,指头肚上硌出两道红印。
加代把周强拉到门外,声音放得很低:“忍着。部队那边供货期压着,还剩八天,误一天罚五百。这批货要是闹翻了名头,市面上谁还敢接你这单。”
周强攥着拳,半晌,松开了:“听你的。”
“先忍这一口。”加代说,“忍到有底那天。”
“他为什么这么横?”
“他舅舅早年在这条街有脸面,现在人退了,威还在。”
“老黄历了。”加代说。
“老黄历也有人翻。”
第三天下午,阿荣带四个人直接到了周强铺里,把一条麻袋往柜台上一撂。
“两百块,今天结。不结,明天这条街没人卖你一颗钉子。说你拆了封签、毁了货。”
“货是我拆的,拆的是假货。”周强把封签的碎纸片拍在柜台上,“假货封什么签?”
“封签就是货的脸,你撕了脸,就得赔。”
“谁家的道理?”
“这条街的道理。”
周强不认,两边就动了手,阿荣的人架住他两条胳膊,左手食指那根带疤的让人反着一掰,疤根上裂开,钻心地疼;货架倒了,半架样品砸在他背上,他跪在柜台后头,耳朵里全是抽屉翻倒的哗啦声。柜台上的电表让人抓起来塞进麻袋,焊油罐碍事,抬手掼在门槛上,油淌了一摊;玻璃柜里那排样品一把撸进袋口,零碎用脚往外扒。麻袋口攥住两角往膝头上顶,尼龙绳绕三圈,死扣一勒,两人扛走了。
加代送货运回来,撞见的就是这一地狼藉。他把周强从地上扶起来,把货架一件一件扶正,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出了铺子。
他在市场里转了一整天,蹲在管闸箱的老何旁边抽了两根烟。老何看了十几年电闸,哪家的底细都门儿清。老何把声音压低:“冼九的次货,全是从南头拆机档收的旧件,装新盒,封签是他自己找人刻版印的。管理处备案的版号对不上,这是他的死穴。”
“两路掺着做名声,真货是幌子。他最怕当众拆,一拆,版号一对,全露。”
“管理处那边,走得通吗?”
“递了材料就走得上。”老何说,“就看谁先递。你要动他,挑开市的日子,人多,管理处也在,一压一个准。”
“南头拆机档什么路子?”
“收旧机器,拆件,挑相好的装盒。冼九一年给他送多少钱,只有他们俩知道。”
“能寻到人吗?”
“寻得到。不过那人不见官,你别指望他出头。”
“不用他出头。”加代说,“他到场站着就行。”
加代又问了一个卖电容的档主。那档主左右看了看才开口:“我在冼九那儿进过三回货,两回好一回次。次那回我去找他,他把我领到里间,塞了两包烟,说下回给我留真的。烟我收了,货我认了,这条街上谁不这样?”
“这回不这样。”加代说,“开市那天,你来不来?”
“来。有人挑头,我就敢说话。”
“好。”加代说,“到时候你把三回进货的单子也带上。”
“单子我还留着。那天我第一个站出来。”
“好。”加代说,“就借你这句话压场。”
夜里,加代把周强铺里两个伙计和三个相熟的搬运兄弟叫到后屋,桌上摆着四条扁担、一捆麻绳、两台万用表、一杆弹簧秤。加代说:“家伙各拿各的,用完就还。钱先一人三十,事结再一人一百。”
一个伙计问:“万用表带着做什么?”
“当众测。”加代说,“真假让表说话,比你喊破嗓子管用。”
“弹簧秤呢?”
“称分量。轻三成,一称一个准。”
“人手够吗?”
“够。”加代说,“人再多,就成了咱们欺负人。”
“万一他开了市不认呢?”伙计问。
“不认更好。”加代说,“当着全街测完,他往后的货卖给谁去。”
“家伙真用上了,算谁的?”搬运的兄弟问。
“算我的。”加代说。
第四天一早,加代带人扛着三十盒,直接到了冼九档口,要当众验那十盒。冼九把脸一沉:“我柜上不验货。我的货出厂就带封签。”
“封签是你自己印的,验的就是签。”
话音没落,阿荣先冲上来,一把揪住加代的领子,一拳捣在他脸上。鼻子挨了一拳见了红,鼻子一热,抹了一手。加代没退,反手把阿荣的手腕别到背后,往柜台上一按,压着他半边脸蹭在玻璃板上。档口里两个伙计抄起家伙,周强的伙计横着扁担把柜台护住。一根烟的工夫,加代把人放开,掸了掸衣襟:“明天开市,你柜台上见。三十盒我一盒不少带来。”
冼九捂着腮帮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好。”加代说,“全街都请到。”
第二天开市,卷帘门刚升起一半,加代带人到了,把三十盒往冼九柜台上一放。
加代把三十盒元件在柜台上摆成三排,一排一排往开抠封签。
一街人呼啦围上来。弹簧秤当众一称,十盒次货一盒轻三成;万用表搭上去,次件十个里八个不通。人群里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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