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秋天,深圳老街东段。邵伟的彩扩店开了三年,门脸一间半,一天冲三百卷,街坊都喊他邵师傅。他右手上臂有一块白斑,是常年拿手指蘸显影液试药水温落下的,夏天穿短袖,白得扎眼。
对门原先是个空铺面。半年前搬进来一台彩扩机,隔两天又添一台,再过两天第三台也下了地。岑大炮把三台机器顺着街边一字排开,铁脚架往水泥地上一墩,排风口的热浪往街心扑,胶辊嗡嗡响,隔一个路口都听得见。半条街占去了,客人拎着胶卷在邵伟店门口挤不进来。
这天早上,加代替邵伟送完货回来,一个抱相框的老太太叫机器挤得直打转。他把车支在电线杆下走过去。
岑大炮坐在机器后头的高凳上摇蒲扇,膀子上的肉跟着扇子晃。他在这一片干冲印五年,街道开会请茶都短不了他的烟卷,占了道也没人来管。
“岑老板,机器往店里挪一挪,门口总得留个人站脚的地方。”加代说。
岑大炮眼皮撩了一下,上下扫他,抱着胳膊:“洗照片的也讲地盘?”
“客人进不来,两家的买卖都受碍。”
“受碍?”岑大炮从高凳上下来,一巴掌拍在机器铁皮罩上,铁皮嗡一声,“这半条街的风水,都叫我这台机器压着。他在屋里冲,我在街上冲,客人认谁的门,是客人自己的脚的事。”
说话间排风口正对街心,热浪扑在加代脸上,烘得半边脸发烫。岑大炮往前凑了半步,唾沫星子喷在加代下巴上,又抓起台面上洗废的一沓样片,啪一声拍进加代怀里。
“替我扔了,顺手的事。”
“再说了。”他掸掸裤腿,“这条街的地皮,连扫街的都绕着我这三台机器走。你算个什么?”
“我算个帮朋友看门的。”加代说,“门里门外,都得看得过去。”
废片带着药水味贴在加代胸口,凉一阵热一阵。他捏着那沓纸站了两秒,搁进纸篓。
他不是打不过。这个钟点两头店门口全是眼睛,真动了手,成了一街看两家彩扩店斗殴的名声,往后谁敢把要紧的底片往这两家送?邵伟一天三百卷,靠的就是稳字。这口气得先咽下去。
“岑老板,都是吃冲印饭的。话我搁这儿,地,得留出来。”
“等你冲的卷赶上我一半,再来搁话。”岑大炮坐回高凳,冲铺子里扬下巴,“长脚,把牌子挂出去,冲一卷七块,比他便宜一块,客人全给我揽过来。”
“岑老板,价钱压成这样,你那机器吃得消吗?”加代问。
“吃得消吃不消,不用你操心。”岑大炮摆摆手。
长脚是岑大炮手底下管事的,人瘦腿长,应一声,拎着价钱牌子往电线杆上拴。
邵伟在后头攥得指节发白。加代按按他肩膀,两人回了店。
那晚关了店,邵伟盘着这个月的流水直叹气。
“加哥,不是我不硬气。”他把一沓零票在桌上码齐,“一台彩扩机,新的两万六。他那三台二手货,听说一台也是一万二淘来的。他敢下本钱占街,就是仗着家底厚,耗得起。我这小本买卖,耗一个月就伤筋动骨。”
“耗不起就不耗。”加代卷着一张底片对着灯泡看,“比家伙咱不比,比手艺。他一天冲一百卷就到顶,你一天三百卷还嫌少。客人冲完在你家取相片,顺手再买本相册,这些他抢不走。”
“就怕客人不给你这个顺手。”
“所以门口那块地,一块砖都不能让。”加代说。
“那你打算怎么个让法?”邵伟问。
“不让地,让口气。”加代说,“口气能让,地一寸不让。”
第四天晌午,长脚带两个人进了店,说借门口过过货。
“过什么货?”邵伟拦在柜台后头。
“过你这块灯箱。”长脚朝上努嘴,“岑老板说了,你这灯箱挂得太靠街心,挡他机器的道。摘了。”
三个人搭凳子就上。灯箱连着电线,扯下来时电线抻直又弹回,啪一声抽在邵伟小臂上,起了一道红棱子。灯箱摔在地上,角上的有机玻璃裂成蜘蛛网。邵伟去扶,长脚一脚踩住边框,里头灯管咔一声碎了。
“跟你们老板说,这块地方岑老板看上了。识相的自己腾。”
“这灯箱挂了三年,街坊都认它!”邵伟嗓子劈了。
“认它?”长脚冷笑,“往后认我们岑老板的机器。”
三个人出门。玻璃外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客人,没一个敢进来。
加代后脚到,看见一地碎灯箱。邵伟蹲着捡玻璃碴,右臂袖子卷着,那块白斑露在外头,让电线抽的红棱子衬着,一白一红。
“邵师傅,这口气也咽?”
“咽。”邵伟把碎灯箱拖到墙根,“加哥,这条街上我斗不过他。他占了半年街,街道开会坐头排。真撕破了脸,客人只会说这家店惹了事,底片交给他放心吗?我这店,毁就毁在一个乱字上。”
“那就不能叫他觉得咱好拿捏。”加代蹲下来帮着拢玻璃碴,“灯箱他摔了,咱重做一个,做大一号。外头不让挂就挂店里,客人一进门就看见。”
新灯箱第二天挂进店里,岑大炮隔着街瞧见了,笑出了声。
当天下午长脚又带人来,把装底片的塑料架子划拉到地上,底片袋撒了一地,皮鞋碾着走。邵伟去拦,叫一肘子搡在显影台角上,腰眼磕得半天直不起身。店里学徒伸手要捡,叫一脚踹在腿弯上,跪在自己撒的底片中间。
加代从后头冲完货出来,一个底片袋滚来磕在他手背上。
“捡。”他只说一个字,自己先蹲下去。
长脚跨过来,皮鞋踩住一个底片袋:“聋了?岑老板的话没听见?”
“听见了。”加代站得笔直,“地,不腾。”
长脚嘿嘿一笑,手一挥,边上两人往加代两侧一逼。左边那个伸手抓领子,加代脑袋一偏叫那只手抓空,肩膀往回一靠,撞得那人一个趔趄。右边那个从侧面搂他腰,加代胳膊肘往后一顶,顶在那人肋条上,闷哼一声松了手。
长脚自己上,一巴掌抡过来。加代抬小臂架开,退了半步。长脚跟进,一脚跺在他脚面上,鞋底那块铁掌正压在脚背上,还碾了半圈。
加代闷哼一声,膝盖顶进长脚小腹,顶得他弯下腰去,又攥住他后领往下按,脑袋往门框上送了一下,不重,咚一声,够他清醒。
“出去。”加代把人推到门外,“往后再进这个门,就不是这个待客的法子了。”
四个人走了。加代扶着柜台喘气,脱了鞋一看,正是脚背让人踩了一脚,脚背肿得穿不进鞋,鼓得像扣了个馒头。邵伟翻出双旧布拖鞋给他趿上。
“加哥,你这脚。”
“肿两天就好。”加代把脚搁上凳子,“他们进得了这个门,咱就进得了那个门。不急,先等一件事。”
“等什么?”
“他那第三台机器。”加代说,“我这两日在街对面听了三回,一开机就哐当哐当,跟筛沙子似的。他那三台全是二手的,香港淘来的旧货,坏一台少一台。等它先坏。”
当晚,加代在街口公用电话打了个呼台,留店里座机号,叫北边几个兄弟守着等回电。又从铺子后头翻出两根抬机器的木杠、一捆麻绳,在柜台底下码好。
“今儿分个工。”加代把两包烟推过去,“真到那一步,谁抬机头,谁抬脚架,谁招呼客人,都先说好。这两百块拿着,兄弟们来了,抽烟吃饭从这儿走。”
邵伟不接钱:“加哥,我这条命都交给你了?”
“不是交给我,是拿回来。”加代说,“那三台机器早晚得抬回屋里去。抬回来那天,门口这块地就是你的了。”
第三天一早,第三台彩扩机哐当一声闷响,排风口冒出一股糊味,岑大炮拍着铁皮罩子骂街,抓着电话催人修机器。两个排他队的客人看了看热闹,扭头进了邵伟店里。
加代趿着拖鞋过去,脚背还肿着,一步一慢。
“岑老板,机器响成这样,冲出来的卷有数吗?”他声音不大,半条街都听得见,“客人把结婚的底片交给你,冲糊了,你赔得起吗?”
“关你屁事!”岑大炮红着脸,“滚回你屋里去!”
“机器坏了是小,客人跑了是大。”加代蹲下,手掌按在铁脚架横梁上,“岑老板,我最后一回。机器进屋,街面退出来,占了这半年的道,按街面摊位价钱补给邵师傅。地是大家的街,不是你一家的铺。”
“你算哪根葱!”岑大炮一脚踢飞纸篓,“长脚!”
长脚带四个人从铺面里出来,拎着两根铁管、一根橡皮头的撬杠。行人哗地让开,不走的站到对面看。
“打今儿起,这块地上没有你说话的份。”
“这话你留着跟街坊说。”
“街坊?”长脚拿铁管敲敲地,“街坊听我的。”
“那就要看是谁的地了。”
长脚一铁管抡过来。加代往后一撤,管子扫空,带起的风扫着他袖子。第二下横着抽来,他低头让过,一只手攥住管子中段往怀里一带,长脚收不住脚扑了个空,叫加代膝盖迎面顶在大腿根上。边上那人从背后搂他脖子,加代弓背沉肩,把人从背上掀过去,摔在铁脚架的架腿上,抱着小腿滚了半圈。
岑大炮在后头喊:“往死里弄他!”
剩下两个一起围上。加代脚上布拖鞋不利索,闪得慢了半拍,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撬杠,闷闷一声,半边胳膊麻了。他咬牙矮身,反手夺过撬杠贴地扫了一圈,两条小腿各挨一下,两个一齐坐在地上。前头长脚又扑上来,加代不躲了,一头撞进他怀里,肩膀顶胸口,顶得长脚倒退三步,后腰撞在电线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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