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广州商业街后身有片露天停车场,划出来整整一百二十个车位。周广龙在这儿看了两年场子,天亮扫地,天黑巡车,哪个位子常停谁的车,他一个一个记得清。常年露天站着,后颈晒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线,草帽底下是白的,草帽外头是黑的。
加代是北边来的,在商业街帮几家相熟的店家照应门面,周广龙这片场子也在他照应的里头。这一带的行情,停车一次五毛,包月十五块,几十个在街上做事的车主都跟周广龙订了月票,钱不多,图个安心。
订头一份月票的是个开小面包送货的。
“周师傅,我看中你这儿两样。”车主说,“一样干净,地上没碎石扎胎;一样稳当,夜里你那盏汽灯亮到天亮。”
“十五块一个月。”周广龙说,“车上多一道划痕,你进来找我。”
“就冲你这句话,我订三年。”车主掏出钱,“一年十五,三年四十五。”
“一年十五,三年四十五,没错。”周广龙把钱推回去一半,“可你送货的车一天两趟,我给你留门口头一个位。”
入秋出了事。商场后墙外那片边角空地,叫一个外号老崔的把头带七八个人拿石灰划了线,横平竖直,正好把一百二十个车位圈了进去,入口还立起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停车月票三十,一次一块。
周广龙拎着扫帚过去理论。老崔叼着烟上下扫了他一遍,嗤了一声。
“看场子的也懂经营?”
“这不是经营,是圈地。”
“圈地?”老崔把烟头弹了,一脚碾灭,“老哥,这叫盘活。地空着就是白白晒日头,我拿石灰一划,钱就出来了,这叫脑子。你那把扫帚,扫不出钱来。”
“一块一次,三十包月,凭什么?”
“凭这块地我看得见,你守不住。”老崔斜他一眼,“这一行,有眼力就有饭吃,有扫帚只有灰吃。”
他冲手下一摆头。小六拎着半桶石灰水过来,哗地泼在周广龙刚扫净的地面上,白水溅上裤腿,火辣辣咬皮肤。风一卷,干石灰粉扑了周广龙一脸一头,呛得他连声咳嗽,眼泪直流,抬手一抹,一手白。
“崔老板,街有街的规矩。”周广龙抹了把脸,石灰糊在胡子茬上,“你划的线,得有手续才算数。”
“手续?”老崔乐了,“我这七八个兄弟,个个都是手续。”老崔踱过来,在他后颈那道黑白线上拍了一巴掌,白灰沾了满掌,又慢条斯理在他衣襟上蹭了蹭。
“脖子上一道印,倒像个干活的人。”老崔说,“回去告诉你那个北边的加老板,这条街的车,往后我照应。”
周广龙攥着扫帚柄,指节咯咯响,到底没动。月票钱收了三十多个车主的,真要当场打起来,几十个车主明天全堵到棚子跟前退钱,他拿什么退?这口气,先记着。
有个熟车主收车路过,拉住他问:“周师傅,这线一划,我那张票还作数吗?”
“作数。”周广龙把月票本拍在他手心,“你的车停你的位,谁来收钱,你只认我这张票。”
“成,我听你的。”
“不光你听。”周广龙说,“回头跟停车的老哥们儿都说一声,票别丢。”
“丢不了,票在我兜里揣着呢。”
“票在,位子就在。”
傍晚加代过来,在石灰线边蹲了半天。
“线划得倒齐整,是老手划的。”
“加老板,你评评理。”周广龙把扫帚一拄,“两年,一千多个日子,这片场子我一天没离过。”
“评理的不用请,理自己长脚。”加代捻了捻石灰线,“这线才划了一天,底下的地皮印还没干透呢。”
“加哥,这口气我也咽?”周广龙蹲在旁边,后颈那道线叫汗一浸,火辣辣的。
“先咽着。”加代折根树枝在地上划拉,“那块地是商场后墙的边角,不是他家的,可这话一天没人作证,咱一天不能动手。你手里攥着三十多份月票,理在咱这边。他划线归划线,车停不停,是咱的事。急什么,让他先收两天钱,收得越欢,摔得越响。”
“那几十个车主,肯听你调?”
“不是听我调,是听他们钱包的调。”加代说,“老崔三十包月,你十五。位子还是那个位子,凭什么多掏十五?他收他的,你收你的,收到第三个头上,他自己就收不动了。”
“他要是带人堵门呢?”
“堵门就得碰车。”加代说,“划线他敢,砸车他不敢。碰坏一台车,车主就不是车主了,是仇人,一条街的仇人。”
“那咱算什么?”
“咱算车主自己停的车。”加代说,“一没堵路,二没占道。他找不出咱的错,咱专挑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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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那头果然欢,第二天在木牌底下支了张折叠桌,一天收了十几份月票,票子拿皮筋扎好,小六当街数得哗哗响。有几个新车主不知道底细,真交了三十块挂了他的票。
有个车主交完钱出来:“周师傅,我这票,跟崔老板的票是一家的?”
“不是一家的。”周广龙说,“你那张票,收你三十的认。我这张票,收你十五的认。你自个挑,认哪张。”
“那我还得再交十五?”
“你去找崔老板把三十那张退了。退得回来,就只需我这张。”
第三天晌午,老崔的人进了周广龙的棚子。
“牌子作废了。”小六指着墙上那排停车铜牌,“摘了,换我们的票。”
“这牌子挂了两年!”周广龙嗓音变了,“牌子摘了,车主认谁?”
“认三十块一个月。”小六说。
“你收钱的时候挺威风。”周广龙喘着,“等你退钱那天,看你还威不威风。”
一百二十块铜牌用铁丝串在墙上,晒了一晌午,烫手。周广龙扑上去护墙,小六一胳膊肘把他搡在棚子柱子上,肋条闷闷挨了一记。后头有人拔钉子,铜牌哗啦啦落下来,砸在周广龙头顶肩膀上,烫得他一缩脖子,几块弹在地上。砸下来那串的尾音还没停,周广龙红了眼,抄起扫帚横扫过去,扫在小六小腿上。
两个划线的立刻缠上来。周广龙到底是看场子的力气,一扫帚一扫帚抡得虎虎生风,可架不住三个人贴身,叫人抱住腰摁得膝盖着地,扫帚叫夺了去,当胸捅了两下,喘不上气。
加代从街口赶到,一把拽住那人的领子往后拖。那人回手一拳,加代偏头让过,把胳膊别到背后往上一抬,那人踮着脚叫唤。小六从侧面扑来,加代抬脚蹬在他胯上,蹬得他跌坐进石灰堆,白灰腾起半人高。
老崔在后头抄起木牌抡圆了砸过来。加代抬胳膊一挡,正是额头让人用木牌磕了一下,额头上撞出个青包。加代眼前金星直冒,反手把木牌连桩拽歪,膝盖顶进老崔小腹,又攥住他手腕往石灰地上一摔。老崔的人围上来,加代拖着周广龙退到墙根,抄了半截断扫帚柄横在身前,指着那一圈人。
远处商场门口的哨子响了,有人喊巡街的来了。老崔啐了一口,叫人扶着:“加老板,行,你有两下子。明儿这个场子,咱们接着论。”
“论就论。”加代按着额头上的包,“明天这个时候,把你全部的手续都带上。”
“手续?”
“对,一张就行。”
老崔盯着他:“你等着。”
“我等着。”加代说。
“行,我倒要看看你明天摆什么阵。”
加代额头上鼓起个青包,让汗一浸,一跳一跳地疼。他扶周广龙坐进棚子,捡起那串摔散的铜牌,一块块拢进掌心。
“加哥,明儿他们还来。”周广龙嘴角破了,说话漏风。
“来好。”加代把铜牌码进箱,“今夜你就看我的。”
当晚,加代在街口公用电话打了两回呼台,留棚子座机号,叫北边兄弟守着等回电,又给订月票的车主捎了话。夜里分家伙:手电两把,麻绳一捆,断扫帚柄削尖了头。加代掏出一沓零票压在箱上。
“明早的分工,都听清了。真到动手那一步,谁守门口,谁看着车,谁护着周师傅,各是各的。这些零票,一人一份是辛苦钱,事成了还有酒。”
“加哥,你真有把握?”周广龙问。
“我没有。”加代说,“我有的是一百二十个车位,和几十个订了月票的老板。老崔收的是空位子的钱,咱把位子全停上车,他收谁的去?”
“万一他咽不下这口气,带人硬抢呢?”
“抢车位就得抬车。”加代把手电往桌上一放,“一百多台车,他抬得起哪台?”
天没亮透,一百多台车在停车场外头排成一条龙,都是连夜约来的月票车主,还有北边兄弟借来的三台面包车。
小六带着四个人守在石灰线里头,见这场面腿肚子先软了半截。加代一个人走到他跟前,摊开手掌。
“昨儿拿走的铜牌,还我。”
“凭、凭什么还你?”小六嘴硬。
“凭一,票在车主手里;凭二,”加代指指眉毛上头,“我这块包还没消。你再问我一遍,咱就换个地方谈。”
小六看看街口上下来的十几个人,又看看加代眉毛上头那个青包,咽了口唾沫,把麻袋搁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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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拎着一整袋的停车铜牌,站在停车场入口的石灰线上。
他解开袋口,冲外头一挥手。车主一辆一辆把车开进来,一台一位,压着老崔划的白线。到日头冒顶,一百二十个位子停了一百一十八个,剩的一个位子上横了台三轮。
老晌午,老崔带七八个人来了,看见白线上停满了车,脸都绿了。
“谁叫你们停的!挪走!”
“挪什么?”头一辆车的车主摇下车窗,“我买的是周师傅的月票,十五块,票据在这儿。这线是你们划的,可没写不让停车啊。”
“谁的车,挪不挪?”老崔挨个问。
“不挪。”车主们一个接一个应,“票买的,位子占的,凭什么挪?”
“周师傅,你说句话!”
“对,不挪!”
“一寸都不挪!”
“崔老板,你那句一次一块也该改改了,我们这儿一次五毛都嫌贵。”
老崔叫人去砸车玻璃,手刚抬起,加代从入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