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广州西郊货运信息部门口的停车场落着毛毛雨。马三蹲在他那台解放车头边上,衬衫后背让汗渍浸出一层白印子,十二天没换过衣裳。车皮扣在后头的院子里,车头停在墙外,隔一道铁栅栏。
马三是加代的兄弟,河北过来的车把式,广州到郑州这条线跑了四年。他给信息部交了四十五块定金等一趟北货,货没等到,车皮先扣了。
“马师傅,又来看你的车皮?”信息部的小工从柜台后头探出头。
“看。”马三说,“我天天看,看它长腿没有。”
“长了腿也跑不出这个院。”小工笑。
“他这十二天住哪儿?”一个等货的司机问。
“就住停车场对面那间小店,一晚三块。”小工说,“白天蹲车头,晚上蹲门槛。”
“图什么?”
“图那台车皮。”小工把钱匣一推,“一台车皮挂靠一年一千二,他全家的家当都在这台车上。”
赖四从里屋出来,四十来岁,皮夹克,袖子磨得发亮。他是这家信息部的老板。
“赖老板,定金我交了十二天,一趟货没有,车皮你扣着。”马三站起来,“今天给个话。”
“话不都在墙上。”赖四抬了抬下巴。
墙上贴一张红纸,黑字写着:车皮进场,货不结不走;定金不退,车皮不赎不放。
“这是信息部的规矩,我立的,我守。”赖四说,“你交的是定金,不是买路钱。货主那头没结,你的车皮就得在这儿等,等一天算一天,一天八块停车钱。”
“定金单子上写的是信息费。”马三说。
“单子上写的是定金。”赖四说。
“我这车皮一天不动,就少一趟活。”马三说,“一趟活六十。”
“那不是我的事。”赖四冲柜台外头喊了一声,“北边的车把式,懂什么叫信息费吗?”
柜台外头十几个司机全转过头来。马三脸上像挨了一下,火往上冲,可后背那层汗印子贴在冷布上,一凉,人又矮下去半寸。
赖四把一张规矩单子拍在马三胸口,纸角划过他脖颈,一道白痕。然后他一只手抹在柜台的算盘上,珠子“哗”地响了一串,又干又脆。
“赖老板,我的定金单子还在。”马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收据。
“单子留着。”赖四说,“留到过年,你这车皮也出不了这个院。”
柜台外头一个老司机压着嗓子:“马师傅,认了吧。去年冬天老赵的车皮在这儿压了二十天,钱交齐才放。”
“二十天?”马三问。
“二十天。”老司机说,“我这趟货要早知道他这门,就不进了。”
“马师傅,你这十二天饭钱谁给?”旁边一个司机问。
“小店赊着,一天两块。”马三说。
“四十块定金,十二天停车钱九十六,信息费一百二。”赖四说,“今天交,明天放。”
“一百二?”马三嗓门起来了,“我四十五块的定金交的就是信息费!”
“四十五是定金,不是信息费。”赖四把单子抽回去,“规矩在墙上,你自己念。”
晌午前,马三到信息部对面小卖部打呼台,留的是小卖部的座机号,蹲在门口守了一个多钟头才等到回电。
加代是晌午到的。他是马三的兄弟,广州跑车行的都叫他一声代哥。他没进柜台,先蹲在栅栏外头看院子里的车皮,篷布塌了一角,雨水在布上积成一小片。
“还在里头?”加代问。
“在。”马三说。
“钥匙呢?”
“他柜台里,黄铜的,系一根红绳。”
“你就是马三搬来的那位?”赖四上下打量他,“我这儿有牌有证,交通口备过案。街面上那一套,进不了我这柜台。”
加代站起来,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淌,他没擦。
他忍,是因为车皮还扣在人家院里。这会儿硬来,赖四只要一句“手续不全”,车皮就能再压十天,马三这一个月就白跑了。
“哥,我这张单子给你。”马三把收据递过来。
“你收着。”加代说,“单子在谁手里,话就在谁嘴里。”
“那就这么等?”
“等他把钥匙摆到柜台上。”加代说。
马三把收据折好塞回怀里:“这十二天,我天天隔着栅栏往里看。”
“看够了。”加代说,“明天换他们往这边看,隔着车缝看。”
“就凭这十三张收据?”
“凭收据,也凭十三台车。”
“车皮要是有个闪失呢?”
“不敢。院里四盏灯,照得见每一只手。”
“我不动你的柜台。”加代说,“我只问一句,车皮哪天放。”
“钱交齐,第二天上午放。”赖四说,“我这院子十台车皮进进出出,没有一台是赖着不走的。”
“他交了定金,你没给货。”加代说。
“货主没结,怨我?”赖四笑了一声,“我开的是信息部,不是善堂。”
“十三台车的司机,你都这么回?”加代问。
“我一天回十几个。”赖四说,“回不完。”
“我那一趟活,你抽十五。”加代说,“十二天,你抽了一百八?”
“没活,哪来的抽头。”赖四说。
天擦黑,加代带了丁建和一个司机去后院谈。丁建是他兄弟,管着长堤那边几台车。
“哥,去几个人?”丁建问。
“三个。”加代说,“你、我、马三。人多了,他反倒有话讲。”
“他要是不讲理?”
“那就让他先动手。”加代说,“他先动手,明天这条街上就都知道了。”
后院四盏灯,四个看场的站在车皮两边,短袖,胳膊上纹着东西。
“赖老板,把车皮放了。”加代立在院子当中,“货我们不追了,钱你退一半,两家留个脸。”
“留脸?”赖四坐在车皮脚踏板上,“你半夜带人进我的院子,这叫留脸?”
看场的动了。头一个从侧面撞过来,肩膀顶在丁建胸口,丁建退半步,扣住那人手腕往下压,那人抬膝顶在丁建大腿上,两个人抱着摔在地上滚了半圈。第二个抡起铁栅栏门上的插销横扫,加代偏头让过,抓住插销另一头往怀里一带,那人撞在车皮轮子上。第三个从后头箍住马三的脖子,马三反手一肘捣在他肋上,那人松手一推,马三后腰撞在车头保险杠上。
不到一根烟的工夫,加代这边三个人被顶到铁栅栏外头。丁建手背让栅栏划了一道,马三后腰直不起来,弯着腰喘。
“哥,四个看场的,都是练过手的。”丁建捂着手背。
“看清了。”加代说,“明天不动他们,动箱子。”
“车皮还在里头。”马三说。
“在里头,跑不了。”加代说。
“明天这时候,钱不到,车皮我当无主货处理。”赖四站在院子里说。
第二天一早,赖四带人到了停车场,手里一把改锥。他蹲在马三车头前,把车皮牌子上的四个螺丝一个一个拧下来。铁牌子在雨里冻得冰手,他拧得手指发红,最后一个螺丝涩住,“嘎”一声,牌子下来了。
“牌子在我这儿,车皮也在我这儿。”赖四把牌子在手里颠了颠。
“那牌子是我车上挂的。”马三说。
“现在挂我墙上。”赖四说。
“牌上也是我的车号。”
“牌上没写你的名。”
马三扑上去抢,让人从后面一推,肩膀撞在车头灯上。
“哥,牌子都让他摘了。”马三蹲在雨里。
“摘了就挂回去。”加代说。
“怎么挂?”
“用他的手挂。”
赖四回身把牌子挂到柜台后头的钉子上,“当”的一下。他带来的两个人又把车皮里剩下的半车棉布搬到露天堆着。
“这布一淋就废。”老司机蹲下来摸了一角,“马师傅,他这是逼你自己走。”
“我不走。”马三说。
“那你就得等人来。”老司机说。
“等谁?”马三问。
“等他来。”老司机朝铁栅栏外头努了努嘴。
夜里,加代在停车场把话摊开。他抬脚跨过一洼水:“明早五点,十三台车开进信息部门口,车头对着大门,一台挨一台把场子堵满,谁也不许上公路。人下来站在车边,一句话不说,就站着。”
丁建跟在后头,走到一台车皮跟前,摸黑拍了拍篷布:“二十四到齐了,十三台车,一台车两个。”他从车斗里抽出撬棍,往车斗沿上别了别,“撬棍八根,千斤顶摇杆四根,都在车斗里。”
“家伙够使。”加代说,“这条线上谁没在他这院子里蹲过。你蹲了十二天,他们蹲过七天、十天。”
马三踩着一洼水跟上来:“他要是关门呢?”
“关门更好,谁进谁出都得从车缝里侧身过。”
走到露天货堆跟前,加代停下:“他要是动手,你们就退,退到车后头。今天是来搬货的,货搬回车上,人手一根撬棍,只撬箱子,不撬人。”
“只撬箱子。”丁建跟着重了一遍。
“只撬箱子。”众人应。
五点整,加代走进信息部。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十几张单子,柜台上放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环上系一截红绳。
加代把一沓定金收据拍在信息部的柜台上,柜台上压着马三的车皮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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