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 年秋天,马家军经营西北数十年的基业,四十天里塌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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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军骑兵与解放军巷战(油画)

一 、兰州解放

1949 年 8 月 26 日,西北大地硝烟未散。

彭德怀指挥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一举解放西北重镇兰州。马家军经营数十年的西北防线,就此崩塌。

次日,国民党行政院长阎锡山急派国防部长徐永昌直飞西宁,在省府三堂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会上,徐永昌直指马步芳防守部署失当,是兰州失守的主因;马步芳反唇相讥,辩称"中央军"与宁夏马鸿逵部拒不服从调度,才坏了战局。

两人争执不下,面红耳赤,最终不欢而散。

二、 马步芳:飞走了

当日午后,心灰意冷的马步芳携家眷秘密飞往重庆。

主力全军覆没。马家祖孙三代在西北惨淡经营数十载的基业,化为泡影。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往日威风,孤身南飞,前路茫茫。

他辗转赶到广州,向代总统李宗仁请罪,详述兵败经过后,便以赴阿拉伯朝觐为由请求休假。

远逃台湾的蒋介石却一纸令下:即刻赴台。在台期间,蒋介石当面勒令他重返西北,收拢残部,伺机入藏,阻拦解放军西进。

马步芳虚与委蛇,以回大陆安置家眷为由,再度飞回广州。

九月中旬,马继援、马步康、马步銮、马禄、赵珑、赵珮等马家核心成员携家眷,分乘三架欧亚航空公司的飞机抵达广州;马步青、马步瀛亦携眷赶来,不久转赴香港。

同年十月,国民党政府以"擅离职守"为由,对马步芳撤职议处。此后他远走开罗购置产业,做起了生意,终究客居异乡。1975 年,72 岁的马步芳病逝于沙特阿拉伯。

字里行间,那份流落海外的孤寂与对故国的思念,隔着尼罗河,飘到了纸面上。

马步芳

三 、马元海:没跑成的

当年亲自指挥"围剿"西路军的马步芳麾下干将马元海,因为贪恋贵德县老家的巨额财产,迟迟不肯出逃,最终被解放军生擒。

1950 年,马元海被囚于木笼中,在西宁游街示众。

不少当年的红军女俘,亲眼看见了他。即便沦为阶下囚,他依旧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解放军本欲依法将其枪决。未及执行,马元海自行了断了性命。

四、 赵仰天:几天教员

曾在马步芳"新剧团"中负责看管红军女俘的赵仰天,解放初期短暂任教于西宁二中。

但过往的罪行,终究难逃清算。1950 年 10 月,赵仰天被人民政府依法枪决,为昔日的暴行付出了代价。

五 、韩起功:骑着牦牛来投降

张掖九月二十八日电——

这支"骑兵军"成立不足一月,号称一万七千余人。八月中旬我军进军临洮时,韩起功所部蓄意破坏洮河渡桥,企图背水顽抗、垂死挣扎。

岂料康乐县苏家集一战,被打得落花流水、全线崩溃。

韩起功仅率少数残部仓皇潜逃至八宝寺,却发现我军早已捷足先登,解放了张掖。

走投无路之际,部下又将他平日搜刮百姓得来的 212 两黄金、470 余块银元洗劫一空,并将其痛殴一顿,以泄长期遭受压榨之恨。

陷入绝境的韩起功自知日暮途穷,遂于 9 月 26 日向我军投诚。我军一面严正斥责其累累罪行,一面恪守宽大政策,予以适当安置,给他戴罪立功、改过自新的机会。

——摘自 1949 年 10 月 11 日《甘肃日报》

韩起功的"投诚",颇具戏剧性。

他万万没有料到,手持解放军劝降信、深入祁连山与他联络的,竟是十二年前被他俘虏过的西路军战士——任廷栋。

六、 任廷栋:送信的人

1916 年,任廷栋生于皖豫交界的安徽霍山县,14 岁投身红军,历任战士、排长。两次穿越草地后,他进入红四方面军总部一局学习无线电技术,直至西路军在河西走廊失利被俘。

1987 年 9 月 21 日,仍定居张掖的任廷栋,向笔者详尽讲述了"活捉"韩起功的全过程。

"石窝会议后,我被编入左支队,跟随李先念同志在祁连山里向西突围。四十多天后,我们好不容易走出祁连山,抵达安西县。攻城之时,不料大批马家军出城追击,行至白墩子,部队再次被打散。我藏身于戈壁滩上,最终被马家军骑兵搜出,在安西关押七天后,又被转送至酒泉、张掖。"

"在张掖,我们一百五六十名红军俘虏被关押在北街车马店大院,民团在门口站岗看守。大院的围墙是木桩搭建的,夜里我挖断一根木桩,和一位姓苟的战友从墙下的洞口逃出。第二天一早,趁着农民往城外拉大粪的机会混出城门,一路乞讨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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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路军血战河西走廊(油画)

"1937 年冬天,我们抵达兰州城外,却不敢进城,顺着马汉山辗转来到临洮上银村。天寒地冻,我们在一位老乡家落脚,靠背柴、赶毛驴、送粪糊口,想挣些路费再走。为了安全,谎称是国民党逃兵,老乡答应每月给一块银元的工钱。"

"干了一年后,伪保长又把我卖了壮丁,编入国民党骑兵第十师当上等兵。1943 年,我和排长夏冬林一同逃了出来,在灰条沟煤窑背煤为生,一直到解放。"

命运在这里拐了个弯。

"我背煤的小沟门,正是张掖进入祁连山的山口。解放张掖的前两天,我起得很早,听到河沟里有动静,过去一看,有人赶着牦牛、骡马往山里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山上巡查,视野开阔,几十里外都能望见。远远地,一个身着马家军军装的人走来,到了近前,说自己是青海回民,从甘州来,路过想借宿。我便让他住进了我们的窑洞。"

"我问他:城里现在怎么样了?他骂骂咧咧:他娘的,共产党都进城了!你看,他们的票子我还拿着呢!说着就掏出解放军的纸币给我们看。"

"我又问:你要往哪儿去?他答:昨天进城的那些骡马你们看见了吗?那是韩师长的,我要去找他。"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他是韩起功的部下。当时真想当晚就揍死他,可看他没带武器,便打消了念头。"

"9 月 20 日,也就是张掖解放的第二天,我赶了八九十里路进城。在陈家花园旁边,看见几位佩戴胸章、挎着手枪的解放军在田埂上散步。"

"我上前招呼:同志,你们辛苦了!他们听到我喊'同志',十分惊奇,立刻把我带到政治部。我汇报了自己的经历,请求参军。他们之前听首长讲过西路军的事迹,但得知我已成家,便给了我一些传单,让我回地方工作。"

"9 月 22 日,我再次进城找到军管会,汇报了韩起功的下落。治安科科长范江海听完后,思索片刻问我:我给韩起功写封信,你敢不敢送去?我当即答道:有什么不敢的!我当过兵,不怕!"

"我约上另一位流落红军苏同志,一同进山。走了一百三十里路,经过碴子峡,抵达祁连县火烧沟台。那里有几孔土窑洞,韩起功正和一群恶霸、地主、兵痞躲在里面。我们进去后,他们都很惊讶,有人认得我是小沟门的背炭工,便问我来做什么。"

"我把劝降信交给韩起功。他不识字,拿着信和几个部下研究去了。其他人则招待我们吃饭。之后,韩起功把自己的好枪换给了地主,套了一辆三牲马车,带着破旧的枪支和两个随从准备下山,我们也跟着一同出发。地主想留我们住宿,我们没敢答应——一旦留下,夜里肯定会被这些恶霸害死。"

"出山后,我们到了张掖城南三十二里的和平乡,住进张诚仁家。张诚仁是当地恶霸,他的孙女正是韩起功的小老婆。而范科长早已布置好一排兵力,待我们一行抵达后,便一同进了城。过了几天,解放军又把韩起功安置在南门外的清真寺里。"

"我找到范科长质问:韩起功杀了那么多红军,为什么不杀他,还让他到处逍遥!范科长解释:同志,他跑不了的。我们还有民族政策要考虑,该利用的时候还得利用。"

"至于我自己,范科长写了推荐信,介绍我到地方担任自卫军营长。我原本背着一支崭新的二十响快慢机,后来县委任书记用他的三八盒子跟我换了。再后来,我一直在县里工作,直到退休——退休前在县供销社任职。都 71 岁了,哪能不退休呢?"

七 、韩起功的结局

笔者在 1951 年 4 月 7 日的《甘肃日报》上,查到了镇压韩起功的相关报道——

甘肃省人民法院临夏分院与某师兼临夏分区军法处,于三月二十六日联合宣判并处决了一批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在被处决的三十六名反革命匪徒中,便有原马步芳"新编军"军长韩起功。

此人解放前血债累累,解放后拒不接受我军宽大教育,反而策动反监暴动,罪不容诛。

八 、清算

血债,一笔一笔,都记着。

李成基,临泽民团团副,带人将红军留下的 500 多名重伤员杀害,还将一名 2 岁婴儿撕成两半。因罪大恶极,被返回的红军抓捕处决。

韩绍华,张掖民团第一团副团长,亲手害死 5 位红军战士,集体残杀 31 位,还率部活埋红军 5 次,共计 370 多人。1958 年 10 月 1 日,被判处死刑,在张掖地区的昔日战场执行枪决。

曹明、张成仁,张掖民团第三团团长、副团长,抓捕 500 名红军送给马家军处死,两人也曾亲手杀害红军。1958 年的清查中,二人被一一查处。

王九渊,张掖民团第六团团长,亲手打死四位红军,令手下打死两人,抓捕 300 多人送给马家军。天网恢恢,他的名字同样记在了清算的案卷里。

1958 年,甘肃河西走廊的武威(原凉州)、张掖(原甘州)、酒泉等地市县,纷纷成立清查残害西路军罪犯的五人小组。所有手上沾有红军鲜血、负有血债的罪犯,均受到了应有的法律制裁,罪行被详细记录在案,存入甘肃省档案馆。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