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说这话的时候,是去年十一月初,我刚办完退休手续第十一天。
那天他们一家三口回来吃饭。赵敏买的螃蟹,陈小伟拎了一箱牛奶,孙子陈乐一进门就钻进我屋里开电脑。我在厨房蒸螃蟹,蒸锅上汽的声音顶着锅盖响,陈小伟进来一趟,拿了两头蒜,又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跟他妈说话,说什么单位最近要调整,语速快,听不太清。
饭吃到一半,陈小伟把一只剥好的螃蟹放我碟子里,说:“爸,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拿纸巾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才开口:“你这不是退了吗,我寻思着,你跟我妈也该享享清福了。我们那边事多,孩子学习也紧,以后你要没啥事,就少往我们那边跑。有事我给你打电话,你也别老惦记着过去帮忙,来了吧,赵敏还得招呼你,她也累。”
赵敏在旁边低头给孩子挑蟹肉,没抬头,但挑得慢了。
我老婆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当啷一声,她说:“你这话说的,你爸过去是帮你们干活,又不是去蹭饭。”
陈小伟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我们想过过自己的日子,你也知道,两代人生活习惯不一样,住近了容易有矛盾。我这是提前说清楚,省得以后闹别扭。”
我把那只螃蟹吃了。蟹黄有点凉了,腥气重,我蘸了点姜醋,压下去。吃完我擦擦手,说行,我知道了,以后少去。
陈小伟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爸,你别多想,我不是嫌弃你们。”
我说我没多想,你说得对,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挺好。
我老婆那天晚上刷完碗,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嗑了半天,嗑出一句:“你倒是好说话。”我说:“他自己说的,有事打电话,没事别去。我记住了。”
她白了我一眼,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掷,扔进去半截。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真没多大波澜。儿子三十四了,成家八年,孩子都上二年级了。他想清静,想过自己的日子,这话说得直,但不算没道理。我教了三十六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什么家长没见过。孩子大了往外推父母,这是本能,跟孝不孝顺关系不大。我就是没想到他推得这么直接,提前说出来,像订合同似的。
不过我也没撒谎,我确实痛快答应了。答应了以后也挺自在。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两圈,回来路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吃完泡壶茶,把阳台那几盆花拾掇拾掇。下午有时候去社区活动室下棋,有时候在家看电视。我老婆比我忙,她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又跟几个老姐妹约着逛街,一周倒有三四天不在家。
头一个月,陈小伟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是问我医保卡怎么转社区医院,第二个是年终单位发了两箱苹果,问我要不要。
我说医保卡的事你去问你们单位人事,我哪懂。苹果你留着吃,我跟你妈吃不了几颗。
他说行,那我自己查。隔了几秒,又说:“爸,最近身体都好吧?”
我说好着呢。
他说好,那没事了,挂了啊。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太阳落山了,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头两个月,赵敏发过三条微信。一条是乐乐的作文得了小红花,配了一张照片,作文题目叫《我的爷爷》,我看了两遍,孩子写我做的红烧肉好吃,末尾一句“我爷爷退休了,有很多时间”。我心里说,你爸可不这么想。但我没回这条,就点了个赞。
一条是问我老婆的血压药叫什么名,说她单位一个同事想买。我老婆回了。
还有一条,是元旦那天群发的祝福,一看就是复制的,结尾带个红色小灯笼。
我没觉得不对劲。真的。我甚至觉得这样挺好。少了那些鸡毛蒜皮的摩擦——赵敏嫌我喂孩子吃饭,嫌我惯着乐乐吃零食,嫌我说话声音大——少了这些,日子确实轻省。我老婆有一回念叨想孙子了,说要不要周末去一趟。我说人家说了没事别去,你去了人家还得做饭,咱俩搁家里炖锅排骨,吃完下楼遛弯不香吗?她想了想,说也是。
事情的转折在第六个月。
四月底的一个周二,下午三点多,我正跟老周在社区活动室下棋。手机响的时候我正琢磨怎么破他的当头炮,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陈小伟的声音传过来,背景很吵,像在路上。
“爸,你现在忙不忙?”
“下棋呢,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去接一下乐乐?我这边开会走不开,赵敏她们单位今天盘点,也出不来。四点半放学,你打个车过去,也就半个钟头的事。”
我手里捏着那枚马,没说话。老周抬眼看我,催了我一句:“走不走?”
陈小伟又说:“爸?你听见没?四点半,实验二小南门,你知道地方吧?”
我说:“知道。”
“好好好,那就麻烦你了啊。你先接上他,带他去吃口东西,我开完会过来接。”
我把马放回棋盘上。老周说:“咋了?”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这盘我认输。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坐下,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陈小伟的头像,往上翻。我跟他的聊天记录不多,平时都是语音,文字很少,翻两屏就翻到头了。那两条语音还在。第一条五十九秒,第二条十一秒,是去年十一月四号晚上发的,他吃饭那天回去之后。
我点开第一条。陈小伟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语速快:“爸,今天吃饭我说的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先跟你说清楚,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也不是说不能来往,就是没大事别老往一块凑。你看我一个同事,他爸妈天天往他家跑,帮着接孩子做饭,后来闹得不可开交,媳妇要离婚。咱们提前把规矩立下来,大家都自在。你跟我妈退休金也不少,你自己有房子有车,日子多好过。我们这边你就别操心了,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肯定开口。爸你别多想,挂了啊。”
第二条十一秒:“对了,蒸螃蟹那个姜醋怎么调?赵敏说你调的好吃。你回我一下啊。”
我没有回他姜醋怎么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当时嫌那条语音问得不是时候。螃蟹都吃完了,还问什么姜醋。现在想想,我可能是被那句“没大事别老往一块凑”堵了一下,堵得不大,但一直在那儿。
我把这两条语音转发到我自己的微信文件传输助手里。然后找到陈小伟的对话框,把第一条语音又转发了一条给他,附了一句话:
“这是你去年十一月四号说的,我保存着呢。‘没大事别老往一块凑’,接孩子算大事还是小事?你自己定。我这人记性好,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又坐下。老周说:“你到底走不走?认输就认输,别磨叽。”
我说:“下完这盘。”
第二盘我下得心不在焉,老周连吃了我的车和炮,我连悔棋的心思都没有。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又震了一下,我还是没看。第三下的时候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陈小伟回了一条:“爸,你这就没意思了吧?”后面跟着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没回。再往下他又发:“行,我找别人。你忙你的。”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棋盘边上。老周瞥了一眼,没问。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不完全是痛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好像我把什么东西给撕了,明知道撕得有道理,但撕完了发现手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老婆回来得晚,进门就问我:“小伟下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我说是。她说:“乐乐谁接的?”我说不知道,大概赵敏请了假吧。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你没去?”
“没去。”
“为啥?”
“他让我少打扰他们一家。我照办。”
我老婆把包往鞋柜上一搁,声音就高了一点:“那是你孙子!接一下怎么了?你跟自己儿子置什么气?”
我说:“你问他去。他说的,有事打电话,没事别去。接孩子是有事,他打电话了,我看到了。但是那条语音我给他发回去了,我让他自己定,这算大事还是小事。他要是说算大事,我明天一早就去。他要是说不算,那他就自己想办法。”
我老婆看了我半天,说:“你这个人,教了一辈子书,心眼比针鼻大不了多少。”
我没接这话。她说得对不对呢?可能对。但当时我胸口那股气顺不下去。我不是气他不让我去他家,我是气他话说得那么明白,回头需要人干活了,一个电话打过来,好像前面那些话压根没说过。他不是不懂事,他是太懂了。他知道我闲着,知道我过去方便,知道我不会跟孙子计较。他什么都算计到了,唯独没算计到我会把那两条语音留着。
那天晚上他没再打电话。
第二天也没打。
第三天是周四,我老婆从老年大学回来,脸色不太对。换了拖鞋就进厨房,没像平时那样先跟我念叨两句今天字写得怎么样。我跟进去,她正把一棵白菜往案板上放,放得重了点,咣当一声。
我说:“怎么了?”
她没回头:“赵敏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哭了一场。”她把白菜翻了个面,“说陈小伟这两天在家摔摔打打,嫌她那天盘点不请假,耽误了接孩子。赵敏说孩子最后是托了同班一个家长接的,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出了校门还等了半个多小时。乐乐回家问,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怎么不来接我。赵敏说这孩子问了两遍,她不知道怎么回。”
我老婆说到这里,手停下来,拿围裙擦手,擦了好一会儿。
“你听见没有?”她说,“孙子问,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没吭声。
“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陈小伟没跟我说软话,我总不能自己颠颠地跑过去。”
“你还等他给你说软话?”我老婆转过身来,“他是你儿子,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可能没想那么多,年轻人在气头上,你跟他较这个真,最后难做的是赵敏,受委屈的是乐乐。你这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怎么连这个弯都转不过来?”
我当时顶了一句:“我就是转得太过来了。他那句话不是气话,是有准备的。他提前把规矩立好了,我认了。现在他破了规矩,我提醒他一下,怎么就成了我较真?”
我老婆说:“那你提醒完了,然后呢?”
我答不上来。
然后?然后就是今天,乐乐还在问爷爷是不是不喜欢他,陈小伟还在跟赵敏摔打,我还在棋盘边上坐着,觉得自己有理,又觉得这理握着硌手。
周六上午,我去了一趟文具店。给乐乐买了两盒水彩笔,一盒三十六色,一盒二十四色,又买了个图画本,封面印着一只橘猫。买完了我有点犹豫,拿在手里站在店门口,不知道往哪儿送。直接去儿子家?我一个月前才说了不去。让他们过来拿?又显得我上赶着。
最后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让她问赵敏,周末带乐乐来家里吃顿饭,我买了两盒彩笔,别的意思没有。
我老婆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就不能自己打这个电话?”
我说:“我打了,怕赵敏尴尬。”
她说:“你还知道人家尴尬。”
周日下午他们来了。陈小伟没来,赵敏带着乐乐上的楼。一进门乐乐就喊爷爷,跑到我屋里找那两盒彩笔,拆开就画。赵敏在门口站着,手里提了一袋橘子,叫我叔。我说进来坐,别站着。
赵敏坐下以后,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说:“叔,上回的事,小伟他那几天脾气不好,工作上有点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我没跟他一般见识。彩笔是我买的,跟你没关系,你别有负担。”
她眼圈就红了。我一看这个,赶紧去倒水,把话题岔开,问乐乐最近在学校吃什么饭。赵敏缓了缓,跟我老婆到厨房说话去了。乐乐趴桌上画画,我搬个凳子坐旁边看他画。画了一只大螃蟹,八条腿,画完了又画一个锅,红颜色的。
我问他:“你这是画的什么?”
“上次爷爷家吃的螃蟹。”
“好吃吗?”
“好吃。”他低着头,笔没停,“爷爷,你以后还做螃蟹吗?”
我说:“做啊。”
“那我爸爸来不来?”
我被他问住了。我说:“你爸忙,他想来就来。”
乐乐抬头看我一眼,说:“我爸说你不喜欢我们去你家。”
我的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我说:“你爸瞎说。”
乐乐哦了一声,又低头画画。孩子这个年纪,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不会多问。
赵敏和我老婆在厨房说了半天话。走的时候,赵敏在门口换鞋,忽然说:“叔,其实小伟心里也惦记你。上回你生日,他提前一个礼拜就跟我念叨买什么礼物,最后买了个泡脚桶,怕你说他乱花钱,一直搁后备箱搁了半个月才拿上来。”
我说:“我知道。”
我是真知道。那个泡脚桶我现在天天用,插上电,水咕嘟咕嘟响,上面带按摩的滚轮。但我用的时候,从来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说好用。
赵敏带着乐乐走了以后,我老婆说:“这事就算过去了吧?”
我说:“没过去。”
她说:“你还想怎么着?”
我说:“我等的不是他给我说软话。我就想让他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不是记仇,是让他明白,话不能随口说。他说了,我当真了,这半年我照着做了。现在他想让我当没说过,我当不了。”
我老婆这回没骂我,坐了一会儿,说:“那你就等着吧。”
又过了两天,周二晚上九点多,我正准备洗脚,手机响了。陈小伟。
我接了,他那边安静,好像在自己屋里。他叫了一声爸,停了停,说:“那天的事,我想了想,是我做得不对。我让你别去,是我图清静,也是我懒,不想两头应酬。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觉得你是自己爹,说深说浅你都能担待。后来你不接孩子,我还生气,觉得你拿话堵我。赵敏跟我吵了一架,说我这人不讲理。我琢磨了几天,确实是我不讲理。”
我说:“嗯。”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发那条语音的时候,我其实挺难受的。不是气你,是听着自己那话,觉得挺不是东西的。什么没大事别往一块凑,这话说的,跟做买卖似的。”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爸,我以后不跟你说这种话了。你想来就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让赵敏多炒两个菜。你要不想来,就在家歇着。我不给你立规矩了。”
我说:“我也不全是对的。你叫我去接孩子,我该去。乐乐是无辜的,我不该拿大人的话卡着孩子。这事我也有错。”
陈小伟在那头没说话,过了几秒,叫了声爸,声音有点闷。他说:“下周我休息一天,我带乐乐过去,你给我做那个红烧肉吧。”
我说行,我提前把肉买好。
挂了电话,我泡上脚,泡脚桶咕嘟咕嘟响。我拿手机给陈小伟发了条消息:姜醋怎么调,明天我写给你。
他回了个笑脸。
这事到这儿,按说该圆满了。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跟原来不太一样了。以前我进他们家门,跟回自己家似的,鞋一脱往沙发上一坐。以后再去,我大概会先打个电话,问问方不方便。不是因为生分,是因为他终于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我也终于承认,孩子成了家,就是另立门户了。当爹妈的跟儿女之间,也需要客气,需要分寸,需要知道哪句话说了对方会当真。
我把那条语音一直留着,没删。有时候翻手机翻到,会点开再听一遍。陈小伟那会儿的语速快,听着像在赶时间。现在他给我打电话,语速慢下来了,有事没事问问血压,问问小区停水了没有。
上礼拜天,乐乐在我这儿吃红烧肉,吃完嘴没擦就跑过来,举着手机让我看他画的画。这回画的是三个人,高矮胖瘦,手拉手,旁边写着“爷爷家”。
陈小伟在厨房洗碗,我听见他喊:“乐乐,别拿爷爷手机乱按。”
乐乐冲我挤眼睛,小声说:“爷爷,我存了你的号,以后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偷偷接。”
我摸摸他的头,没说话。我那部手机里还存着那条五十九秒的语音,和一张半年前的聊天截图。我没删,也没再发出去过。
有些话,说的时候是一扇门,关上容易;后来要开,得两个人一起伸手。我和陈小伟,现在都伸着手,谁也没先松开。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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