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男人后来蹲在医院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抽烟。大夫跟他说的是实情:脑干出血,位置深,量不小,开颅风险极高,即便闯过手术关,大概率也是植物人,后续ICU一天好几千,康复更是没底。他手里那张卡,拢共不到两万,本来攒着给儿子下半年上高中的。他拨通老家弟弟的电话,弟弟在工地那头扯着嗓子喊:“哥,你得想清楚,人财两空的事咱村还少?娃以后咋弄?”他妈接过电话,没哭,就说了句“你媳妇跟了你二十年,没享过福”,说完把电话撂了。他蹲在那儿,烟头烫了手指头才回过神来,进办公室签了字:放弃开颅手术,转普通病房,保守治疗。
说是保守治疗,其实就是等。他在病房里支了张折叠床,白天给她擦身子、翻背、拿棉签蘸水抹嘴唇,夜里支棱着耳朵听她喘气。她深度昏迷,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有口痰永远咳不出来。他一边给她捋胸口,一边自言自语:“闺女,你别怪我。大夫说了,开了刀也是白挨。咱家底儿你知道,就那两万块,娃的学费,我不能动。你要是能听见,就给我托个梦,说咋办。”她眼皮都没动一下。
第二天夜里,她烧到四十度,护士给打了退烧针,让他拿冰袋敷额头。他敷着敷着,手抖得按不住,干脆把冰袋搁在自己膝盖上,隔一会儿摸一下她脑门。隔壁床是个本地阿婆,陪护的女儿小声跟她嘀咕:“这个男人心狠哪,老婆都这样了不治。”他听见了,没抬头,把冰袋翻了个面。
第三天清早,天还没亮透,他正用棉签给她润嘴唇,觉着棉签那头被轻轻咬了一下。他手停住,拿手电照她脸——她眼皮子哆嗦了几回,慢慢睁开了,眼珠子转了转,定在他脸上。他嗓子眼儿发紧,想喊大夫,嘴张开了发不出声。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哑得几乎听不见:“儿子……下月生活费……我缝枕头套里头了……八百。”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走廊的呼叫铃。隔壁阿婆的女儿捂着嘴,阿婆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悬在半空。护士端着药盘进门,脚步钉在门槛上。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顺着折叠床出溜到地上,脑袋磕在床腿上,闷闷的一声响。她想抬手摸摸他脑袋,胳膊抬到一半没力气,落回被子上,又补了一句:“别哭,省点钱……给我买碗粥,饿了。”
他趴在地上哭得呜呜的,隔壁阿婆到底没忍住,递了张纸巾过去。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没什么玄乎的。她命硬,血自己吸收了大半,烧退了,除了左边手脚不太利索,说话有点慢,别的都慢慢回来了。出院那天,她男人背着她下楼,她趴在他背上说:“我住院那两天,听见你跟大夫说不治了。”他腿一软,差点跪台阶上。她揪着他耳朵:“你蠢不蠢?你就不晓得跟我商量商量?我要是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跟你离婚。”他背着人,吭哧吭哧下到最后一层台阶,才憋出一句:“那你离不离?”她拿脚后跟踢他屁股:“离啥离,缝枕头套那八百你还没给我报销呢。”
回家以后,她把那个枕头套拆了,里头不光有八百,还有一张超市购物卡,余额九十多,一张她年轻时候的存折复印件,上面盖着“结清”的章。她一张一张摆给儿子看,说:“你妈这辈子,没存下啥钱,就存了个教训。以后你找媳妇,甭管有钱没钱,先问一句——你爸哪天不给你妈治了,你帮谁?”儿子上高一,半大小子,被他妈问得脸通红,嘟囔了一句“我谁也不帮,我出钱”,抱着书包跑了。
她男人坐在门口小马扎上剥毛豆,剥了半天,忽然说:“那天隔壁阿婆闺女骂我,我听见了。”她正在灶上煮稀饭,头也没回:“骂你啥?”“骂我狠心。”她拿勺子搅了搅锅,说:“骂得对。不过你蠢归蠢,到底没把我拉回家等死,还知道搁医院租个折叠床,一天十五,我算你还有点儿人味儿。”他没吭声,把剥好的毛豆米往碗里一推,起身去灶台边,从背后把她围裙带子重新系紧了一圈。她拿胳膊肘杵他一下:“起开,碍事儿。”
那天晚上喝稀饭,她把那八百块钱拍在桌上,说:“儿子,这钱妈不要了,你拿去交班费。往后你记住,你妈这条命,在你爸那儿就值个签字不签字的工夫,但妈自己给自己留了八百块后手。你将来不管挣多挣少,兜里得揣着自个儿的底气。”儿子点头,说“知道了”。她男人端着碗,吸溜吸溜喝稀饭,喝完了才小声接了一句:“我那天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大夫催了三遍。”她瞥他一眼:“知道,你出来手背上烫了个泡,我又不瞎。”
窗户外头,海南的晚风灌进来,潮乎乎的,带着点海腥味儿。她把吃空的碗往桌上一搁,拿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正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雷阵雨。她扭头看她男人:“听见没?明儿别去工地了,把院子里那几盆花搬屋里。”他“嗯”了一声,起来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把她手边那杯凉白开换成了温的。她没抬头,嘴角动了动。电视里预报员还在念,明天,多云转雷阵雨,出门记得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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