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纪录片越是让我们惊叹于生命的奇观,越让人意识到自己的认识何其有限。于是,我们开始羡慕一种目光:它并不急于从万物身上索取意义,而是始终葆有观察世界的兴味。」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湖水,就像一块带冰裂的红宝石;乌兰湖,以绝无仅有的形状和血红的颜色震撼人心,被称为地球的心脏。”

“大地重组,那就逆流而上;雷霆扫过,那就拨快时钟。挺不过去的倒下,挺过来的抖抖身体,在长生天的注视下,继续活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生命奇观2》第一集乌兰湖画面)

今年九月,《生命奇观》第二季上线B站,科普博主“无穷小亮”张辰亮深入内蒙古高原、黄渤海湿地与川西山地,拍华子鱼洄游、蛇鸟鼠智斗、方枝柏重生,向我们展示奇观背后的自然规律与生命故事。

真实的镜头,佐以独到的解说、诗意的哲思,让许多观众在社交平台自发推荐这部自然纪录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小红书推荐《生命奇观2》的“自来水”)

我们希望“无穷小亮”带上我们的眼睛,为鸟浪、雷暴、杓兰驻足,主动调动自己的感官、知识、情感,与具体的生命和地方建立连接。

向往一种地理学家的目光时,我们希望看到什么?

我们究竟是被生命奇观所震撼,还是被另一种感知世界的方式打动?

这场关于自然的集体观察,能否带来人与世界关系的新思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知北游》

因为天地不必向谁言说,这是生命无须自证与辩驳的存在哲学。

世界行经我们的瞳孔,我们会看到种种丰富的自然存在。但乌兰湖不会因为无人观看而停止变红,华子鱼也不会因为无人记录而放弃洄游。

自然的存在与变化,并不以人的审美活动为转移,它有自己的季节,自己的节律,我们等待着那些短暂而偶然的相遇。

北美地区有两种周期蝉,分别在地下生活13年和17年,随后大规模羽化。2024年,13年蝉与17年蝉同时羽化,它们上次碰面是1803年,下次将是2245年,每次同框要相隔两个多世纪。

对于自然,这只是生命循环中的寻常一环;对于人类,却可能意味着一生仅有的相遇。所谓千载难逢,并非自然吝惜,而是人生太短。

在九寨沟,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水獭,优游自得地穿过水波,在浸透阳光的倒木上,梳洗、翻滚、张望。野生动物摄影师袁单炜和吴沛在数日的蹲点后,幸运地拍到了这一奇观。但更多时候,我们闭眼的刹那,生命的奇迹已转瞬即逝,更来不及架起相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生命奇观2》第三集中,水獭像一只小精灵一样出现在人们面前,而后在波光中消失)

地理学家多琳·马西曾解释空间的本质:空间并非凝固的背景,而是多重关系与过程不断交汇所在。

循此视角,风景正是无数生命轨迹在某一刻的相遇。在我们的目光到达前,在我们的脚步离开后,万物依然沿着各自的生命轨迹运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地理观察的传统渊源有自,通过行走、命名与书写,人们试着理解那个不言的世界。

《尔雅》设有《释草》《释木》《释虫》等篇目,系统整理了许多自然事物的名称及释义,《山海经》则交织着山川、异兽与神话的地理想象,人们从未停止过对自然的观察、描述与追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节选自《朱新昌画山海经》)

尽管早在《周易·系辞上》中便有“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的记载,但彼时的地理尚未具有现代学科意义,是人们观察大地形势和辨认天地秩序的方式。

西晋地图学家裴秀在编绘《禹贡地域图》时,保持着对认识限度的自觉和谦逊:疑者则阙。未考实的内容,宁可暂时留缺,也不随意断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禹贡九州山川之图》)

千百年来,不同时代的人们凝望着同一片天地,对于自然的尊崇无独有偶。

古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认为:灵魂不朽,在人、动物、植物、矿物四种生命形态中循环重生。

以此为灵感,意大利导演米开朗基罗·弗兰马汀诺拍摄了电影《四次》(Le quattro volte),在牧羊人、山羊、树、炭之间构设出生命的轮回。全片没有对白,但我们能感受到,自然的更替并不以人的命运为尺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意大利电影《四次》剧照)

英国人类学家泰勒在《原始文化》中正式提出“万物有灵论”的概念,常用于解释原始宗教起源。

但在这里,我们不谈宗教与神灵,我们谈人对自然的尊重与共情。

三千年前,在水脉纵横的楚地,先民敬畏自然,相信万物有灵。《九歌》里,湘水会思念、怅惘,山鬼有爱恨、情志,山川草木从不是沉默的背景。

在乌苏里的莽林中,赫哲族猎人德尔苏·乌扎拉把大地、山丘、森林看作与人相似的存在,认为它们也会呼吸、流汗、休眠。他淡化了人与自然的界限,视自然为同类,在他平视的目光中,辨认动物踪迹、精准预测天气成为轻而易举的日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黑泽明执导的《德尔苏·乌扎拉》,改编自阿尔谢尼耶夫的游记《在乌苏里的莽林中》)

这种亲近感,在英国作家娜恩·谢泼德的《活山》中同样自然流露。她长期行走于苏格兰凯恩戈姆山脉,关心高地、空气、雪霜,记录环境生态与地质演变,把登山从向上的征服,变成向内的进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地理存在于两种认识之间:一方是测绘、命名与解析,一方是亲历、感知与栖居。

《生命奇观》《地球脉动》《众神之地》等自然纪录片把这两面结合起来,把曾经依靠文字、地图和游记传递的自然知识,得以借助影像抵达更多人的眼前。

人对自然的亲近,是否也可能包含将自然纳入自身意志的冲动?

地理学家段义孚在《制造宠物》中揭示,喜爱与支配并不必然对立。在我们试图读懂自然的时候,要谨慎地防止把人类审美标准强加于自然。

倘若“无穷小亮”因为鲎虫“丑”而放弃拍摄,这种支配感便产生了;但还好,他选择默默记录鲎虫的一生,让人类见证古生物演进的神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生命奇观2》花絮之一:为什么整个剧组都不想拍鲎虫?)

纪录片展示出来的画面,其实也是自然的一种译本,我们可以对生命的奇观产生共鸣,为其添加注脚,但不能傲慢地拥有替自然解释的权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要求人自证价值的社会,习惯了从自身出发理解世界,却被一种不急于找寻意义的目光打动,这种目光邀请我们暂时离开自身,从世界的尺度重新认识自己。

艾丽丝·默多克曾以“去自我化”描述一种经验:人真正关注自身之外的现实时,可以暂时摆脱以自我为中心的幻想与执念。

她在 The Sovereignty of Good 中形容道,窗外有只红隼在盘旋,把我们的意识从焦虑与愤懑中暂时夺回。

回到《生命奇观2》第一集,当雷暴与星空同时铺展在张辰亮面前时,他感慨:“我既站在地球上,又身处宇宙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生命奇观2》第一集闪电画面)

地理很特别,它一端连着脚下具体的植被、土地与河流,另一端接着宏大尺度上的行星、宇宙与时间。可见,地理学家的目光能够在有限之中辨认无限,洞察遥远的关联性。

当然,这种目光未必总是落在远方。项飙在关于“重建附近”的访谈中,讨论了现代生活被时间逻辑支配、空间经验逐渐弱化的问题。

我们关心远方,通过纪录片认识百公里外的鲎虫,却未必知道路边绿植的名字。

重新获得感知日常世界的能力,与拓展观看的疆域同等重要。

此外,周尚意在《触景生情》中探讨了“地理学家的地理”,它既是虚拟的,也是真实的,更是情感中的世界。这刚好对应了观世界而有世界观的历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57年,芝加哥地球仪生产间)

学生时代的地理课上,我们的指尖沿着河流蜿蜒、山脉褶皱、海岸曲折,将那些素未谋面的地方抚摸了一遍又一遍。我们在真正踏足世界前,已经在虚拟的想象中出发。

正因我们的向往足够辽阔,所以不会被钉于固定的坐标。后来真正游识世界时,知识生出可触及的温暖质地。如同一场故地重游,我们会自然地想起不同温度带的植被、不同地形的成因,和初学地理时的自己重逢。

而比抵达多少地方、见证多少奇观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够不断获得纯粹的、盎然的兴味。

兴之所至,可以跋涉千里,也可以驻足流连。我们借鉴庄子“游心”的哲思,心绪不再受制于抵达与收获,放松地置身于天地流转之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明朝那些事儿》的最后一章,作者选择以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的故事收尾:

“初四日,兀坐听雪溜竟日。”

我们向往的那双眼睛,看了一整日的融雪。

(图片来自网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