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拽下来的时候,拉链头刮过铁架子,发出很刺耳的一声响。周敏还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哗哗的,她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我没看。

我往箱子里塞了六件换洗衣服、两条裤子、一个装证件和银行卡的文件袋,又去卫生间门口把牙刷毛巾收了。刮胡刀在镜子边上放着,我拿起来犹豫了两秒,还是装进了侧兜。这些东西当初都是我一样一样买回来的,现在一样一样带走,没有一件是多余的。

客厅鞋柜上放着她的车钥匙,奔驰的,三叉星标志在玄关那盏小射灯下面反着光。那辆车是去年换的,她说做业务要撑场面,贷款买了一台C级,月供六千八,分三年还。我在家电卖场做售后主管,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这笔月供我出不起,她自己供。她当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她跑保险业务,客户资源多,一年挣二十万不费劲。

我信了。或者说,我没资格不信。

水声停了。我听见浴室门打开,拖鞋啪嗒啪嗒往卧室走。周敏大概是看见了空了一半的衣柜,脚步顿了一拍,接着就看见我正把行李箱的拉杆往外拔。

“你干什么?”

她裹着浴巾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滴着水,脸上那张面膜没贴稳,有一角翘起来了。我低头把拉链拉上,试了试轮子,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声音闷闷的。

“我搬出去住几天。”

“你发什么神经?”

我拉着箱子往客厅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沐浴露的味道,跟我用的是同一瓶,超市打折时买的家庭装,还剩大半瓶,我没法带走,也不想带。

“周敏,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的,是谁?”

她的表情在那一秒里变了好几变,先是愣,然后眼珠子往右上方转了一下,那是我认识她七年总结出来的习惯,想编话之前她会先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最后她选了发火。

“你跟踪我?”

“我用得着跟踪你?”我把箱子立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她,“我加完班骑车回来,路口拐角正撞见你从人家车上下来,车在楼下停了十来分钟,你以为我是瞎子?”

“那是我客户!谈业务谈到这个点不正常吗?人家好心送我回来,我告别的时候贴了一下脸,这算什么?你土不土啊?”

“贴脸是吧?”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点开那段视频。我站在路口拐角的梧桐树底下拍的,前后拍了四十多秒。画面里那辆黑色奔驰靠边停着,副驾驶门打开,周敏下车,穿那条我给她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挽着。驾驶座也下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皮带锃亮,皮鞋尖上反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说了几句,然后那男的伸手搂她的腰,她没躲,两个人嘴唇对嘴唇贴到一起,不是贴面礼那种侧脸碰一下,是正面亲上去的。

周敏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脸色从白变红又变回白,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你录我?你要不要脸?”

“我要脸才站的马路对面拍,没冲上去给你难堪。”

“就亲了一下怎么了?现在外面应酬谁不这样?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我在外面陪客户喝酒喝到半夜,回来还要看你脸色——”

“你陪客户陪到人家舌头都伸出来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可能因为从看见那一幕到上楼这十来分钟里,该炸的东西已经在脑子里炸完了。我甚至在路上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想着可能是客户喝多了失态,周敏推开他了,我上楼问问清楚,她解释两句这事就过去了。

但我回放视频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推,她手搭在人家小臂上。

周敏拿手指着门口:“你走,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

“正合我意。”

“我说气话你听不出来?”

“我听出来了,”我拉起箱子,“可我认真。”

我开了门,把箱子拎出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鞋柜边上,浴巾往下滑了一截,她扯了一把,脸上的面膜彻底翘起来了,显得有点滑稽。她嘴唇在抖,但没哭。

“陈建东,你有种。”

“嗯,我有种。”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她把什么东西砸在门上,闷响一声,大概是那瓶沐浴露。

我骑车到老周那儿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老周是我发小,在城东开了个修理厂,厂房后面隔了间宿舍,平时他徒弟住,这阵子徒弟回老家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二话没说骑电动车过来给我送钥匙,看见我行李箱搁在马路牙子上,也没多问,就拍了拍我肩膀。

“先住着,住多久都行。”

“最多一个礼拜。”

“一个月也没事。”

他走了以后我把行李拖进那间宿舍,单人床、一张脏兮兮的木头桌子、一个摇头的电风扇。墙上有前任住客贴的动漫海报,边角卷起来了。我坐床上抽了根烟,手机响了,周敏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她又发微信,第一条是“你死哪儿去了”,第二条是“你回不回来”,第三条是语音,我没点开,直接把她设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

那一夜我基本没睡。不光是气,主要是脑子停不下来。我翻来覆去地想去年买车那事,想她什么时候开始打扮得比原来勤了,想她晚上回来越来越晚说的都是“客户请吃饭”“陪客户喝茶”“公司团建”,每一条我当时都信了。我一个月挣七千块,她一个月挣多少我到现在也说不准,她说是这么多,我从来没查过她账。我以为这是信任,现在回想起来,这叫闭着眼过日子。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老周在厂门口吃包子,看见我出来,往旁边挪了挪,给我倒了碗豆浆。

“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你先别急着离,”老周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万一真是误会呢?”

“亲嘴亲出来的误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得先把事整明白,她到底跟那男的什么关系,多久了,别你这边光顾着生气,回头财产上吃亏。”

我喝了口豆浆没说话。老周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他说到点子上了。我一激动搬出来了,可后面的事不是搬出来就结了,房子、存款、那辆还在还贷的奔驰,这些都得掰扯。

上午十点多,周敏找来了。

我正帮老周在厂里清点配件,听见门口有人吵吵,出去一看,周敏站在卷帘门外面,换了件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泡肿着,看样子也没睡好。她看见我就往里闯,被老周拦住了。

“嫂子,这是厂里,有话好好说。”

“我跟他说,不关你的事。”

我冲老周点了下头,他松开手退到一边。周敏走进来,站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八,平时穿高跟鞋,今天穿了双平底鞋,头顶刚到我下巴。

“你手机为什么打不通?”

“拉黑了。”

“陈建东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特别长,像是要把火往下压。然后她换了个语气,软下来了。

“那个人叫孙总,是我大客户,做建材生意的。昨天是他生日,饭局上喝了几杯,他送我回来的时候有点失态,我承认我当时没推开,是我错了,但真的就只是亲了一下,别的什么都没有。”

“别的什么都没有”这六个字我听着格外刺耳,好像“别的”才是重点,“就亲了一下”是附赠的小事。

“周敏,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问。”

“多久了?”

她眼神闪了一下。“什么多久?”

“你跟这个孙总,多久了?”

“我都说了昨天晚上就是喝了酒——”

“你没听懂我意思,”我盯着她眼睛,“我是说,你俩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光是客户关系的?”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沉默就是回答,她大概也懂这个道理。隔了七八秒,她别过头去看墙上挂的轮胎。

“半年前。”声音很小。

“半年前你还没买奔驰。”

“这跟车没关系。”

“车是他帮你挑的?”

她不说话了。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走到厂门口去抽烟。

“我的钱,”我慢慢说,“去年你说买车差两万首付,从我这儿拿的,那两万是不是跟这车有关?”

“那是借!”

“你跟他都半年了,你跟我说那两万是借的,我该信吗?”

周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但没掉眼泪,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发白。我心里忽然冒上来一股很怪的感觉,不是愤怒,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我认识她七年,结婚四年,我头一回觉得她站在我面前,我完全猜不到她下一秒会说什么。

“建东,我承认,我跟他走得太近了,但你想想咱们家这日子——你一个月七千,房贷四千五,剩下两千五咱俩吃饭交水电,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敢买。我做保险的,见的客户哪个不是穿金戴银?我天天看人家,回来再看咱家那台用了八年的电视,你说我心里能没点想法?”

“所以你就找个有想法的?”

“我没跟他上床!”

她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她自己愣了,大概觉得这话也没多大意思。没上床,但亲了,搂了,收人家礼物了,车人家的帮忙挑了,钱人家垫了。这些加在一起,和“上床”之间还差多少距离,恐怕她自己也算不清。

我靠在配件架子上,架子上的火花塞被碰得叮当响。

“周敏,我问你最后一个事。昨天我搬出来,你着急的是我走了,还是我手里那段视频?”

她眼睛瞪圆了。“你什么意思?”

“你要是真怕我误会,昨天晚上当场就追出来解释了。你一晚上没来,今天早上才来,来的路上你想好了说辞,先说是客户喝多了,被我戳穿了才改口说半年。你一直在挤牙膏,挤一下出一点。”

“那是因为你一上来就那个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我看见我老婆跟别人亲嘴,我转身走了,没骂人没动手,我态度还不够好?”

她不说话了,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腮帮子淌到下巴颏,她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挂着。我承认那会儿我心里揪了一下,人非草木,她哭起来的样子跟我刚认识她那会儿一模一样,瘪着嘴,鼻头通红。但我脑子里另一根弦绷得紧紧的,那根弦上写着三个字:不能软。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什么怎么办?”

“你想不想过了?”

“我当然想!要不然我跑这儿来干什么?”

“你想过,那我也给你个真心话。我现在不想过。我不管你跟那个孙总到哪一步了,哪怕你说的全是真的,就亲了一下,我也过不去这个坎。昨天晚上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你俩亲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心凉透了,就是那种从头凉到脚后跟的感觉,你明白吗?”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整个人抖起来,往前两步伸手来拽我胳膊。

“建东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个机会,我跟他断了,我马上给他打电话,我当面打给你听——”

“你不用打给我听。”

“你就要离婚?”

“我没说离婚。”

她停住了。“那你说不想过了……”

“不想过和离婚是两码事。我现在搬出来住,咱俩都冷静冷静。房子我不动,车你自己供,存款那部分回头我拉个流水出来,该我的我要,不该我的我多一分不拿。”

“你这话跟律师似的。”

“夫妻到头来有些事就是得按规矩来。”

老周在门口掐了烟走进来,给周敏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懂他意思,让我别把话说太死。可我见着他使眼色的时候心里忽然很烦躁,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在扛,谁的眼色都解决不了问题。

周敏没喝水,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问:“你昨天晚上到现在,就没想过我可能有什么苦衷?”

“你有苦衷你说。”

“我说了你听吗?”

“你刚才一直在说,我一直在听。”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种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但她自己也知道那话站不住脚。做保险这一行,客户就是命根子,她可能确实有她的难处,也许孙总手里捏着她的大单子,也许她怕断了关系业绩就黄了。可这些能当理由吗?不能。你日子紧可以跟我商量,你觉得我挣得少可以跟我吵,你哪怕天天骂我没本事,我都认。但你选了最伤人的那条道走。

“你回去吧,”我说,“过两天我把我的东西收拾利索了再跟你说。”

“那是咱俩的房子,你搬出去住哪儿?”

“老周这儿有地方。”

“这破修理厂能住人?”

“能,昨晚我就睡了。”

周敏环顾了一圈那间堆满轮胎和机油桶的厂房,打了个寒噤似的缩了缩肩膀。她大概想说什么难听的话,忍住了。

“建东,我最后跟你说一句。那个孙总,他对我确实有意思,但他不知道我结婚了。”

“你结婚四年,他不知道你结婚了?”

“我跟他说我离异。”

我笑了一下。真的,我笑出了声,我自己都意外。

“那你现在回去告诉他,你没离,你老公昨晚看见你俩亲嘴了,搬出来要跟你算账。你看他还送不送你。”

周敏脸色变了又变,没接这句话。她拿起那杯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走到卷帘门那儿又站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

“再说吧。”

她走了。老周从外面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空杯子。

“嫂子走了?”

“走了。”

“吵得咋样?”

“没吵,她承认了。”

老周啧了一声,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俩蹲在厂房门口抽,太阳挺大,晒得柏油路面泛白光。

“半年前就开始了,”我说,“那会儿我加班加得最凶,有一回半个月连着上晚班,回家她都睡了,早上我走她还没起。现在一想,那阵子她是不是压根没回家?”

“你别瞎琢磨了,越琢磨越难受。”

“不琢磨不行啊,老周。我现在脑子跟过电影似的,把过去一年的事全翻出来重新看。去年她生日我买了条八百块的项链,她接过去说好看,就放抽屉里没戴过,我还当她是舍不得,其实是看不上。前年过年她说公司有事没跟我回老家,我爸妈还问是不是闹矛盾了,我说没有,她工作忙。”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胸口一阵一阵发闷,不是疼,是堵,像吃了没熟的柿子。

下午我去上了班。卖场里人来人往,我照常处理了两个客户投诉,一个冰箱不制冷的,一个洗衣机漏水的。忙起来的时候不会想那事,一闲下来脑子里那个画面就自己跳出来,梧桐树底下的奔驰,路灯,两个人贴在一起的侧影。我站在售后柜台后面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小刘喊了我两声我才听见。

“陈哥,你脸色不对啊,病了?”

“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

“你回去歇着吧,今儿不忙。”

我摇了摇头。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还不如在这儿有事干。

傍晚下班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她那边在炒菜,油锅刺啦刺啦的。

“建东,你跟小敏闹别扭了?”

“谁跟你说的?”

“小敏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说的,说她做错事了,让我劝劝你。”

我攥着手机走到卖场外面,路边停了一排电动车,我找了辆干净的靠着坐上去。

“妈,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她哭成那样我能不管?她跟我说就是跟客户走得近了点,你误会了。建东,妈跟你说,现在做买卖哪有不跟人打交道的,你要是个小心眼的人,日子就没法过了。”

“妈,她跟人家亲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炒菜的声音也停了。

“你亲眼看见的?”

“我拍的视频,看得清清楚楚。”

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我都听见话筒里呼出的风。

“那你打算咋办?”

“先分开过一阵子,看情况。”

“建东,妈就一句话。你自己拿主意,妈不掺和。但是你别钻牛角尖,日子是你自己过,离了也好合了也好,你想清楚。”

“嗯。”

“回来吃饭吧,我给你炖排骨。”

“改天吧,这两天我挺累的。”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来买家电的人进进出出,有老的少的,一家三口的。一个小男孩骑在他爸脖子上指着一台大电视嚷嚷,他爸笑着说买不起买不起,他妈在旁边也笑。我心里头想的是,这些过日子的人里边,有多少家里也藏着周敏那样的事。

晚上老周拉我出去吃烧烤,喝了两瓶啤酒。他媳妇小杨也来了,小杨是个爽利人,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建东,你别怪嫂子说话直,她要是真跟那个男的就这点事,我给你分析分析。”

“你说。”

“你想想啊,一个女的,真铁了心在外头找人了,她能让你发现?她既然让你撞上了,说明她做事已经稀里糊涂了,脑子根本不在这个家上。这种时候你让她改,她改得了吗?”

老周在旁边踢她脚,小杨不理他。

“你别踢我,我还没说完。建东我跟你说,女人要是心还在家里,她外面应酬完了恨不得赶紧往回跑,哪有心思在楼下跟人腻歪十分钟的?她敢那么干,就是觉得你发现不了,或者发现了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你现在要是闷不吭声回去过日子,她以后更不怕你。”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就是让你想清楚,你别光想着离了可惜,你想想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要跟她过下去,那这条疤永远在,以后她晚回来一小时你就得胡思乱想,这种日子是你想要的?”

我没接话。老周闷头剥花生,剥了一桌子壳。

那天晚上回了宿舍,我把我跟周敏从认识到现在捋了一遍。我跟她是同事介绍认识的,那会儿她刚跑保险,我还在卖场装机,俩人工资都不高,租城中村的单间,夏天没空调,她半夜热醒了拿湿毛巾擦席子。后来攒了两年钱付了老破小的首付,再后来结婚、换房,一步一步走过来。说没感情那是假的,可感情这东西,经不住摧。我不是不能原谅一时糊涂,我怕是原谅了她改不了,我更怕她压根没觉得自己错到哪去,只觉得是自己倒霉被我逮着了。

第二天周五,我下了班回原来那个家收拾东西。去之前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我回去拿。她回了个:嗯。

她是提前下班的,我一开门就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水,还有一碟子切好的西瓜。屋里收拾过了,地板亮得反光,阳台上晾着那套我忘了带的睡衣。她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还是我们结婚时我妈给买的。

“回来了。”

“嗯,我收拾几件衣服。”

“衣服我帮你叠好了,在床尾那个箱子里。”

我进卧室一看,床尾果然放着一个收纳箱,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裤子分开码好,连袜子都配了对儿。我拎起箱子转身要走,她挡在卧室门口。

“建东,坐下吃块西瓜再走呗。”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很小心,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在讨好大人。日头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肩膀上,我能看见她鬓角往下有几颗小斑点,以前没注意过。她说她三十五了,这年纪熬不了夜了,前几天还说体检报告上有两项箭头。

我坐下了。倒不是我心软,是我忽然觉得,这场面躲不过去,吃块西瓜说几句话,也算给这七年一个交代。

西瓜很甜,她切得大小均匀,一根白筋都没有。

“昨天一夜没回来,住哪儿了?”她问。

“老周厂里。”

“那个破厂房夏天蚊子多,你打小招蚊子,腿上别又咬了包。”

“还行。”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一问一答跟演电视似的,她自己也知道这么聊没意思,把手里那块西瓜皮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指。

“建东,我想了两天,我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我怎么解释都是我理亏。你要是不想见我了,我不闹。我就求你一件事,你别把事做得太绝,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她这话说得比我预想的理智,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没躲。

“我心里没底,”我说实话,“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孙总,除了感情上走近了,有没有别的牵扯,钱上的,生意上的?”

她低头想了几秒,点了点头。

“去年我的大单子,有一半是他介绍来的。他认识不少搞工程的人,一介绍就是一批。我承认他帮了我很多忙,买那个车,首付我自己的钱,他是托人帮我砍价便宜了一万二,没替我出钱。他给我买过东西,包、香水,加起来万把块钱,我收了。”

“为什么要收?”

“我贪。”

她这句“我贪”说得干脆,没加任何修饰。倒把我听愣了。我以为她会说“不要白不要”或者“人家非要送”,她没有,她说我贪。

“你贪是你的事,但你顶着有老公的名分收别的男人的东西,你想过我吗?”

“我没想过。”

“半年你都不想?”

“建东,我跟你说句更实在的。刚开始我就图个单子,后来他对我好,我心里也不是没比较过。你每天回家往沙发上一坐看手机,我跟你说公司的事你听不懂,我说客户多难缠你也不接话。他不一样,他跟我有的聊。我知道这话难听,可你要我说实话,我就说实话。”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她这些话像拿钝刀子割人,不流血,但疼得深。因为我没法反驳,她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不是个会聊天的人,回家就想歇着,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可这夫妻过日子,就是从这些废话里长出来的,她把我不说话当成了我不上心,可她也没跟我说过她想让我多说两句。

“周敏,你跟我结婚这几年,委屈你了。”

她眼圈猛一下红了。

“我不是那意思——”

“你听我说完。你觉得我闷,我不懂你,你可以跟我提,你哪怕跟我吵一架呢,你说陈建东你就是个木头,你能不能问问我今天怎么样?你说了,我改,我改不了你骂我,我再改。可你一个字没说,你扭头找了别人。你这一步跨出去,就把咱俩之间所有能修的余地全堵上了。”

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茶几上,用纸巾胡乱擦,擦得满脸都是纸屑。

“建东,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认错我听见了,但错不是认了就完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我那一瞬间是真的犹豫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她跪下来求你你怎么办,你受得起吗?另一个声音说,你要是心软了以后怎么办,下回她再犯你还能这么硬气搬出来吗?

我把手里那块西瓜皮放回碟子里。

“你起来吧,你不用这样。”

“我没有跪——”

她话没说完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确实没着地,但她整个人的姿势已经矮下去了,肩膀塌着,跟跪着也没多大分别。

“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嗓子都紧了。她愣在那,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房子卖了,一人一半,车归你,车贷你自己还。存款没多少,对半分。你要是觉得亏了,你提,我尽量让。”

“陈建东你疯了吧?就因为这点事你就离婚?咱俩四年夫妻——”

“不是这点事,”我打断她,“是你半年时间都瞒着我,是你让我看见那一幕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我承认我也有毛病,我嘴笨我不懂浪漫,可我没背着你干过对不起你的事。周敏,咱们到这吧,再往下过,你累我也累。”

她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我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她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嘴唇哆嗦着。

“你再说一遍。”

“我说离——”

“陈建东你混蛋!”

她一巴掌扇过来,我偏了一下头,打在我耳朵上,嗡的一声。她打完自己先哭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我耳朵里嗡嗡响了十几秒,等我缓过来,她还在哭,哭声嘶哑,听着挺疼的。

我没拉她,也没走。我就那么在沙发上坐着,等她哭了大概有一两分钟。她哭着抬头看我,大概是想从我脸上看见半点松动,但是我脸上没有,我自己从她眼睛里看见的,就是一张平得跟水泥地一样的脸。

“起来吧,”我说,“地上凉。”

她没起来,她一把抓住我的裤腿。“建东,我不离,我死也不离,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这条路。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辞职,我不干保险了,我换个行当——”

“你辞职了房贷谁还?”

她张着嘴答不上来,房贷一个月四千五,光靠我七千块工资,日子紧巴得很。她不肯离,一半是舍不得这个家,另一半恐怕也是舍不得眼前这口饭。

“你先松开我,有话站起来说。”

她抽抽搭搭地松了手,扶着茶几爬起来的。我走到门口,拎起箱子。

“我话说清楚了,你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你要是拖着,我就走法院,到那时候就不好看了。”

“陈建东你心真狠。”

“嗯,我心狠。”

那天晚上我回到修理厂,老周正在灯下跟人视频,他闺女在屏幕那头写作业,老周对着手机左一个问题右一个嘱咐。我坐在一边听他们父女俩说话,忽然很想给我妈打个电话,但我没打。我妈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离了?还没离呢。说我在办?办得成办不成还两说。

周敏这头也没闲着,过了三天,她开始往我这边跑,送汤送水送换洗衣服,有一回还带了她包的饺子,用保温桶装着送到修理厂来。老周看见她就溜,小杨见着她也不大说话。她放下东西就走,也不多待,临走就说一句:“你想好了给我回个话。”

第四次来的时候她带的是她妈。

我一看她妈来了就知道这事要升级。周敏她妈姓吴,五十多岁,退休了在老家带孙子,平时一年见不了两回。这回专程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过来,见面就拉我的手,一口一个建东叫得亲热。

“建东,阿姨跟你说句话,小敏糊涂,她做错了事,阿姨不护她。可你们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她跟我说了,她跟那个人断了,电话微信全删了,她说以后下班就回家,哪儿也不去。你就看在她认错这份心上,给她一回机会。”

“阿姨,这事不光是断不断的事。”

“那是什么事?嫌她丢人了?建东,你听我一句劝,这人活一世,谁没个走歪的时候?你把她拉回来,她记你一辈子的好。”

周敏站在她妈后面,低着头不吭声。我看了她一眼,她手绞着包带子,绞得指节发白。我心里明白,她把她妈搬来是觉得我吃软不吃硬,长辈出面我总得给面子。

可我那天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我妈那张脸,是她说“你自己拿主意,妈不掺和”那句话。

“阿姨,您大老远来一趟我挺过意不去的。但是这事,还是我跟周敏自己了断吧。”

吴阿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马上堆回来:“那你说,你怎么才肯回头?”

“我不回头了。”

周敏猛地抬起头看我,她妈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

“这婚我离定了。不是我赌气,是我这几天反反复复想明白了,就算她现在改了,我心里那条疤也消不掉,我天天看着她,天天想那天晚上那一幕,这种日子还不如一个人过。”

周敏她妈足足看了我五秒钟,然后扭头对周敏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样的男人靠不住,出了事就知道往外推——”

“妈!”周敏喊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当初结婚我就说他家条件一般,你非嫁……”

“妈,你别说了,你先回去。”

她妈气得脸通红,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骂了一句“没出息”,也不知道骂我还是骂周敏。

母女俩走了以后,老周从厂房后头绕出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行啊你,硬气。”

“硬什么气,我这心里跟刀割似的。”

“那你还——”

“老周,你没看见她妈那个架势吗?我要松了口,以后她家那边所有人都会觉得陈建东好拿捏,周敏犯错她妈出面就能抹平,下回她再犯,我连个屁都算不上。”

老周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问:“那她死活不离怎么办?”

“她不签字我就起诉,无非多跑几趟法院。”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也打鼓。打官司那是撕破脸的事,走到那一步,认识我们的人都得知道,我爸妈脸上挂不住,她父母那边也够呛。而且律师费、时间,这些我都没底。那几天我天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转机是周六那天来的。

周敏有个闺蜜叫方婷,跟我们俩都熟。那天方婷约我出去喝咖啡,说有事跟我说。我本来不想去,她发了条微信说“建东,你不来别后悔”,我想想还是去了。

咖啡店里方婷开门见山:“建东,周敏跟我哭了好几回了,让我来跟你说和。但我不想跟你说和的事,我就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拿主意。”

“你说。”

“那个孙总,有老婆。”

我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他老婆做建材生意做得比他大,家里两套房都是老婆名下。周敏不知道这些,一开始真不知道。后来她知道了,也没断,因为那个孙总跟她说他跟老婆早就没感情了,就等孩子上初中就离。这话我听着就恶心,可周敏信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敏喝多了跟我说的。她还说,那个孙总答应她,等她这边离了,他那边也动。”

我把咖啡杯放下,手心里全是汗。原来周敏那天说的“就亲了一下”根本就是避重就轻,她心里早就盘算着换人了,我这边但凡迟钝一点,再让她拖个一年半载,等她那边安排好了,回头她还指不定怎么跟我演。

“方婷,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替她不值。那个男的就是耍她玩,她还真以为自己遇上知心人了。建东,我跟你说实话,周敏这个人耳根子软,谁给她点好处她就觉着谁好,那个男的给她介绍几个单子,买两个包,她就晕了。可她不知道,人家家里老婆管着钱,能给她什么?嘴上说说罢了。”

我那天晚上回了宿舍,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想明白了一件事:周敏一直跟我挤牙膏的原因,不是怕我伤心,是怕她那头的退路没铺好。现在她来求我回头,求的是时间,我这边不离婚,她那边进退都自如。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敏打了电话。

“周敏,方婷昨天跟我说了些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那个男的有老婆。”

“你知不知道?”

“我——”

“你知道。你第二回跟我谈的时候说是‘孙总对我有意思’,你压根没提他有家庭。你嘴上认错,认的是背着我跟人亲近的错,可你没跟我说实话,你都盘算到以后了。”

“建东,不是那样的,我后来也想过跟他断——”

“你想过,你没断。”

她不说话了。隔着一百米都能感觉到她那边喘不上气。

“周敏,这婚我离定了,一分不让。协议我给你发过去,你看看没意见就签。”

“你要是逼我,那房子我不同意卖。”

“那就法院见。”

我挂了电话。

后面的事办得比我预想的快。周敏拖了半个月,中间托了两个人来说情,都被我挡回去了。她大概看出我这边铁了心,同意协议离婚。房子挂给了中介,车子归她,车贷过户她自己接过去。签协议那天在民政局门口,她穿了件灰外套,人瘦了一圈,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以后自己做饭别老凑合,外卖吃多了胃受不了。”

我没接这话,把材料递过去。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真没有余地了?”

“没了。”

她签了字。

出了民政局,她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十几步,我听见后面有跑步声,还没回头,就感觉有人拽住了我后衣襟。

周敏站在我身后,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说:“建东,我对不起你,真对不起。”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回去吧,把你自己日子过好。”

“你也……你也好好过。”

她松开手,转身跑了。跑得挺快,灰外套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鸽子。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办完了。”

我妈在那头停了一拍:“办就办了吧。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

“想吃什么?”

“排骨。多炖一会儿,炖烂点。”

“好,妈给你炖得烂烂的。”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家,我妈炖了一大锅排骨,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我坐在门槛上看他劈,看了好半天。吃饭的时候我爸问了一句“都想清楚了”,我点头,他没再多问。

后来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日子过得省,每天下点面条,或者买两个包子对付。老周隔三差五叫我过去吃饭,小杨做的菜实在,分量大,回回撑得我走不动道。

大概过了半年,具体哪个月我记不清了,方婷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那个孙总没离婚,人家老婆什么都知道了,他那边跟周敏也断了。”

我看了这条消息,没回。我跟周敏已经办完手续了,她跟谁断不断,都和我没关系了。可我还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想起那天晚上在梧桐树底下看见的那一幕。那个路灯,那辆奔驰,那个穿碎花裙子的人。

我站起身,把手机塞回兜里,接着给客户修那个报修的冰箱。鼓风机嗡嗡响着,后盖拆了,蒸发器上结了一层霜。我拿铲子一下一下铲,铲得挺仔细。

有些东西坏了能修,有些东西修不了。修不了的就别硬修,换一个,日子照样往前过。

我说这些不是要教谁怎么过日子,我就是个修家电的,大道理不懂几句。我就知道一个事:人活一辈子,有些底线踩过去就回不来了,你要是在那道底线跟前低了头,往后的日子你都得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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