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请客我故意不带钱,买单时她当众发难,我一句话让她傻眼
楔子
悦宾楼的包间里,茶水刚续上第二壶,陈瑶就把菜单往转盘上一拍:“今天我做东,谁也别跟我抢。”苏晴笑了笑,低头看了眼包里那两百块现金,没接话。陈峰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膝盖,她只当没察觉。等到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陈瑶忽然扭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一桌人听清:“嫂子,你手机支付方便,先帮我垫一下呗。”满桌目光齐刷刷落过来。苏晴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吹了吹浮沫,抬眼说的那句话,让陈瑶脸上的笑僵了个彻底。
第一章 那顿鸿门宴
周六上午十点,家庭群里蹦出一条消息,陈瑶发的,连发三张悦宾楼包间的照片,水晶灯照得满桌餐具锃亮。
“亲爱的家人们,本姑娘正式升店长啦!今天中午悦宾楼,我请客,都给我来!”
后面跟着一串礼花表情。
苏晴靠在床头看手机,把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关掉屏幕,起身拉开衣柜。
陈峰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还含着牙刷:“我妹请客,咱几点走?她这人爱显摆,去晚了又该念叨。”
“十一点半出门,来得及。”
苏晴换了件米色针织衫,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把银行卡一张一张抽出来,放进床头柜的收纳盒。最后数出两张百元钞,塞进外套内兜。手机也换了,抽屉角落那部旧手机还在,屏幕边缘磕掉一小块,没绑任何支付软件,她按亮看了看,电量够用。
陈峰漱完口出来,正撞见她把旧手机往包里塞。
“你那新手机呢?”
“最近丢三落四的,轻装出门。”苏晴拉上包链,“带了现金,够打车。”
陈峰没多想,弯腰换鞋:“行,今天咱就负责吃。瑶瑶难得大方一回。”
苏晴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悦宾楼在市里开了十几年,门口两棵罗汉松修剪得整整齐齐。两人到包间时,王秀兰和陈建国已经坐了,陈建国正拿热毛巾擦手,见了苏晴就问路上堵不堵。王秀兰往她身后看:“瑶瑶还没到?”
话音刚落,包间门被推开。
陈瑶一身新连衣裙,米白色,裙摆带点荷叶边,手里拎着个亮闪闪的小包,头发新烫过,发尾卷得恰到好处。一进门先转了个圈。
“妈,好看不?上个月发工资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王秀兰上下打量,笑是笑,嘴上说:“升个店长,弄得跟走红毯似的。”
“那可不,我人生第一个店长!”陈瑶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菜单从转盘上捞过来,“哥,嫂子,你们想吃啥随便点,今天我做东。”
苏晴给她倒了杯茶:“先看看菜吧,妈胃不好,别点太辣的。”
“知道知道。”陈瑶翻菜单的手没停,指甲在铜版纸上划得哗哗响,“乳鸽来两只,这个脆皮肘子也来一份,妈你爱吃。哎呀这个帝王蟹——”
“行了。”王秀兰抬手按住菜单,“六七个人,点那么多剩着多浪费。”
“妈,今天我请客,你别管钱的事。”陈瑶把菜单往自己跟前拽了拽,冲服务员招手,“再来个清蒸多宝鱼,一个金汤肥牛,凉菜四个,先这些。”
苏晴手指搭在茶杯沿上,心里过了一遍价:乳鸽一只八十八,两只就是一百七十六,脆皮肘子九十八,多宝鱼按斤称,怎么也得两百开外,金汤肥牛八十八,再加上四个凉菜,还没算主食和饮料,这桌已经七百出头了。
她不动声色给婆婆添了茶。
陈建国憋了半天,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瑶瑶,你升职是好事,家里吃顿便饭就行,这地方档次不低。”
“爸,我平时给你转钱你不要,今天吃顿好的怎么了?”陈瑶把菜单合上递回服务员,一脸豪气,“再开一瓶红酒吧,别太贵的,三百左右就行。”
服务员点头出去,门刚合上,陈峰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晴的膝盖。
苏晴看他一眼,他正冲她递眼色,意思大概是:今天妹妹高兴,别扫兴。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菜陆续上来,包间里热闹起来。陈瑶举着手机一顿拍,先拍菜,再拍全家,最后拉着王秀兰自拍一张,修了半天图发朋友圈,配文:“升职啦,请家人吃顿好的,开心!”
苏晴筷子夹着乳鸽,低头看了眼那条朋友圈,底下已经有十几个人点了赞,评论里一水儿的“陈店长大气”“羡慕你家人”。
陈峰给妹妹倒了杯红酒:“你悠着点,下午不上班了?”
“今天周末,我休息!”陈瑶举杯跟哥哥碰了一下,“哥,你妹妹现在大小也是个店长了,以后商场内部折扣我全给你弄到最低。”
陈峰笑:“你先把自己顾好就行。”
苏晴剥了只虾放在婆婆碗里,王秀兰推辞了一下,还是吃了,边吃边念叨:“苏晴你也吃,别光顾着伺候我。”
一顿饭吃到快一点。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拿个黑色皮夹,走到桌边:“您好,哪位买单?一共一千二百八。”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瑶正低头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头也没抬:“嫂子,你手机支付方便,先帮我垫一下呗,我等会儿转你。”
话说得轻飘飘的,跟路上借个道一样自然。
陈峰的手已经习惯性往裤兜里摸,摸到一半反应过来——今天说好是妹妹请客。他手在兜里顿了顿,看向苏晴。
王秀兰放下筷子,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媳。
苏晴放下茶杯,抽了张纸巾擦手,不紧不慢地叠好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陈瑶:“瑶瑶,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陈瑶终于把头抬起来,手机往桌上一扣,笑得有点发僵:“嫂子,你这不是有手机嘛,先垫一下,我下午就转你。”
苏晴也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弧度不大,眼神却明明白白的:“我手机是带了,不过今天出门急,没绑卡。”
“啊?”陈瑶愣了,“那你——”
“我带了现金。”苏晴从外套内兜掏出那两张一百的,平平整整放在桌上,“就这些,本来计划打车回家用的。悦宾楼这桌菜,我这点钱怕是不够零头。”
陈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点:“嫂子你这不是故意让我难堪吗?说好了我请客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苏晴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清楚得很,“你通知得也挺明白,说升店长请全家吃饭。我信了。”
陈峰这时候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我付吧,多大点事——”
“哥你别管。”陈瑶一把按住他掏手机的手,脸涨得通红,“我说了我请,就是嫂子你也真是的,出来吃饭连钱不带?”
苏晴没急着回话,先把桌上那两百块收起来,重新放回兜里。动作不急不躁,包间里就剩她收钱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陈建国咳嗽了一声,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王秀兰忽然开口了:“瑶瑶,你嫂子不带钱,你倒先想想自己哪回带过。”
陈瑶一噎:“妈——”
“我问你话呢。”王秀兰没看她哥,就盯着自己闺女,“你哥你嫂子替你垫了多少回,你自己心里没数?今天你请客,菜是你点的,酒是你开的,到结账手一伸让你嫂子掏,这叫什么请客?”
陈瑶张了张嘴,眼圈先红了。
服务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那本黑色皮夹捏得死紧。苏晴看了人家一眼,站起身来。
“服务员,先别急,我们再商量一下。”她转头看着陈瑶,语气平得很,“瑶瑶,嫂子问你一句话,你也别急着哭。”
陈瑶红着眼瞪她。
苏晴往前半步,声音不高,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你要今天真做东,这顿饭我吃得高高兴兴。可你点菜的时候挑贵的点,结账的时候让没带钱的人垫——你这到底是请客,还是拿你哥你嫂子当你的钱包?”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后厨的排风声。
陈瑶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第二章 点菜的手不抖
服务员被苏晴这一声叫住,退半步靠在门边上,皮夹子换了个手拿。
陈瑶缓了五六秒,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行,我请就我请,谁还差这一千多块钱。”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解了锁又顿住,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为难,转身背对着桌子,压着嗓子跟服务员说:“那个……能刷信用卡不?”
服务员点头:“可以的。”
“那就刷。”陈瑶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动作挺快,像怕谁看见卡面似的。
王秀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说话。陈建国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闷声说了句:“坐下吧,结完账再走。”
陈瑶坐回来,屁股刚沾椅子,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挂掉。隔了几秒又响,她干脆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陈峰看了她一眼:“谁啊?”
“商场的事,烦死了。”陈瑶端起红酒灌了一大口,杯子放下时磕在转盘边上,发出脆响,“不管了,今天高兴。”
苏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没吭声。
陈瑶明显是想把这页翻过去,重新把话头往热闹处引:“对了哥,你们那个楼盘最近卖得怎么样?我有个顾客在你们那儿买的,上回还跟我夸你们户型好呢。”
陈峰顺着台阶下:“还行,最近开的那栋卖得可以。”
“我就说我哥有本事。”陈瑶往陈峰碗里夹了块乳鸽,又转向王秀兰,“妈,等我转正了,工资还能再涨一截,到时候每月给您多添五百。”
王秀兰没什么表情:“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明白,我那点钱够花。”
“哎呀妈,您闺女有孝心您还不接着。”陈瑶撇撇嘴,转头看见苏晴正把一块鱼肉剔了刺往王秀兰碟子里放,眼珠子一转,笑着说,“嫂子,你这件大衣我记得去年过年就穿的这件吧?得有三年了?”
苏晴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件驼色大衣穿得仔细,袖口磨了一点边,但料子版型都还板正。她笑笑:“穿着舒服,颜色也百搭。”
“你也太会过了。”陈瑶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上个礼拜刚买件羊绒的,打完折还两千出头呢。女人嘛,对自己下手得狠一点。”
王秀兰把苏晴夹来的鱼吃了,接了句:“苏晴这叫会过日子。你当你嫂子不想穿好的?房贷谁还?我这每月两千生活费谁给的?你哥一个人扛得住?”
“妈,我就随口一说……”陈瑶声音矮下去,捏着筷子在碗里戳了戳。
苏晴抬眼看了看婆婆,心里一暖。三年了,婆婆头一回在外人面前这么实打实地替她说话,虽然这人不是外人,是她亲闺女。
“妈,没事。”苏晴给王秀兰添了半碗汤,“瑶瑶说得也在理,等年底发了奖金我也去逛逛街。”
陈瑶像是找回了场子,又来了精神,扭头招来服务员:“再上两份杨枝甘露,还有那个榴莲酥,两份。”
服务员提醒:“女士,您这桌菜已经不少了。”
“吃不了打包嘛。”陈瑶摆摆手,“我嫂子爱喝这个,是吧嫂子?”
苏晴不动声色:“我喝什么都行,你点你的。”
点心上来之后,陈瑶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嘴里还不消停:“我们商场最近来一顾客,背个包三万多,我一看那款式就知道是假的,我好心提醒她一句,人家给我翻个大白眼。”
陈峰笑了:“你就爱管闲事。”
“后来她自己找回来,说拉链坏了让我帮忙看看,我一看内衬都开线了,假得不能再假。”陈瑶吸了口杨枝甘露,说得眉飞色舞,“还有我一个同事,上个月刚去三亚玩了一趟,回来天天在更衣室显摆,晒黑了两个色号还当自己是小麦色。”
王秀兰听不下去:“人家旅游是人家的事,你管人家黑不黑。”
“我这不是聊天嘛。”陈瑶嘟囔一句,转头问苏晴,“嫂子你们公司今年没组织旅游?”
“有,下个月去周边两天一夜,我没报名。”
“为啥不去?”
苏晴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旺季项目多,走不开。再说两天来回折腾,在家歇着更好。”
陈瑶夸张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嫂子你也太没劲了。我要是你,年假一请,出去转一圈再说。工作那么拼干嘛,我哥又不是养不起你。”
这话一出口,桌上气氛又紧了一下。
陈峰放下筷子:“瑶瑶,怎么说话呢。”
“我又没说错。”陈瑶嘀嘀咕咕,“嫂子一个月工资也不算少吧,俩人一起还房贷还那么抠搜。”
苏晴把碗放正,抽了张纸巾擦嘴,平平淡淡接过来:“你哥养得起是他的本事,我挣多少是我的底气。两码事。”
她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下个月团建我不去了,省下来那两天假留着,等你转正请客的时候我多吃点。”
这话不软不硬,陈瑶一时没接住,干笑了两声:“嫂子你就会拿我打趣。”
结完账回来,服务员把小票递给陈瑶。陈瑶瞄了一眼,飞快折起来塞进包里,嘴里还念叨:“现在这菜价涨得也太离谱了。”
苏晴起身说去趟洗手间。出了包间门,走廊里安静下来,她才觉得耳根子松快了些。路过收银台,柜台上搁着一摞刚打出来还没收走的账单,最上面那张正对着走廊,红章盖的悦宾楼三个字底下,合计金额清清楚楚——两千六百八。
苏晴脚步没停,心里却像被人拿小锤敲了一下。一千二百八那会儿,服务员说的是“先买单”,那应该是预付或者第一轮。后面加的龙虾、多宝鱼、佛跳墙、那瓶红酒、两份甜品,凑到一块儿,两千六百多。
她想起自己出门前从钱包里抽走银行卡时,指尖那点犹豫。陈峰还问她干嘛呢,她说卡太多包太鼓,理一理。那会儿她心里其实也没底——万一陈瑶真请了呢?万一自己小人之心了呢?可这两千六百八的单子摆在眼前,她心里那点愧疚一下子散了。
回到包间,陈瑶正拿着手机看,脸色不太好。见苏晴进来,她飞快锁了屏,挤出个笑:“嫂子,下午你们去哪?要不我请你们唱歌?”
陈峰正给王秀兰倒茶:“不去了,下午送你嫂子回趟娘家,她妈前两天说腰不得劲。”
“那改天。”陈瑶站起来张罗,“爸,妈,我送你们回去?”
陈建国已经穿上外套:“不用,我骑车带你妈,你跟你哥他们走。”
王秀兰拎起包,经过苏晴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低声说了句:“今天菜点多了,别往心里去。”
苏晴扶了扶婆婆胳膊:“妈,我省得。”
王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跟着陈建国出了包间。
陈峰去开车,苏晴和陈瑶站在饭店门口等。风一吹,陈瑶缩了缩脖子,把那件新买的羊绒大衣裹紧,忽然小声开口:“嫂子,今天那钱我晚上转你哥。”
苏晴看她一眼:“你哥没收你钱。”
“啊?”
“那两千六百八,你哥趁你去洗手间那会儿,把单买了。”苏晴把手揣兜里,语气平静得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你的信用卡不是刷了预付那一千二吗,后来加的菜是你哥结的。他让我别告诉你。”
陈瑶整个人僵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轮:“他……我哥他干嘛呀这是,说好了我请——”
“你哥这个人你还不知道?”苏晴回头看她,“宁可自己吃点亏,也不愿意让谁脸上挂不住。可瑶瑶,你哥不是开银行的,他那点工资还完房贷剩不了多少。”
陈瑶垂下头,手指头绞着大衣腰带,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回头给他。”
“你回头,回头是多久?”苏晴声音放轻了,但话没软,“你哥不好意思跟你提钱,我替他提一句——你攒够了再给,不着急。但别让你哥垫了钱,回头连句准话都听不着。”
陈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陈峰的车这时候拐过来停在路边,摁了下喇叭。苏晴转身往车边走,丢下一句:“上车吧,风大。”
陈瑶在原地站了两秒,低头钻进后座,车门关得比平时轻。
第三章 旧账不提不代表忘了
包间里的转盘转了小半圈,凉菜先上了四道,盐水鸭、凉拌木耳、酱牛肉、桂花糯米藕。陈瑶把菜单一合,往桌边一搁,食指在封面上敲了敲:“热菜我点好了,都是硬菜,你们别嫌多。”
陈建国端着茶杯,眼皮抬了一下:“硬菜?我看你点菜那手比翻书还快,一会儿得剩半桌子。”
“爸,您就扫兴吧。”陈瑶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盈盈地站起来,杯子举到齐眉高,“今天这顿,我先说两句。爸妈,哥,嫂子,我陈瑶在商场站了三年柜台,总算熬上个店长。往后家里有什么事,都跟我说一声,能办的办,能帮的帮,我陈瑶张罗。”
陈峰听了咧嘴笑,冲妹妹举了举杯:“行啊瑶瑶,这话说出来有样子,哥记着了。”
王秀兰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缝,拍了拍陈峰胳膊:“你妹妹打小嘴就甜,这回总算有个正形。”
陈建国没接话,只轻轻哼了一声,把杯子碰过去,算是应了。
苏晴也举了杯,抿了小半口,没多说话。转盘转到她面前,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碟子里慢慢嚼。
陈瑶一坐下,话匣子彻底打开,说店里新来的小姑娘怎么不会看顾客脸色,说隔壁柜台的店长怎么拍马屁,说起她如今管的七八个人,谁听话谁难缠,一桩一件讲得飞快,中间还穿插着给王秀兰夹菜。
“妈,你吃这个多宝鱼,我特意挑的,刺少。”
“爸,这个佛跳墙不错,你喝点汤。”
陈峰听着,插一句:“瑶瑶,你这店长当得,嘴皮子比手上的活儿利索。”
“那当然。”陈瑶一点不客气,“当店长靠的就是嘴皮子,跟你们画图纸不一样。”
王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回头看陈建国:“你瞧瞧你闺女,嘴跟刀似的。”
陈建国难得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苏晴嚼着青菜,视线落在陈瑶手腕上。今天她特意穿了件利落的黑色毛衣,袖口稍稍往上挽,露出一截细手腕,倒是干干净净,没戴什么东西。可苏晴脑子里却清清楚楚浮起上个月朋友圈里那张照片——一只细胳膊腕上套着条金链子,光线底下一晃一晃,配文七个字:自己挣的花着香。
那条手链,苏晴认得那个牌子。她在商场里见过,柜台标价五千出头。
五千。苏晴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个数。
三年前,陈瑶还住着租的房子,有天晚上给苏晴发微信,语气急得不行,说房东催租,就差五千,周转半个月就还,工资一到立马转。苏晴那时候刚跟陈峰领证没多久,心思热,想着小姑子开口了,当嫂子的不能看着。她二话没说就转了过去。
半个月后,没见动静。一个月后,她问了一句,陈瑶说公司压了工资,再缓缓。缓到过年,群里发红包发得热闹,这五千谁也不提了。
两年前,陈瑶说想报个美妆培训班,学费八千,学出来就能转岗拿高薪。那回是打电话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说这个机会错过就没了。苏晴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凑了八千给她。培训班上了两周,陈瑶说老师不靠谱,课退了,钱退不退,没下文。
去年秋天,陈瑶又说手机摔坏了,想换个新的,找苏晴借五千。苏晴当时在开会,只回了句“手头宽裕就还”,还是转了。
这么一笔一笔算下来,整一万八。
苏晴从来没当面催过。陈峰问起来,她就一句:“一家人,别弄得跟催债似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是没疙瘩,可每回看见陈瑶笑嘻嘻喊嫂子,那点堵就顺着嗓子眼咽下去了。
上个月那个下午,她刷朋友圈,一条一条划过去,划到陈瑶那张照片时,手指停住了。手腕上那条金链子,细是真细,亮也是真亮。底下一堆点赞,陈瑶还在评论区回人:“攒了半年呢,对自己好点。”
苏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又打开记账软件,把那一万八记进一条新开的分类里。分类名字她想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只写了一行:瑶瑶往来。
记完账,她跟自己说,不催,不闹,看什么时候她自己想起来。
可这顿饭吃到一半,听陈瑶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以后家里的事她管,以后哥嫂辛苦她兜着——苏晴心里那杆秤就不平了。话说得漂亮谁都会,轮到真金银真白银的时候,一句“我手机转你”能拖三年。
“嫂子,你想什么呢?”陈瑶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苏晴抬头,笑了笑:“没什么,听你说店里的事呢。”
“我跟你说,我手下那个小刘啊……”
陈瑶又续上了话头,苏晴就着听,该点头点头,该笑的时候也笑。她夹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已经把事情理得清清楚楚。
今天出门前,她从钱包里抽走两张银行卡,只留了几张零钞。陈峰问她干什么,她说卡太多包太鼓。其实她心里打了个赌——陈瑶既然高调喊请客,她今天就只带着一双眼睛一张嘴,看看这顿“答谢宴”从开头到结尾,是不是真像嘴上说的那么回事。
不算她小气。苏晴给自己撂过话:要是我错看了她,回头我加倍补个人情给她。
可眼下,转盘上一条多宝鱼被吃得只剩副骨架子,陈瑶还在说“以后我罩着全家”,陈峰还在旁边帮腔“我妹妹出息了”,王秀兰还在给小姑子夹菜。
苏晴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了擦手。
没催,没提,一个字都没提那一万八。她就坐在那儿等,等热菜上齐,等茶杯见底,等账单来的那一刻。
第四章 买单的节骨眼
服务员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个黑色皮夹,笑吟吟地问:“几位吃好了?请问哪位结账?”
包间里热气还没散,火锅底料的香气混着红酒味,桌上盘盏摞得老高。王秀兰正跟陈建国小声说孙子辈的事,听见这话齐齐抬头,筷子都搁下了。
陈瑶歪在椅背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大拇指划得飞快。她没抬头,随口就甩出一句:“嫂子你先帮我垫一下,我手机转你,马上就好。”
话撂得轻巧,像是随口让人递个盐罐。
包间里静了两秒。那种静法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动作都慢了半拍。王秀兰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陈建国拿牙签的动作拐了个弯,连门口的服务员都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收了一收。
苏晴搁在桌下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陈峰大腿上。陈峰本能地往裤兜摸钱包,被这一按,动作僵住。
“今天我没带钱。”苏晴声音不大,平平静静,“手机也停机了。”
陈瑶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她抬起脸,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却像冻住的糖稀,往下淌不下去。
“嫂子你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苏晴把自己那只旧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信号格里两个小字清清楚楚:无服务。她把手机搁在桌沿,推给陈瑶看,“出门急,忘充话费了。”
陈瑶凑近瞄了一眼,脸上那点甜笑一点点褪下去,露出底下的底色来。她把手机推回来,转头找陈峰:“那哥你先付,回头我转你。”
陈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解锁了,付款码还没调出来,就听见旁边一声轻咳。那咳嗽不重,短促,像嗓子眼里卡了粒米。别人没当回事,陈峰手指头却顿在屏幕上。
他想起出门前,苏晴换鞋的时候,回头跟他说了句:“今天听我的。”
就五个字,也没多解释。陈峰当时还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没往深里想。这会儿那五个字在耳朵边响起来,他手指头往回一缩,手机往桌上一扣。
“我手机好像也没电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假,脸微微发热,手却不肯再往桌上摸。
陈瑶目光在哥嫂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终于明白过来了。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硬了一截:“嫂子,你今天这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苏晴没急,端起面前剩的那点茶水抿了抿。
“故意不带钱,故意不充电。”陈瑶下巴朝她手机一扬,“就等着看我出丑是不是?”
王秀兰把茶杯放下了:“瑶瑶,怎么说话呢。”
“妈,你没看出来吗?嫂子跟我较劲呢。”陈瑶把手一摊,“我说我请客,也没说不请啊,就是让嫂子先垫一下,我转她就是了,多大事啊。”
服务员站在门口,手里那个黑皮夹进退两难。她大概见过不少饭桌上的推拉,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说:“要不我先出去,几位商量好了叫我。”
“别走。”苏晴叫住她,“账先搁这儿,两分钟的事。”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没看陈瑶,倒先冲服务员笑了笑:“麻烦你,单子给我看一眼。”
服务员递过来。苏晴低头扫了一遍,手指顺着一行行菜名往下溜。龙虾、多宝鱼、佛跳墙,还有那瓶她亲眼看着陈瑶翻到酒水单最后几页才点下来的红酒。单子最底下,数字写得端端正正:一千六百八十。
她看完,把单子递还给服务员,这才转过头看陈瑶,语气平静得跟聊今天菜咸了淡了似的。
“瑶瑶,你说你请全家吃饭,这话没毛病。可你算算,这桌菜谁点的?你。酒谁开的?你。从进门到现在,你哥让你少点点,你听了吗?妈说菜够了,你手一摆又加了佛跳墙,说难得高兴。”
苏晴一句一句地说,声音不高不低。陈瑶想插嘴,被那口气压着,嘴张了张没敢吱声。
“点菜的时候你拿主意的劲头多足啊,怎么到了结账,你连头都不抬,先让我这个没带钱的人垫?你手机就摆在桌上,信号满格,转账就两秒钟的事。你转了吗?”
“我这不是马上要转吗……”陈瑶嘴硬。
“哪次不是马上?”苏晴问。
这四个字一出来,包间里连呼吸声都沉了。陈建国把牙签慢慢搁回碟子里,看了闺女一眼。
苏晴没再说话,从自己包里摸出手机——那只被她说成没信号的旧手机——翻了两下,点开一个文件夹。她把屏幕转过去,对着陈瑶,也对着一桌人。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转账记录,时间、金额、备注清清楚楚。再往上一滑,又一张,又一张。三笔,一笔没少。截图底下还压着几张朋友圈画面,那条金链子的光在包间灯底下,跟桌上那只空酒瓶的反光遥相呼应。
“你自己发的,攒了半年,对自己好点。”苏晴轻声念出那行字,“姐问你,那五千你先还我,还是先对自己好?”
陈瑶的脸腾地红了。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转头去看陈峰,陈峰低头研究桌布纹路。又去看王秀兰。
王秀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一桌人都听见了。
陈瑶眼圈红了,声音也软下来,带着点鼻音:“嫂子,你当着这么多人,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不是别人留的,是自己挣的。”苏晴把手机收回来,语气缓了些,“我要真不给你留,这截图就不止给这一桌人看了。瑶瑶,嫂子不是跟你算旧账。你哥跟我攒点钱不容易,你开口借钱的时候我从没打过磕巴。可你一边借钱一边晒金链子,一边让全家吃大餐一边连单都不肯付。这不是钱的事,是你心里那杆秤歪了。”
陈瑶低着头,指甲抠着桌布边角,一下一下的。王秀兰把手伸过去,覆在闺女手背上,拍了拍。
“你嫂子说得在理。”王秀兰声音不高,却稳,“今天这单,你自己结。结完回家,咱们把借的钱怎么还,一条条说清楚。”
陈瑶闷了半晌,到底把手机拿起来,扫了服务员递过来的码。提示音一响,一千六百八十划了出去。她盯着那个数字,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苏晴把旧手机揣回包里,顺手给陈峰碗里夹了块鱼:“吃啊,凉了就腥了。”陈峰看看她,又看看低头扒饭的妹妹,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刚坐下那会儿香多了。
第五章 当众发难
陈瑶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手撑在桌沿上,指节绷得发亮。她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刮着地砖发出一声尖响,服务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嫂子,你这不是故意让我难堪吗?”她声音提了起来,隔壁包间都听得见,“说好了我请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从头到尾就等着看我这一出是不是?”
苏晴没跟着提高嗓门。她把旧手机往桌上一搁,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边,眼神平平稳稳地接住陈瑶的怒气。
“瑶瑶,你请客这事,我进门就知道了。可你知道今天请客,怎么结账的时候先让嫂子垫?”
“我让你垫一下怎么了?”陈瑶把“垫”字咬得格外重,“我回头就转你,又不是不转。”
“对,回头。”苏晴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词,“你哪次都是回头。回头了三年。”
这句话落下去,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大厅传上来的杯盘声。陈峰的手刚抬到一半,想说句什么打圆场,苏晴眼皮一抬,递过去一个眼神,不重,却把他嘴边的话堵了回去。他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落到自己膝盖上,攥成个拳头,又慢慢松开。
陈瑶站起来了,椅子歪在旁边,“当着我爸妈的面,你在这儿跟我算账是吧?嫂子,你可真会挑时候。”
“瑶瑶。”王秀兰伸手去拉她胳膊,“坐下说话。”
陈瑶一甩手,没让拉。她眼圈已经红了,声音里带上哭腔,却硬撑着不让它软:“你就是看不起我。从我进这个家门那天起,你就没正眼瞧过我,觉得我挣得少,觉得我花钱大手大脚,觉得我是拖累你跟我哥了,对不对?”
“瑶瑶。”这回说话的是陈建国。老头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声音不大,瓷底碰着玻璃转盘,脆生生一响。他这一晚上话不超过十句,这会儿开口,谁都停了,“先坐下。”
陈瑶不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站着喘气。
陈建国也没再劝第二遍。他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给自己续了半杯,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压根没把这一屋子紧张当回事。茶倒完了,他才补了一句:“站着能站出道理来?”
陈瑶到底坐下了。歪着的椅子被她哥扶正,推到她身后,她顺势一屁股坐回去,抱着胳膊,脸别向窗户那边,眼睛盯着玻璃上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苏晴没急着说话。她给王秀兰的杯子里添了点茶,又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凉菜往中间推了推。等着陈瑶那口气喘匀了,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了些,像在商量,不在逼人。
“瑶瑶,你说我看不起你。这三年,你借的钱,我一次没张嘴要过。你让帮忙带的化妆品,我出差顺手就捎了,钱的事提都没提。你哥要给你垫话费,我说垫就垫吧,小姑子开口了。我要真看不起你,第一回你没还钱的时候,我就该把账本甩你脸上。”
陈瑶抱着胳膊的劲儿松了松,嘴还抿着,没接话。
“今天这顿饭,”苏晴朝服务员手里那张单子扬了扬下巴,“从头到尾是你张罗的,群里说得热闹,让我们都来,说要请。我就想,行,妹妹混好了,请全家吃顿饭,好事。可酒喝完了,单来了,你头一低,手指头往我这儿一指,连眼皮都没抬。瑶瑶,你说你是让我垫,你自己想想,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压根没打算真自己掏这一千六?”
“我……”陈瑶喉咙动了动。
“你手机就搁在手边上。”苏晴打断她,语气还是平的,“转个账两分钟都不要。你让服务员出去等着,让我先垫,让我回去再跟你算。这套路走过多少回了?你每次都说明天转,明天转,转到第三年还是明天。我跟你哥不欠你的,也没有义务回回替你兜底,回回替你撑面子。”
陈瑶的眼泪到底掉下来了。她抬手背胡乱一抹,声音哑了:“那我不要面子吗?我在商场站一天,脚底板都磨出泡来,好不容易升了店长,我想让爸妈高兴高兴,想让我哥觉得他妹妹有出息。我在外面撑了一天,回到家还得被嫂子一节一节拆台?”
“想让人看得起,不是靠一顿饭吃出来的。”苏晴说,“你把借的钱还了,把该办的事办了,那才叫面子。你点上这一桌菜的时候,面子是有了,可里子呢?里子是我跟你哥的钱包。”
陈峰这时候开腔了,声音有点干:“瑶瑶,这事儿……你嫂子说得不假。哥不是不帮你,可帮三年了,哥也……”他没往下说,看了一眼苏晴,又看了看他妈。
王秀兰一直没吭声,手还搭在陈瑶胳膊上,这会儿轻轻拍了两下。她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到陈瑶脸上,叹了口气:“行了,别哭了。你嫂子今天把话说开,总比闷在心里跟你生分强。一家人,账不算清,情分反倒容易生出裂缝。”
陈瑶吸着鼻子,眼泪收了收,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服务员。”苏晴转过头,冲门口那位招了招手。服务员一直贴着门边站着,这会儿小步过来,把单子递到她手里。苏晴没看单子,转手搁到陈瑶面前的碟子旁边。“单在这儿,你自己看一遍。看完,该谁结谁结。”
陈瑶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一会儿。包间里没人催她,连陈建国都安安稳稳地呷着茶。她吸了口气,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按亮了,又暗下去,手指在上面悬了一阵,到底还是点开了付款码。
第六章 一句话点破三年账
苏晴也站了起来,动作不快,椅子腿在地上蹭出轻轻一下。她没看陈瑶,先看了眼门口那位等着结账的服务员,又转回来,声音不高,可整间包房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请全家人吃饭,我特意不带钱,就是想看看这顿饭到底谁请。”
陈瑶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先愣了。
“你点菜的时候手不抖,龙虾、多宝鱼、佛跳墙,一样一样往上加,那时候你说你做东。酒开了,菜上齐了,服务员拿着单子进来,你头一低,让我先帮你垫着,回去再转我。”苏晴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瑶手边那部手机上,“你点菜时挑贵的点,结账时让一个没带钱的人垫,这叫请客?”
陈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红着,可那股子委屈的劲头明显被按住了。
“嫂子,一码归一码,今天这顿我本来是要请的……”她声音小了一半,底气明显不足。
“本来要请,跟真请了,差着一张账单的距离。”苏晴没提高嗓门,可每个字都落得稳当,“你说回去转我,回头转我。瑶瑶,你这句回头,回了三年了。”
包房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传菜的声音。
苏晴从随身的包里摸出手机,没解锁,就握在手里:“我跟你算算。前年开春,你说店里搞活动内部价,拿货差五千,我转你五千,你说下个月发工资就还。那年六月,你说要交半年房租,八千,我转你八千,你说等提成下来一起还。去年年底,你说手机坏了急着换,五千,我转你五千。这三笔,一万八,我一分没催过。你哥心疼你,说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缓缓就缓缓。”
她停了一下,看着陈瑶的眼睛:“可你上个月买金手链,小票还发朋友圈了,三千多。你跟我说那是你自己攒的,行,我不说什么。你有钱买手链,没钱还我?你有钱摆这一桌,没钱还我?”
陈瑶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她下意识往王秀兰那边靠了靠,像小时候犯了错找靠山。王秀兰没推开她,手却也没像刚才那样拍她胳膊了,只是沉着脸坐着。
“嫂子,那手链是……”陈瑶嘴里发了干,“那是分期……”
“分期也得还。”苏晴接得快,“你买手链分得了期,还嫂子钱分不了期?我跟你哥每个月还房贷,每月给你妈两千生活费,这两笔钱雷打不动。剩下多少,你自己掂量。今天这顿饭,你要是认认真真自己结了,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回家当没这回事。可你结账的时候往我这儿一指,连句整话都不说全,就让我垫。瑶瑶,我要是今天带了钱,是不是这一千六又打了水漂,下回我再问,你还是那句回头转我?”
陈瑶嘴唇动了动:“我又不是不还……”
“这话我听三年了。”苏晴说,“今天这顿,你要我付,行。当着你爸妈、你哥的面,那旧账咱们今天一次说清楚,一万八,怎么还,还几个月,每个月还多少,说清楚。说清楚了,这一千六我认了,就当我花钱买个明白。可你要是连怎么还都说不出来,那这一千六,你自己结。”
陈瑶彻底不说话了。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账单,像那上面印着什么看不懂的字。
陈峰坐在旁边,手搭在桌上,指头无意识地搓着桌布边,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打圆场。他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苏晴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盖碰着杯沿,响了一声。他把杯子放下,头一回正眼看向女儿:“瑶瑶,你嫂子问你话呢。”
陈瑶肩膀一颤。
“钱花在哪儿了,自己心里得有个数。”陈建国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常年起早贪黑开车的人才有的沉稳,“借了还不上,不是罪过;可借了不还,还装作没这回事,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嫂子今天把话摆到桌面上,是给你留着脸。她要真不给你留脸,刚才服务员一进来,她就可以问你要钱,还用等到你开口?”
陈瑶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委屈,是臊得慌。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嫂子,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一家人,你先垫一下,我又不是不还……”
“你觉得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可你分得挺清。”苏晴说,“你请客的时候,一家人;结账的时候,一家人;轮到还钱,你就成一个人在外不容易了。瑶瑶,这账不能这么算。你哥跟你嫂子,也是上班挣钱吃饭的,不是开粮仓的。”
王秀兰这时候长出了一口气,手在桌子底下摸索了一阵,摸出个东西来。那是个巴掌大的硬皮小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一看就是揣了不少日子。
“行了,都别争了。”她声音有些哑,“瑶瑶,你嫂子说的这些,妈都知道。你借的每一笔,妈心里也有本账。本来妈想着,你自己开口还,比谁催你都强。没想到你拖了三年,还拖出习惯来了。”
她把小本翻开,手指在纸页上点着:“前年五千,去年八月八千,年底又是五千。妈这上头都记着日子呢。”
陈瑶抬头看她妈,眼睛瞪圆了:“妈……”
“别叫我。”王秀兰把小本合上,往桌上一放,“今天这单,你自己结。结完了,回去好好想想,这一万八怎么还。想好了,写个条子给你嫂子,别光嘴上说回头转。”
陈瑶坐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桌上的账单就在她手边,服务员还在门口等着,包房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账单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开付款。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回,到底按了下去。
“滴”的一声,收款的提示音从服务员手里的机器上响起来。
陈瑶把手机放下,没抬头,声音很小:“嫂子,那一万八,我回去就写欠条。分几个月还,你定。”
苏晴重新坐下,把面前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口菜。账算清了,饭还是得吃。”
陈瑶没动筷子,眼泪啪嗒掉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团。王秀兰到底心软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嘴上还硬着:“哭什么,早该想明白的事。”
第七章 婆婆的记账本
王秀兰把那个小本子往桌上一放,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服务员推车的轱辘声。陈瑶盯着那磨得发毛的封皮,嘴唇哆嗦了一下,想伸手去够,又被她妈一个眼神钉在了椅子上。
“妈,你这是干什么呀……”陈瑶声音虚得厉害,“一家人吃顿饭,你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烂谷子?”王秀兰把本子翻开,手指头在纸页上点了点,“瑶瑶,你嫂子借你钱的时候,哪一笔不是辛辛苦苦上一个月班挣出来的?她跟你哥还着房贷,每个月还给我两千生活费,这事儿你清楚。你开口的时候,人家哪回没给你?”
苏晴坐在旁边没吭声。那本子她也是头一回见,封皮上沾着点油渍,一看就是天天揣在买菜兜里带来的。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忽然松了松。这三年,她一直以为婆婆偏心小姑子,嘴上不说,心里多少存着疙瘩。可此刻王秀兰翻开那本子,眉头拧得比她还紧。
“前年三月,五千。”王秀兰念得一字一顿,像在念一份郑重其事的文件,“说是店里搞活动,你相中一个包,手里周转不开。你嫂子当天晚上就转给你了,你哥还问过我,说妹妹是不是遇上难处了,要不要多给点。我说先别,瑶瑶要强,给多了她心里不得劲。”
陈瑶脸白了一截,手指头在桌布下面揪着,揪出一团褶子。
“去年八月,八千。”王秀兰翻过一页,“说要去外地参加什么培训,回来能升职。你嫂子也没打磕巴。瑶瑶,妈问你,那培训你去没去?回来升没升?”
陈瑶不吭声。
“你不说妈替你说。”王秀兰把本子往桌上一搁,“培训去了三天,后两天跟同事逛街买衣服,回来发的朋友圈妈都看见了。那八千,到现在没影儿。”
苏晴眼皮垂着,手指头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这事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当时陈瑶发的照片她一张没落全看着了,可那会儿想着刚结婚没多久,跟小姑子闹僵了让陈峰夹在中间难受,就把话咽了回去。咽了三回,今儿总算不用咽了。
“还有去年年底那五千。”王秀兰翻到最后一页,“说是过年给同事随份子,红白喜事扎堆,工资花超了。你嫂子大年二十九转的钱,连个欠条都没让你打。瑶瑶,你摸着心口想想,你嫂子这人,亏不亏你?”
陈瑶的眼泪又往上涌,这回她咬着嘴唇憋着,憋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声音打着颤:“我又不是故意不还……我就是……”
“你就是觉得你哥你嫂子不会跟你计较。”王秀兰替她把话说完,“你哥打小就让着你,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你。你嫂子嫁进来这三年,逢年过节给你买东西,哪回手软过?你倒好,请客吃饭让嫂子垫,垫完了还不认账。今天要不是你嫂子把话摆桌面上,你是不是打算又这么糊弄过去?”
陈建国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话我从小教你们兄妹,你哥做到了,你做到了没有?”
陈瑶肩膀一塌,整个人矮下去一截。
陈峰坐在苏晴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攥着个茶杯,翻来覆去地转,转了好几圈,才抬头看他妈手里的本子。他伸手:“妈,我看看。”
王秀兰递过去。陈峰一页一页翻,翻到某处手指头停住了,扭头看苏晴:“这五千……你去年跟我说你买理财亏了,取不出来,原来是借给瑶瑶了?”
苏晴嗯了一声,没多解释。那会儿陈峰正赶上项目收尾,天天加班到半夜,她不想让他分心,就说是自己理财没选好。五千块说多不多,可那阵子家里紧巴,她连着两个月没买新衣服,午饭都从家里带。陈峰当时还纳闷,说你最近怎么这么省。她笑笑说减肥。
陈峰把本子合上,搁回桌上,胸口起伏了一下。他看向陈瑶,声音压得很低:“瑶瑶,先把账结了。回头咱们回家,把这一万八还有这顿饭钱,一笔一笔算清楚。每月还多少,什么时候还完,白纸黑字写下来。哥话搁这儿,这钱你必须自己挣自己还,谁也替不了你。”
陈瑶抬头看他,眼泪汪汪的:“哥……”
“别叫哥。”陈峰把脸别过去,顿了顿又转回来,“你叫了三年哥,哥哪回没帮你?可你拿哥的帮衬当应该,拿嫂子的钱当大风刮来的,这不行。今儿这顿饭,你嫂子故意不带钱,我一开始还觉得她过了,现在我才明白,她不过,你就永远装糊涂。”
这话说得重了,陈瑶眼泪唰地下来,捂着脸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晴到底心软了,手伸过去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行了,别哭了。你哥话说得重,可理不重。钱的事咱们回家慢慢说,先把饭吃完。这一桌子菜剩了多可惜,龙虾我还没动呢。”
王秀兰也叹了口气,把本子收起来揣回兜里,拍了拍陈瑶的肩:“哭完了把脸擦擦,该吃吃。妈今天把话挑明,不是要你难堪,是怕你在这条道上越走越偏。你嫂子仁义,可你不能拿人家的仁义当软柿子捏。”
陈瑶从胳膊弯里抬起脸,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尖也红了,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她吸了吸鼻子,闷声说了句:“嫂子,我错了。那一万八……我按月还,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转你,绝不拖。”
苏晴点点头:“行。怎么还回头咱们商量,你先吃菜。”
陈瑶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离她最近的青菜,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声音闷闷的:“嫂子,你那个本子……妈记得对不对?我要是有漏的,你全给我补上,别让我稀里糊涂欠着。”
王秀兰哼了一声:“你嫂子要真想坑你,今天就不止这个数了。你当人家没记账?人家手机里头一笔笔转账记录,带日子的,比你妈这本子清楚多了。”
陈瑶脸又一红,低头扒了口饭,不敢再说话。
陈建国这时候举起茶杯,朝苏晴那边递了一下:“小苏,今天这事,你做得敞亮。往后家里有事,摆桌面上说,谁也别藏着掖着。你妈那本子,往后我也帮着记。”
苏晴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心里头那点堵了三年的东西,像被热水浇开了一道口子,慢慢散了。她转头看陈峰,陈峰正好也看她,伸手在桌底下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就握了一下。
包房外面的走廊传来别的包间的说笑声,衬得屋里安静。服务员又探头进来问了句要不要添茶水,王秀兰摆摆手说不用,把桌上的菜往陈瑶那边推了推:“吃,吃完这顿,回家好好合计合计你那点工资怎么花。妈不是不让你打扮,不让你请客,可你得心里有数。月月挣多少花多少,欠着人钱还大手大脚,这事到哪儿都说不过去。”
陈瑶闷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下回我请客……提前说好谁付钱。”
苏晴差点笑出来,夹了块龙虾肉放她碗里:“下回你要是自己掏钱,点龙虾我都没意见。点多少我吃多少。”
陈瑶抬起眼,眼圈还红着,嘴角倒翘了翘:“嫂子你说话算话。”
“算话。”苏晴说,“不过你要是再让我垫,我可真不带了。”
陈峰在旁边接了一句:“我监督。往后咱家谁请客谁买单,提前说清楚,谁也甭想再糊弄。”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你早干什么去了?”陈峰讪讪地笑,不接话。
陈建国把茶喝干净,杯子一放,站起身:“行了,吃差不多了。瑶瑶,去把服务员叫来,把这个菜打包,别浪费。你请的客,打包也归你。”
陈瑶乖乖站起来,出去喊服务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桌上那个小本子搁过的地方,桌布上压出浅浅一道印。她抿了抿嘴,没再说别的,脚步倒比进来时稳当了些。
第八章 眼泪换不来免单
陈瑶哭了一会儿,眼泪把面前的餐巾纸洇透了两张。她擤了把鼻子,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闷闷的:“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商场搞活动那几天,从早上九点站到晚上十点,中午就半个小时扒口饭的时间,腰跟断了似的。我好不容易熬到升店长,就想在家人面前风光一回,让大家看看我陈瑶也有今天。结果呢?自家人先把我拆了台。”
苏晴没急着接话,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等她擦完脸才开口:“我上班也站一天。我们公司搞提案那阵子,加班到半夜是常事,改稿子改得眼睛发花,第二天照样得准点打卡。钱这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谁挣都不容易。”
陈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苏晴没给她插嘴的空:“你想风光,没问题。花自己的钱,点一桌山珍海味,没人拦你,大家还得夸你有出息。可你不能一边摆着请客的谱,一边盘算着让嫂子垫钱。这不叫风光,这叫打肿脸充胖子。”
“我真打算请!”陈瑶急了,声音又提了起来,“我就是……就是出门太赶,忘了取现金,手机里也没多少,想着嫂子先垫一下,我回头立马转过去,又不是不还!”
苏晴看着她:“那你现在转。”
陈瑶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手机。掏出来,指纹解锁,点开支付软件,动作倒是利索。可页面转了两圈,跳出来一行字——余额不足。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传菜电梯的“叮”一声。
陈瑶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又戳了两下,那行字还是杵在那儿。她嘴唇抿紧了,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上个月买了套护肤品,又交了房租,工资还没发……”
王秀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当”的一声轻响。她没看陈瑶,先看了苏晴一眼,又看了看陈峰,最后目光落回女儿身上:“瑶瑶,妈借你一千,先把饭钱结了。这钱,跟你嫂子那笔账一样,一笔一笔记上,一个字儿都不能含糊。”
陈瑶猛地抬头:“妈——”
“别叫妈。”王秀兰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你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拿一千出来给你撑面子,剩下那一千八,我跟你爸还得过日子。你要觉得这钱拿得心安理得,你就拿着。”
陈峰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我转你一千。不用你还,算哥给你升职的贺礼。但话说前头,就这一回。以后你请客也好,买东西也罢,自己兜里有多少花多少。”
陈瑶看着手机上两条转账提示,一千来自“妈妈”,一千来自“哥”。她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可这回硬是憋着没掉下来。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去结账。”
苏晴叫住她:“等一下。”
陈瑶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里有点慌,像是怕嫂子再说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话。
“账单给我看一眼。”苏晴伸出手,“点了多少,心里得有个数。回头还钱,别还着还着又添新账。”
陈瑶把服务员喊进来,账单递过来。苏晴扫了一眼,两千一百六。加上酒水,两千四百多。她把账单转给陈峰和王秀兰各看一眼,然后递还给陈瑶:“去吧,刷卡也好,转账也好,把这事了了。”
陈瑶拿着账单出去,背影比进来时缩了一圈。包间门关上,王秀兰叹了口气,拿筷子敲了敲桌沿:“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兜里有一块能花出十块的派头。我跟她爸说过多少回,改不了。今天要不是你俩把话挑明,她还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峰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闷了:“妈,你也别全怪瑶瑶。我也有责任,她每次张嘴,我回回都心软。苏晴说得对,我这不是帮她,是害她。”
苏晴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了王秀兰一句:“妈,你那本子上记的,真有一万八?”
王秀兰从兜里把本子又摸出来,翻到中间一页,指给苏晴看:“你自己瞧。去年三月,五千,说是交房租;去年八月,八千,说是报了个什么培训班;今年过年,五千,说是给同事随份子手头紧。零零碎碎还有几笔小的,加起来一万八千三。我这还没算今天这顿饭。”
苏晴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却写得清清楚楚的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又往上顶了顶。她合上本子还给婆婆:“妈,你记得比我还细。我手机里那些转账记录,有时候自己都懒得翻。”
“你懒得翻,人家就当你好糊弄。”王秀兰把本子揣回去,拍了拍兜,“往后啊,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亲兄妹,明算账,算清楚了,情分才长久。”
陈瑶推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刷卡单和发票,脸还红着,头低着,走到桌边把单子往苏晴面前一放:“嫂子,结完了。两千四百六。这钱我下个月发工资先还你和我哥,饭钱单独算。”
苏晴拿起单子看了一眼,折好递还给她:“单子你收着,自己记个数。下个月还多少,提前说一声就行,不用一次还清,但每个月不能断。”
陈瑶点点头,闷声应了个“嗯”。
陈建国这时候把茶杯放下,头一回开了口,声音不高:“瑶瑶,爸说一句。你今天哭也好,难受也好,这事过去就过去了,没人揪着不放。但你得记住今天这个滋味。往后花钱之前,先摸摸兜,再想想这一桌人。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陈瑶眼圈又是一红,使劲点了点头。
苏晴拿起公筷,给陈瑶碗里夹了块鱼肉:“行了,坐下吃。龙虾凉了就不好吃了。今天这顿饭,你请的,你得多吃点,别浪费。”
陈瑶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这回没再说什么漂亮话,老老实实低头吃菜。包间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陈峰给老丈人续了茶,王秀兰跟苏晴聊起菜市场哪家的排骨新鲜,陈建国偶尔插一句“那家我熟”。
吃到后半程,陈瑶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全家人的面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欠嫂子一万八千三,欠哥一千,欠妈一千,饭钱两千四百六。每月工资到账先还两千,还完为止。”底下还标了日期。
苏晴看了眼,没再多说,只道:“行,记着就好。吃菜。”
第九章 回家路上的沉默
出了悦宾楼的大门,夜风一吹,陈瑶脸上那点酒意散了大半。她缩着肩膀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刷卡单,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陈建国把电动车推过来,王秀兰侧身坐上后座,拍了拍儿媳的胳膊:“晴晴,妈先跟你爸回去。今天这事你别往心里搁,回去好好歇着。”
苏晴点头:“妈,路上慢点。”
陈建国拧了拧车把,电动车灯亮起来,他又回头看了陈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家。”电动车拐上主路,尾灯很快被车流吞了。
陈峰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苏晴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陈瑶自己钻进后座,整个人往角落里缩,膝盖抵着车门,像要把自己折小一号。车门关上,车厢里一下子静得只剩发动机的低响。陈峰调了调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又看了一眼苏晴,把车汇入车流,好半天没说话。
红灯亮起来,车停稳。陈峰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终于开口:“晴晴,你今天是不是太狠了?”
苏晴看着前面的红灯倒计时,没转头:“你觉得狠?”
“她好歹当着一家人的面哭成那样,你最后还把账单摊开来说……”陈峰话说到一半,自己先虚了,声音低下去,“我就是觉得,是不是能关起门来再说。”
苏晴转过脸看他:“你觉得狠,那你替她把一万八还了。还完了,我今天说的每句话都当没说过。”
陈峰张了张嘴,腮帮子鼓了鼓,没蹦出一个字。后座的陈瑶把头埋得更低了,手指头绞着包带。
过了两个路口,陈峰才闷声说:“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苏晴的语气缓下来一点,但没软,“你夹在中间难,我知道。可你妹妹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十六岁花超了钱,家长骂一顿补上窟窿,那叫管教。二十六岁还这么干,全家陪着兜底,那叫惯。今天我不把话摆到桌面上,下个月她还能再请一顿,再让你垫一回,你信不信?”
陈峰没接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过。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我信。”
后座忽然传来陈瑶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嫂子……”
苏晴从后视镜里看她,后视镜里只看见她半张脸和攥着包带的手。
“对不起。”
苏晴没立刻接话。车里安静了几秒,苏晴才开口:“我不需要对不起。我要你说话算话。”
陈瑶抬起头,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像被风吹过。她吸了吸鼻子:“下个月发工资,我先还你两千。我算过了,扣掉房租和我妈那边的,能挤出两千。我……”
“好。”苏晴打断她,声音不重但清楚,“我记着。”
陈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苏晴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到陈瑶租的小区门口,靠边停下。陈瑶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到地上,又缩回来,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说:“嫂子,还有哥。今天这顿饭,是我没想周全。我本来是真想请的,就是……就是点菜的时候脑子一热,觉得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我显摆一回,后来结账一看那个数,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话都说出去了,我只能……”
“只能让我垫。”苏晴替她把话说完。
陈瑶噎了一下,点头:“我知道错了。真的。”
“认错的话今天说得够多了。”苏晴看着她,“往后每个月还钱,别等我催。你主动转过来,咱们还是好姑嫂。你要是又忘了,我就把婆婆那个本子上的数念给你听。”
陈瑶使劲点了点头,推门下车,站在路边朝车里摆了摆手。陈峰按下车窗:“进去吧,到了给妈发个消息。”
车子重新起步,陈瑶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苏晴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些,长长呼出一口气。
陈峰开车开得很慢,过了好一阵才说:“今天这事,我确实有责任。瑶瑶每次张嘴,我回回心软,有时候她说得可怜巴巴的,我就想,算了,就这一个妹妹。”
“你心疼妹妹我没意见。”苏晴揉着眉心,“可你心软之前,能不能先想想咱俩。房贷每个月六千,给妈那边两千,剩下多少你自己算。你工资卡里的数我从来不过问,可你心里得有本账。”
陈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苏晴把车窗开了条缝,让夜风灌进来提提神,“陈峰,我不是跟你翻旧账。今天这顿饭能闹成这样,根子不在瑶瑶,在咱俩。你觉得她是你妹妹,你该帮;我觉得你的钱也是咱家的钱,帮也得有个章程。你从来没跟我把这事摆开说,每回都是她张嘴你掏钱,掏完了回来跟我说一声,我连个不字都没法说。”
陈峰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那往后咱们定个规矩。瑶瑶那边,再有什么花销,我先跟你商量。超五百的,咱俩都点头才办。行不行?”
苏晴看他一眼:“你今天倒是痛快。”
“在车上想了一路。”陈峰抓了抓后脑勺,“你说得对,我是哥,可我也是你丈夫。这两头不能光靠和稀泥。今天要不是你横下心把话挑明,我可能还觉得瑶瑶就是小孩子脾气。可她哭那一场我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小孩了,她跟我耍心眼呢。我要是还回回兜着,那才是真害她。”
苏晴没再说什么,拎上包推开车门。陈峰跟上来,在电梯里伸手按了楼层,又把手垂下来,碰了碰苏晴的手背:“今天你受委屈了。”
“委屈谈不上。”苏晴看着电梯里的数字往上跳,“我故意没带钱进那个包间,就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你能把这话说出来,我这脸撕得值。”
电梯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陈峰掏出钥匙开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那个记账本,你之前知道?”
苏晴摇头:“不知道。我以为就我手机里那些转账记录,没想到妈比我想得周全。”
“妈那本子我都没见过。”陈峰嘟囔了一句,开了门让苏晴先进。
苏晴在玄关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庭群。群里安安静静,没人说话。她又点开和陈瑶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去年八月,陈瑶发来的“嫂子借我八千急用月底还你”,底下是苏晴转账的记录,再往后就没人提过这回事。
她正看着,手机一震,陈瑶发来一条消息:“嫂子,我到屋了。今天谢谢你还让我把话说完。”
苏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进沙发里。陈峰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出来,一杯放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坐到旁边。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客厅里只听见挂钟走字的咔哒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晴忽然说:“下个月瑶瑶要是真能主动转钱,这事就算翻篇了。”
陈峰抿了口水:“我盯着她。”
“你别盯着她。”苏晴端起杯子,“你盯着你自己。再有下一回她张嘴你抹不开面子,想想今天这顿饭。”
陈峰重重出了口气:“忘不了。”
第十章 丈夫的检讨
进了门,陈峰没往沙发上坐,把外套一脱就钻进了厨房。苏晴听见水龙头哗哗响,探头看了一眼,见他正把晚饭用的两个碗从沥水架上拿下来重新冲,又把灶台抹了一遍。她没吱声,回客厅把今天的礼盒拆了,糖分进玻璃罐,茶叶收进柜子。
水声停了,陈峰擦着手出来,在苏晴旁边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把茶几上两个杯子端去洗了。苏晴看得有点想笑:“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地也拖了碗也洗了,接下来是不是要把窗帘拆下来?”
“我这不想着做点事嘛。”陈峰又坐回来,两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晴晴,今天在车上我说的那些话,不是糊弄你。这三年瑶瑶那些账,其实我心里都有数。”
苏晴把罐子盖拧上:“有数怎么不说?”
“每次她一张嘴,那个语气,你是没听见她跟我说话那个调调,哥,就这一次,下个月发工资立马还你。我一听就心软了。”陈峰说着自己先皱起眉,“她说得可怜巴巴的,我就想,我一当哥的,几千块钱跟她计较什么。”
苏晴看了他一眼,把罐子往茶几上一放:“你心软。那我问你,每个月十号银行扣房贷的时候,谁心疼我?你妹妹跟你撒娇,我跟你商量家用,你回回说好好好,回头该给还是给。你心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工资卡上那点钱也不是刮风逮来的。”
陈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说:“以后不会了。”
“你每次都说以后。”苏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上回她借八千说月底还,月底没动静,你说下不为例。再上回她过生日让你垫两千买包,说发了奖金还,奖金发了她换手机,你说她年轻不懂事。陈峰,你说过几个以后了?”
客厅安静下来,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陈峰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解了锁,翻了翻通讯录,停在陈瑶的名字上。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苏晴没凑过去看,只听见他按键的动静。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足有两分钟。最后他把手机往苏晴面前一递:“你看看这么发行不行。”
屏幕上是一段话:瑶瑶,今天饭桌上的事过去了,但欠你嫂子的钱不能再拖。你列个还款计划,每个月还多少,什么时候还完,写清楚发过来。我监督。以后再有周转不开的,提前说,不许再搞先斩后奏那一套。
苏晴看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陈峰等了一会儿,问:“是不是太硬了?”
“硬什么硬,你这叫硬?”苏晴把手机推回去,“你最后那句还留着商量的口子呢。不过也行,总比不发强。发吧。”
陈峰一点头,按了发送。消息出去不到半分钟,对话框上方就跳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一阵,最后弹回来一个字:好。
陈峰把手机又递给苏晴看。苏晴扫了一眼那个“好”字,靠进沙发里:“她倒是答应得痛快。”
“她敢不答应。”陈峰把手机搁下,语气比刚才足了些,“今天妈那个本子一亮,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晴侧过脸看他:“监督不算本事。你发条消息让她列计划,这事换谁都会。你真正得学会的,是下回她再跟你张嘴的时候,你自己先说不。不是等我拦,也不是等妈拿本子,是你自己把那个不字说出口。”
陈峰被她说得一愣,随后点了点头,点得挺慢:“你说得对。我要是自己立不住,发十条消息也白搭。”
“下周不是说要开个家庭会吗。”苏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把话当着全家面说开。别光说瑶瑶,也说说你自己。你这当哥的以前怎么没原则,以后打算怎么有原则,一五一十讲清楚。妈那边你也得表态,家用是家用,借是借,两码事不能搅和。”
陈峰搓了把脸:“行。我来说。妈要是怪我向着媳妇,我也认。”
“你妈今天那个本子拿出来,你还觉得她只向着闺女?”苏晴这话一出,陈峰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得,是我小人之心了。”他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饭钱最后是你结的?”
“我结的。一千二。”苏晴说,“你妹点的那些菜,我一口没少吃,这钱我不冤。但话得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我给她兜底。下周家庭会上,这一千二我也报出来,算她账上。”
陈峰没犹豫:“该算。你记着数就行。”
苏晴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悦宾楼饭钱一千二,陈瑶欠。写完把本子往陈峰面前一推:“你也签个字。”
陈峰拿起笔,在底下工工整整签了名,又补了一句:监督人陈峰。
“你这监督人当得可真够便宜的。”苏晴把本子收好,嘴角终于松下来一点。
陈峰看她脸色缓了,凑近了些:“那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去?早着呢。”苏晴站起身,把空杯子往厨房端,“钱没还完,你那个不字没练出来,这事在我这儿就没翻篇。不过你今天这条消息发得还行,奖励你明天早上做早饭。”
陈峰跟在后头乐:“做,我做。煎蛋行不行?”
“行,别糊就行。”
苏晴把杯子放进水槽,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峰正挽袖子准备把明天要用的锅先刷出来,嘴里还念叨着煎蛋得小火。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陈瑶在家庭群里发了句话:哥,嫂子,还款计划我明天列好发群里,大家监督。
底下王秀兰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苏晴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虽然吃得一肚子气,但有些话总算摆到台面上了。她把手机拿起来,在群里回了句:计划发出来大伙都看看,没问题就按这个来。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朝厨房喊了一嗓子:“陈峰,明天早饭加一杯豆浆。”
“收到!”厨房里传来一声应,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脆响。
第十一章 小姑子上门
隔周周六一早,苏晴刚把阳台上的几盆绿萝浇完水,门铃就响了。陈峰趿着拖鞋去开门,愣了两秒:“哟,稀客。”
陈瑶站在门外,一手拎着一箱车厘子礼盒,一手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没像往常那样人未进门声先到,只是低声叫了句哥。苏晴从阳台探过头来,也觉得意外。陈瑶今天穿了件朴素的白衬衫,头发老老实实扎在脑后,口红都没涂,整个人像被谁按了静音键。
“进来啊,杵门口当门神呢。”陈峰侧身让路。
陈瑶换鞋进屋,把车厘子往茶几上一放,手里那个布袋子却攥着没松。苏晴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捧着,也没喝,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自己手上。
“嫂子,我来是有正事。”陈瑶说着,从布袋子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平放在茶几上,又用手把边角抚平,“你看看,行不行。”
苏晴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字迹一笔一画,看得出写了好几遍才定稿:欠款一万八,分九个月还清,每月两千,每月十号前转账,绝不拖延。落款处有陈瑶的签名和日期,底下还空了一行,像是特意留出来让人填的。
苏晴把欠条看完,放回茶几上,抬眼看她:“利息呢?”
陈瑶一愣,嘴张了张,脸色有点发白:“利……息?”
苏晴盯着她那张绷起来的脸看了三秒,忽然笑出来:“逗你的。还利息,你当我是放贷的。”
陈瑶那口气这才松下来,肩膀跟着塌了一块,随即又提起来:“嫂子你别吓我,我这几天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这一句我后背都冒汗了。”
“钱不要利息,但迟到三年的账,总得有点态度。”苏晴把欠条推到陈峰面前,“你先过目。”
陈峰拿起来扫了两遍,点头:“数目对,我记的也是这个数。”他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空着的那行添上“见证人陈峰”,签了名,又递回给苏晴。
苏晴签完自己名字,把欠条对折收进手机壳的夹层里,动作不紧不慢。陈瑶看着她这套流程,忍不住开口:“嫂子,你说咋办就咋办,我都听。今天来之前我还怕你直接把钱退回来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我要是想不认,那天饭桌上就不会只点你几句。”苏晴在沙发上坐正,“钱的事按欠条走,往后每个月我提醒你,别嫌烦。但有件事咱得立个规矩,不然今天还完,明天又得乱。”
“你说。”
“以后家里聚餐,先小人后君子。谁张罗谁请客,谁请客谁定预算,超了自己担。要是有人中途要加菜,加之前先问一句谁买单,说清楚了再动筷子。不许再出现点菜时豪气冲天、结账时低头玩手机的事。”
陈瑶咬了咬嘴唇:“行。我那天确实做得不像话。”
“还有一条。”苏晴看她一眼,“你哥和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往后再有周转不开,提前说,借就是借,写清楚什么时候还。别搞先斩后奏,也别觉得一家人开口就丢面子。真丢了面子的是借了不还,还装阔。”
这话说得不轻,陈瑶却没躲,手指头绞着布袋子的带子,低声应:“记住了。”
正说着,陈峰手机响了,王秀兰打来的。他开了免提,那头问得直截了当:“瑶瑶到你那儿没?欠条写了没?”
陈峰冲陈瑶努努嘴,陈瑶凑近手机:“妈,写了,刚签完。”
“写清楚了?分几期?每月多少?”
“九期,每月两千。哥和嫂子都签了见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王秀兰嗓门降了一点:“这就对了。你早这么办事,你嫂子能受那些委屈?我跟你说,写了欠条不是妈不疼你,是疼你才让你学个明白。钱还完那天你回头看,就知道今天这张纸值多少了。”
陈瑶握着手机,叫了声妈,声音有点发哑,尾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往下坠了一下。
王秀兰那头也听出来了,语气软下来:“行了行了,别在你嫂子跟前掉眼泪,回头让人笑话。中午留在你哥那儿吃饭,别空着手等现成的,帮着择菜。”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了几秒。陈峰咳嗽一声打破尴尬:“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跟你一起去。”陈瑶站起来,“我拎东西。”
苏晴没拦,看着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门,门关上前听见陈瑶在楼道里嘟囔了一句:“哥,那天饭桌上嫂子说我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对。我那时候怎么就觉得自己挺聪明呢。”
陈峰叹了口气:“知道对就行,往后改。”
苏晴把茶几上车厘子的箱子拆开,拣了几颗饱满的洗了装盘。她坐回沙发,翻出手机里那本电子账本的截图,在陈瑶欠款那一栏后面添了行备注:已签约,分九期,首期下月十号前。输完最后一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丝。
买菜回来,陈瑶系上围裙在厨房打下手,刀工生涩,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苏晴没挑剔,只把火调小,说了句“慢点切,不着急”。午饭摆上桌,三菜一汤,家常味道。陈瑶埋头扒饭,吃到一半忽然抬头:“嫂子,那天请客的钱一千二,我也算进欠条里了,你别漏记。”
苏晴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点头:“记着了,你再报一遍数我就核对。”
“一万八加一千二,一共一万九千二。我重新誊一张给你?”
“不用重誊,备注一句就成,我俩的账心里都有数。”苏晴顿了顿,“下个月十号,头一笔两千,我等着。”
“误不了。”陈瑶说完,又补了一句,“嫂子,谢谢。”
苏晴端起汤碗应了一声,没再多说。陈峰在旁边看着,筷子悬在半空,忽然插了句嘴:“那我呢?我也签了见证人的。”
陈瑶白他一眼:“你的份我早想好了。以后每个月还款那天,截图先发你,你确认了我再发群里。”
陈峰抿着嘴乐:“我这监督人算是转正了。”
吃完饭陈瑶抢着洗碗,袖子挽到胳膊肘,洗洁精挤得满池泡沫。苏晴靠在厨房门框边看她手忙脚乱,忽然想起三年前刚结婚那阵,陈瑶来家里也是这般兴冲冲帮着干活,后来不知怎的,这份热络渐渐变了味儿,成了理所当然地伸手。她没再往下想,只把抹布递过去:“碗洗完把灶台也擦了,擦干净再走。”
“好嘞。”
陈峰在客厅泡茶,隔着半开的厨房门看两个女人一个擦一个洗,嘴里哼哼唧唧地找话说,气氛居然比前几年任何一次家庭聚会都松快。水烧开,他往三个杯子里都放了茶叶,想起什么似的,冲厨房提高了点声:“瑶瑶,下个月十号那天你要转钱,提前一天跟我说,我提醒你嫂子查收。”
“哥你这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嫂子?”
“都不放心。”陈峰端着杯子进来,“钱的事就不该有放心这一说,白纸黑字最省心。”
苏晴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朝陈峰瞥去一眼,眼神里有点意思。这话搁半个月前他说不出口,如今说得倒顺溜。陈瑶擦完灶台解了围裙出来,见两人都捧着杯子看她,有点不自在:“看我干嘛?我脸上有灰?”
“没灰。”苏晴放下杯子,“就是觉得你这两天像换了个人。”
“欠着钱,气不壮,自然就换了。”陈瑶自己倒了杯水,坐到对面,“嫂子,我不怕你笑话。那天散场之后我回去照了半天镜子,越想越觉得自己在饭桌上那副样子难看。点菜的时候趾高气扬,结账的时候低头装死,这还是我么?我在商场一天站到晚,见的什么人没有,最看不上就是这种。”
苏晴没接话,听她往下说。
“所以欠条我认,规矩我也认。往后我要是再犯,你不用客气,当着全家面驳我,我不怨你。”
苏晴点了下头:“行,这话我记下了。你要是真能做到,这张欠条也算没白写。”
陈瑶走的时候,苏晴把车厘子分了一半让她带回去。陈瑶推辞两下,拎着袋子下楼。陈峰送她到单元门口,回来看见苏晴正把那张欠条从手机壳里抽出来,夹进客厅抽屉那个小本子里。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揣身上。”
“揣身上干什么,又不是护身符。”苏晴合上抽屉,“放这儿,每个月划掉一笔,划到最后一笔,再拿出来当个纪念。”
陈峰在她旁边坐下,犹豫半天,问:“你觉得她真能坚持九个月?”
“能不能坚持,看她自己。”苏晴靠进沙发里,“我该做的做了,该说的便宜话一句没少说。剩下的,是她自己站起来的事。”
窗外日光正好,照得茶几上那盘洗好的车厘子亮晶晶的。苏晴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里带着一点酸,像极了这个家眼下的味道。
第十二章 一笔一笔还
十号那天是周三,苏晴忙了一整天方案,临下班还被甲方拉进电话会,等挂了线抬头看表,已经过了八点。她揉着发酸的脖子走出写字楼,秋风顺着大路灌进领口,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陈瑶的转账。两千整,备注写着“第一笔,说到做到”。
紧接着又弹来一条消息,还附带一张转账成功界面的截图,角度调得板板正正,像是专门留着当凭证的。陈瑶说:“嫂子,收到没?没收到我重发。”
苏晴站在路灯底下,回了一个字:“收到。”
那头秒回:“那就行。我记着日子呢,每月十号。”
苏晴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这条微信她来回翻了三遍,忽然觉得有点像收房租——到点就来,分文不差。不过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包括陈峰。
到家陈峰正煮面,锅里水刚开,他一边下面一边问:“瑶瑶转了?”
“转了。”
“挺准时。”陈峰拿筷子搅了两下,“刚给我也发了截图,让我确认。我说你直接发群里不就完了,她非要一个一个发,跟交作业似的。”
“随她。愿意这么来,说明心里有这根弦。”苏晴脱了外套洗手,接过筷子把面捞出来。
吃到一半,陈峰忽然咧嘴笑。
“笑什么?”
“我想起她说的,还款那天截图先发我,我确认了才发群里。”陈峰放下碗,“她还真按顺序发。先发我,我回个收到,她再发群里。今天群里那条,是过了两分钟才冒出来的。这孩子,轴起来也是真轴。”
苏晴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随即压回去:“轴点好,总比嘴上答应得响、转身忘干净强。”
第二个月十号前后,苏晴没刻意留意。那天她在外头跟客户改方案,回到公司已经快七点,刚坐下就见手机屏幕上一条转账提示,金额两千五。
陈瑶的消息跟在后头:“到手二千五,多了五百是我上个月冲了个销售小奖,多还一点,账好早点清。”
苏晴回:“好。记上了。”
想了下又添一句:“奖金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也行,不用全砸进来。”
陈瑶回得干脆:“留着干嘛,欠着钱吃好的我咽不下去。再说了,多还五百,我心里踏实。”
苏晴没再劝,只把这条转账连同截图一起存进相册。那个相册她建了三年,最早存的都是陈瑶发朋友圈炫耀新包、新鞋、新口红的截图,如今头两页终于换成了干干净净的转账记录。
第三个月最悬。
十号那天苏晴从早忙到晚,等收工掏出手机,家庭群里安安静静,陈瑶的对话框也没动静。快十一点了,她想了想,在群里发了一句:“本月还款日提醒,别是忙忘了。”
不到半分钟,陈瑶那边接连弹出三条:“马上转!我真忘了,今天店里盘货盘到九点,脑子全是货号!”“稍等两分钟!”“嫂子你这一句话比我闹钟还好使。”
转账过来,备注里多了一句“迟了两小时,下回提前”。
王秀兰在群里冒了头,发了个大拇指,跟着打字:“记着就行。人不怕忘,怕的是没人提醒还装忘。”
陈瑶回了个“妈我错了”的表情,后面跟了串傻笑。
陈峰没在群里说话,私下给妹妹去了条消息:“加油,第六个月了不起了。”
陈瑶回他一个大哭的脸:“哥你别笑我,我现在看见转账俩字就心口紧。”
陈峰把手机递给苏晴看,苏晴扫了一眼,轻哼:“心口紧就对了,说明钱是从肉里割出来的。割着割着,人就长记性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的气氛也在慢慢变。以前逢到周末,陈瑶一个电话打过来,张口就是“哥,我看中件大衣,差点儿钱”,现在这类电话几乎绝了迹。有回陈峰自己坐不住,主动问妹妹最近手头紧不紧,要不要先周转。陈瑶在电话那头憋了半天,说了句“紧是紧,能扛,扛不过去再张嘴”。陈峰挂了电话跟苏晴说,妹妹好像真被那张欠条治住了。
苏晴一边晾衣服一边回他:“不是欠条治的,是她自己想通了。早这么过,哪至于让一张白纸管着。”
到了第六个月,苏晴在抽屉里翻出那张手写欠条,拿出笔把前六行划掉。一万二还清,底下剩六千,三行字。她盯着那三行看了一会儿,指尖在“第九个月”上点了点,心里估摸着剩下的日子。
当天下午,陈瑶的消息就来了。这次没先发陈峰,直接找的苏晴:“嫂子,跟你商量个事。我还了一万二了,剩六千,我手里新攒了点钱,想提前一次清掉,你给个准话,最后三个月利息能不能免了?”
苏晴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回过去:“不能。规矩就是规矩,九个月就是九个月。提前还清可以,利息照算,这钱不是给我挣的,是给你自己立个规矩。”
那头安静了好一阵。苏晴以为她要说什么讨价还价的话,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那行,我照旧按月来。”
紧接着又来一条:“不过我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跟钱没关系,是别的事。周六你有空没?我想当面跟你说。”
苏晴看着最后这条,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事,但没多问,只回了两个字:“有空。”
周六早上,她把早饭收拾利落,跟陈峰提了一嘴。陈峰正在阳台给绿萝浇水,闻言回头:“她找你?就找你一个人?”
“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陈峰放下水壶,想了想:“奇了,不找妈不找我,偏找你,还是跟钱没关系的。你当心点,别又是什么烂摊子。”
“烂摊子也得先听。”苏晴把抹布搭在水池边,“她这半年撑下来的样子不像装的。能按时还债的人,张嘴求人之前心里已经转过好几遍了。这样的人来开口,多半不是小事。”
陈峰没再说,只嘱咐一句:“那你听着,拿不准的给我使眼色。咱俩一块儿掂量。”
门铃响的时候,苏晴正在换鞋。她拉开门,陈瑶站在外头,穿得平常,脸上却透着一点少见的心虚,手里没拎东西,进门先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嫂子,就你在家?”
“你哥在阳台。怎么,还要避着他?”
陈瑶咬了咬嘴唇,在沙发上坐下,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好半天才开口。
第十三章 升职背后的窟窿
苏晴把门带上,没去阳台喊陈峰,先给陈瑶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陈瑶没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像是把什么话攥在掌心里,得先搓热了才拿得出来。
苏晴也不催,坐到对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嫂子,”陈瑶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我店长没干成。”
苏晴没接话。她知道这种时候插嘴,对方好不容易提起来的那口气就泄了。
“试用期三个月,上个月底正好到期,公司没给转正。”陈瑶埋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盘货的时候出了差错,系统里一款包的库存对不上,实际少了两个,账面是平的。查来查去查到我头上,说是我收货的时候没点仔细。店长帽子摘了,退回导购,工资也打回原来的档。”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等苏晴反应,又急着补上一串:“其实盘货那天我连着上了十二天班,收货那天店里就两个人,一个在收银一个在库房,我连轴转到晚上十点,脑子都是木的。可这些话说出去谁听?错了就是错了,公司不问我累不累,只看结果。”
苏晴点点头,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这事家里谁知道?”
“谁都不知道。”陈瑶的声调一下塌下去,“我妈以为我还是店长,我爸更别提了,上回打电话还问我新岗位忙不忙。我哥那边……我也不敢说。就你知道,今天。”
“所以你请客那天——”
“硬撑的。”陈瑶抬起头来,眼圈有点发红,但没掉泪,像是提前跟自己交代过不能哭,“那顿饭是想让全家觉着我混得好,尤其想让我妈在饭桌上长脸。升职这事我吹出去了,后来出了岔子,已经收不回来了。我就想着把场面撑圆一点,菜点贵点,酒开好点,至少那一晚上谁都高高兴兴的。结果……”
结果结账时那一下,把撑着的场面全给戳漏了。
苏晴靠在沙发里,没急着评价。她脑子里过的不是陈瑶撒谎这件事,而是另一件事——这丫头手里还背着每个月两千的债,工作又降回原档,这半年多她是怎么把那两千准时凑出来的。
“窟窿有多大?”苏晴问。
陈瑶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嫂子第一句问的是账,而不是骂她骗人。
“欠同事三千,是升职那阵子请客吃饭借的,本来说发了奖金就还,奖金黄了。还有信用卡两千,买的都是那阵子撑面子用的东西,包啊鞋啊,现在看见就心烦。”她说着一顿,“一共五千。加上欠你的六千,我身上背着一万一。”
苏晴在心里过了一遍数。一万八的旧账还到一半,新的窟窿又冒出来,这小姑子的日子远不如她在朋友圈晒的那么体面。
“这五千我不替你还。”苏晴说得很干脆。
陈瑶肩膀明显一僵,但没辩解。
“你自己捅的窟窿,你自己填。”苏晴接着说,“不过我手里能挪出五千借你周转,先把同事和信用卡的急茬平了,那两笔拖不得,人情债拖久了比利息伤人。这五千单独打欠条,跟原来那张分开算,你的节奏照旧,每月两千里匀出五百还我,十个月清。”
“行。”陈瑶点头点得飞快,“怎么都行,五百我能挪出来,店里管一顿午饭,我少买点没用的就有了。”
苏晴看了她一会儿:“打欠条之前,还有一条。”
“你说。”
“以后工作上的事有难处,直说。降职也好,盘货出错也好,没钱周转也好,张个嘴没人笑话你。打肿脸充胖子,最后疼的是自己,替你疼的人一个都没有。”苏晴的语气不重,字却一个是一个,“这半年你按时还钱,我看着呢,人不是没长进。可长进不能长一半,钱上懂事,面子上还犯浑,那等于没懂事。”
陈瑶低下头,过了几秒,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还有,”苏晴顿了一下,“你妈那边,早晚得说。瞒得越久,到时候越难开口。你自己挑个时候,别拖到过年。”
“再给我几天。”陈瑶的声音里带着商量,“我这几天把话在心里捋顺了,就跟我妈说。”
“行,你自己说。你说不出口,我再兜这个底。”
陈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往上一扯,像是要笑又不太敢:“嫂子,那天你在饭桌上那番话,我回去想了好几宿。起先恨你,觉得你当着一桌人让我下不来台。后来把那些年我张嘴让你垫的钱一笔笔捋,越捋脸越烧。这回降职,我头一个念头居然是不敢让你知道。你说怪不怪,我哥我爸妈我都不怵,就怵你。”
苏晴被她这句逗得嘴角动了动:“那是因为你知道我记账。”
“还因为你不忽悠我。”陈瑶认真起来,“我妈疼我,我哥惯我,我爸不管闲事。就你跟我说实话。实话扎人,扎完了管用。”
阳台上传来推窗的声响,陈峰探进半个身子,看来是把话听得七七八八了,这会儿也不装了,走出来坐到他妹妹对面:“几千的窟窿你都敢瞒?”
陈瑶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想自己扛完嘛。”
“扛完了吗?”
“……没扛住,这不来投案了嘛。”
陈峰被她这半句噎住,想训几句又有点下不去口,扭头看苏晴。苏晴递了个眼色过去,那意思很明白:让她自己去跟妈开口,你别抢。
陈峰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个问法:“钱还上之前,你打算怎么过?”
“少去商场,少点外卖,休息日不去逛那些乱七八糟的。”陈瑶说得挺顺,显然是心里盘算过了,“店里排班多我接多,加班费虽少也是钱。”
陈峰嗯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苏晴背后时轻轻按了下她的肩。苏晴知道他这回没和稀泥,心里也松了些。
陈瑶待了一个来钟头才走,走之前当真在餐桌边上工工整整写了第二张欠条,五千,十个月,每月五百,末尾签了名,按了手印,跟头一张似的规矩。
门一关,陈峰从书房出来,往沙发上一坐:“这妹妹啥时候能长大。”
“已经在长了。”苏晴把欠条夹进抽屉里那个旧信封,“就是长得比别人慢半拍,还得自己在绕的路上摔两回。”
陈峰叹了口气,隔了会儿又开口:“五千块钱你借得痛快,我怎么觉着你比我还宠她。”
苏晴瞥他一眼:“我借的是她愿意还的钱,你从前给的是她不用还的钱。这两样差着十万八千里。”
第十四章 婆婆的私房钱
陈瑶走后第三天,王秀兰的电话打到了苏晴手机上。
“晴晴,晚上下了班能来家里一趟不?你爸腌的萝卜干好了,给你装一罐。”婆婆的声音听着跟往常没两样,可苏晴还是从那句多余的停顿里听出点别的意思。
“行,妈,我六点半到。”
她没多问,挂了电话琢磨了一路。陈瑶降职的事,说好自己跟老太太开口,这都三天了,也不知张没张嘴。婆婆这通电话来得巧,十有八九跟这事沾边。
陈峰晚上有张图纸要赶,苏晴一个人坐地铁过去。进门时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两菜一汤,分量刚好够三个人。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了她抬抬下巴算打招呼,目光又落回屏幕上。王秀兰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招呼她坐下,自己却没动筷子,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妈,先吃饭。”苏晴递了双筷子过去。
“吃,吃着说。”王秀兰总算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苏晴碗里,自己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苏晴也不催,慢慢吃着。果然,半碗饭没下去,婆婆开口了。
“瑶瑶前天回来了一趟,在厨房帮我择菜,择着择着就哭了。”王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听见,“我问了半天她才说,店长没当上,降回去了。还说……还说你替她垫了五千周转,打了欠条,一个月还五百。”
苏晴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那孩子说完就抹眼泪,说她连累你了。”王秀兰放下筷子,“我这当妈的听了一半,心里跟针扎似的。晴晴,妈知道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瑶瑶祸害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和陈峰替她兜了多少回我心里有数。可这回她降了职,收入少了,一月两千的旧账加五百的新账,我怕她撑不住。”
说着老太太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用皮筋扎得板板正正。
“这里是五千。”王秀兰把钱往苏晴面前推,“我这几年退休金攒下来的,本来想着留着以后看病,先不动。你拿着,替瑶瑶还一部分,让她喘口气。别跟她说是我出的,就说你们商量着减,她脸上过得去。”
陈建国在沙发上轻咳了一声,没回头。苏晴看了公公一眼,又看婆婆。
“妈,这钱我不能收。”
“咋不能收?”王秀兰急了,“我又不是让你白拿,是替她减债。”
“妈,你想想,”苏晴把那一沓钱轻轻推回去,“瑶瑶这毛病怎么来的?从小到大,她捅了娄子,前头有你,后头有陈峰,从来轮不着她自己面对。这回她降职瞒着家里,为啥?就是知道家里一准儿会帮她兜住。你替她还了这五千,她每月欠款从两千五降到两千,看着是松快了,可她心里记的是‘反正有我妈’,下回再犯,窟窿只会更大。”
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
“你这嫂子……比我这当妈的还狠心。”老太太声音都颤了,眼眶跟着红了,“那是我闺女,看她勒着裤腰带过日子,我这心里……”
“妈,我也不好受。”苏晴伸手覆住婆婆的手背,“我要是图省事,今天收了这钱,咱俩都痛快。可您说说,瑶瑶今年二十六,降职这种大事能瞒着不说,花钱的胆子能有多大?这回是一万一,下回要是三万、五万呢?您这五千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着。她得自己一笔一笔还,疼过一回,才知道下回伸手之前先掂量掂量。”
屋里静了一会儿。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忽高忽低。
陈建国这时候把遥控器放下了,转过头来,声音不紧不慢:“秀兰,苏晴说得在理。你这钱收回去。”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闺女哭成那样你看见没?”
“看见了。”陈建国点头,“哭完了呢?钱从哪来?咱俩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出头,这回替她还五千,下回你把老本都填进去?她都二十六了,该自己扛着了。”
老爷子一辈子话少,这几句说得句句落地。王秀兰没再争,把手绢包慢慢收拢,却没收回去,攥在手里半天不动。
苏晴想了想,换了个话头:“妈,这钱你留着,我替你想个用处。”
“啥用处?”
“你存着,等瑶瑶把账全还清了,你拿这五千给她包个红包。”苏晴笑了笑,“那叫什么?奖勤不奖懒。她靠自己本事爬上岸,你这当妈的给奖励,名正言顺,她拿得硬气,你也给得舒坦。可现在这钱要是出去了,性质就变了,叫兜底。兜底和奖励,看着都是给钱,差着十万八千里。”
王秀兰愣了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眼泪还没干就笑了出来:“你听听,你这张嘴,一套一套的,比电视上那些调解节目的主持还能说。”
“我不是能说,我是吃过亏才想明白。”苏晴给婆婆夹了一筷子菜,“我跟陈峰刚结婚那会儿,我俩也互相兜底,谁手里没钱了另一个赶紧填上,填来填去两个人手里都紧。后来我们把账本摊开,一个月一回,谁花了什么花在哪儿,写得清清楚楚。打那以后,反倒没为钱红过脸。”
“当真?”王秀兰将信将疑。
“当真。你儿子现在买包烟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苏晴说完自己先笑了。
陈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陈峰打小就糊涂账,如今能记账,是让苏晴管出来的。”
王秀兰把那沓钱重新包好,起身又进了里屋,这回放回去的时候动作明显利索了。出来时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些,坐回桌边给苏晴盛了碗汤。
“行,就按你说的办。”老太太端起碗,“不过有一条,瑶瑶要是真撑不住了,你可得跟我说,别瞒着。我不兜底,我问问总行吧?”
“行,有动静我头一个告诉你。”
“还有,”王秀兰又想起什么,“她那个新打的欠条我瞄了一眼,五百一个月,是不是紧巴了?你给匀匀,三百行不行?”
苏晴放下汤碗,认真地看着婆婆:“妈,这价码是我跟她当面敲定的,她自己点头说能挪出来。你要嫌高,她那头一松劲,这债就遥遥无期了。”
王秀兰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你说了算。我这当妈的,如今连闺女欠多少钱都插不上嘴了。”
“你插得上。”苏晴把婆婆的碗续满,“年底她要是按时还完一半,你那个红包就有理由往外掏了。到时候你负责奖励,我负责催账,咱俩分工。”
这话把王秀兰又逗乐了,连陈建国都跟着摇了摇头,嘴角往上挑了一挑。
吃完饭,苏晴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王秀兰跟进来,从冰箱里拿出那罐萝卜干塞给她,又把一个塑料袋挂在她手腕上,里头是几个洗好的苹果。
“拿着。苹果是瑶瑶上回买的,搁家里没人吃,你带走。”
苏晴看了看那袋苹果,没推辞,笑着接了。
出门时王秀兰送到楼道口,忽然拽住苏晴的胳膊,压低声音:“晴晴,妈说句心里话。这些年你对瑶瑶,比我这个亲妈把得还严。我起先也不服气,觉得你一个当嫂子的管太宽。今天你把话掰扯明白了,我才回过味来,惯子如杀子,我这心软才是害她。”
“妈,哪有那么严重。”苏晴拍了拍婆婆的手,“你是亲妈,心软是常情。我站在外头,看得清些。一个家里有人心软,就得有人把住底,不然日子过成一锅粥。”
王秀兰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哭,重重点了下头:“回去吧,路上当心。回头陈峰问起来,就说萝卜干多拿了,别的甭提。”
“晓得。”
苏晴下了楼,晚风一吹,手里的萝卜干罐子凉丝丝的。她走了几步回头望,王秀兰还站在楼道灯下,身影被灯光拉得老长,冲她摆了摆手才回去。
地铁上她把那罐萝卜干抱在怀里,想起婆婆攥着钱时那股又疼闺女又犯难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手机震了一下,陈峰发来消息问到了没。她回:在路上了,你妈给了罐萝卜干,还有一袋苹果。
陈峰秒回:没给钱吧?
苏晴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只回了两个字:没要。
那头过了两分钟,发过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第十五章 第九个月的转账
第九个月头上,苏晴正在公司改方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陈瑶的转账,两千整,附言四个字:无债一身轻。
苏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走了一格。她放下鼠标,回了一个大拇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收到,账清了。改完方案已经天黑,她给陈峰拨了个电话,说瑶瑶最后一笔还完了。陈峰在电话里愣了一会儿,冒出一句:“真还完了?我还当她中间得欠两回。”苏晴说:“欠过。第二个月差点忘了,我提醒了一句,打那以后一回没拖过。”陈峰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晚上加个菜。苏晴说用不着,瑶瑶在群里发了消息,说晚上请全家吃火锅。
苏晴点开家庭群,陈瑶的消息一条压一条:晚上六点半老地方,川味坊,人均八十,多退少补,先报数。底下王秀兰回了句“一家人吃饭还算这么清”,陈瑶跟着回复:“妈,这叫规矩,嫂子教的。”苏晴看着屏幕,回了个“到”。
晚上六点二十,一家人前后脚进了川味坊的包间。这家店开在巷子口,门脸不大,锅底是老板自己炒的,比悦宾楼那种大馆子接地气。陈瑶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两瓶酸梅汤,进门先把菜单往桌中间一摊,拿笔就开始点。毛肚、鸭肠、黄喉、午餐肉,划到后面她停了笔,抬头算了一下,又低头把两样划掉,换成一个素的拼盘。
王秀兰伸着脖子看:“你划拉什么呢?”
“算钱呢。”陈瑶头也不抬,“六个人,人均八十是四百八,锅底和服务费一算,菜钱不能超过三百六。刚才那两样贵,超了,换掉。”
陈建国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在家吃口得了,非得出来花这钱。”
“爸,今天是正日子。”陈瑶把点好的单子递给服务员,顺手把菜单合上,“我欠嫂子的钱还完了,这顿算庆功,也是我头一回请客自己掏腰包,得吃。”
她这话说得敞亮,满桌子人都静了半拍。陈峰在旁边笑:“行啊瑶瑶,张口闭口算账了,以前点菜那气势哪去了?”
“以前是以前。”陈瑶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嫂子说得对,先小人后君子,账算前头,面子里子都有了。”
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热气一鼓,包间里就热闹了。陈瑶站起来挨个给人涮菜,涮到苏晴碗里的时候特意多夹了两片毛肚:“嫂子,你爱吃的。”
苏晴没客气,蘸了料就吃。她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不推不让,该吃吃。
吃到中场,陈峰问起工作的事。陈瑶筷子顿了顿,说店里最近换了新系统,盘货麻烦,天天加班到十点。王秀兰心疼,说别熬坏了身子。陈瑶摆摆手:“熬得住。这回不比从前,我得把位子坐稳了。”苏晴听着,没插话,只在她说完之后递了张纸巾过去。
结账的时候到了。服务员拿着单子进来,说哪位结一下。陈瑶筷子一放,从兜里掏出手机,站起来就往门口走:“我来我来,说好了我请。”她走得干脆,连个眼神都没往苏晴那边递。
王秀兰下意识去看苏晴,苏晴正坐在那儿慢慢喝酸梅汤,动都没动。陈建国抿了口茶,嘴角挂出一点笑意。
过了四五分钟,陈瑶回来了,脸被外头的小风一吹有点红。她往椅子上一坐,冲苏晴眨了眨眼:“嫂子,账结了。”又补一句,“人均七十六,多退少补,等会儿我一个个退你们。”
苏晴放下杯子:“还退什么,剩的钱揣着,下回的。”
“那可不行。”陈瑶正色,“说多少就多少,回头你们该说我算不明白账了。”
一屋子人都让她这话逗笑了。陈峰举起杯子:“那我得说一句,瑶瑶长大啦。”
“早长大了,就是以前被你们惯的。”陈瑶嘴上不服软,手却老老实实把剩下的零钱挨个退了,连陈建国那五毛都塞回他兜里。王秀兰看着她这做派,靠在椅背上乐,乐着乐着又叹了口气,小声跟苏晴说:“你说这孩子,早这样多好。”
苏晴探过身,压低嗓门:“妈,不晚。她这性子磨一磨,往后是家里的顶梁柱。”
“顶梁柱?”王秀兰撇撇嘴,可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散场出来,夜风凉飕飕的,街上串灯的招牌亮成一片。陈瑶走在前头,替王秀兰把围巾紧了紧,又回头招呼陈建国当心台阶。陈峰凑到苏晴耳边:“这顿饭吃得,比悦宾楼那顿还舒坦。”
“那能一样吗?那顿吃的是气,这顿吃的是理。”苏晴拢了拢外套。
“得,你又讲理。”陈峰笑着去开电瓶车。
走到路口要分道,陈瑶忽然快走两步追上苏晴,声音放低:“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下个月店里考核,我要是过关,就能申请转正了。”
苏晴看她一眼:“那你有把握没有?”
“有七成。”陈瑶咬了咬嘴唇,“还有三成得靠运气。”
“七成够了。”苏晴拍拍她胳膊,“剩下三成,你天天守着,也能守出个八成来。把账继续记着,心里不慌。”
“记着呢。”陈瑶从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晃了晃,“你看,从第一个月开始记的,一天不落。”
苏晴接过本子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流水账:买菜多少,坐车多少,退回来多少。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笔清清白白。她把本子还回去,说:“留着,往后搬新家了当个纪念。”
陈瑶嘿嘿一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嫂子,那顿火锅……我提前在群里说人均八十,其实心里头打鼓,怕不够,点了菜又算又划的,丢人吧?”
“丢什么人?算账不丢人,打肿脸充胖子才丢人。”苏晴说完自己先笑了,“再说了,你今天这手算得漂亮,比你点龙虾那次强出八条街。”
陈瑶一愣,随即也乐了,抬手跟苏晴碰了一下拳头。王秀兰在前头回头催她们快点走,陈瑶应了一嗓子,蹦跶着追上去了。
回家路上,陈峰开着车,忽然说:“哎,你说瑶瑶这转正能成吗?”
“能。”苏晴闭着眼靠在座位上,“她现在心里有本账,脚下就不悬。”
陈峰顿了顿,又说:“刚才结账的时候,我就看着她掏钱,一点没慌。”
“慌什么?”苏晴睁开眼,看了丈夫一眼,“那是她自己挣的,花着硬气。”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厢里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苏晴的手机响了一声,群里跳出陈瑶一条消息:今日火锅,账目如下,菜金三百二,锅底六十,饮料十八,合计三百九十八,六人均摊,每人退七毛,已收齐。底下附了张手写的结账单,字迹工工整整。
王秀兰头一个冒出来回了个“好”。陈建国跟了个大拇指,就一个手势,没有字。
苏晴看着那份账单截图,想起三个月前婆婆要替女儿兜底时急得直抹眼泪的样子,想起九个月前悦宾楼包间里陈瑶红着脸当众发难的样子,恍惚得像隔了好几年。她把手机递给陈峰看了一眼。
陈峰扫完屏幕,笑了一声:“这丫头,还真管起账来了。”
“那可不。”苏晴把手机收回来,慢慢靠回座位上,“账清了,人也就清亮了。”
车拐进小区,门口的保安抬杆放行。苏晴忽然想起什么,又摸出手机,给陈瑶回了条消息:账目清楚,下回接着请。
那头几乎是秒回:请上瘾了怎么办?
苏晴一行字打出去:那就多升几回职。
发完她锁了屏,看着车窗外自家窗户亮着的灯,心里松快得像卸了个包袱。陈峰停好车,绕过来替她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往楼道里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
第十六章 那顿饭教会的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秀兰提前三天就在家庭群里下了通知,今年过年早,趁着周末人齐,一家人先吃顿团圆饭,地点定在家里,谁也别下馆子。
苏晴那天特意请了半天假,中午就赶到婆婆家帮着忙活。一进门,厨房里热气腾腾,王秀兰系着围裙在剁饺子馅,案板剁得山响。苏晴挽起袖子接过来,王秀兰也不客气,转身又去收拾鱼。
“妈,今年这顿怎么想起在家吃了?”苏晴一边剁馅一边问。
王秀兰头也不回:“在外头吃,花钱不说,还得看人脸色。在家吃踏实。再说了——”她顿了顿,刀刃在鱼身上划了一下,“也让瑶瑶练练手,不能老指着别人张罗。”
苏晴手上没停,心里却明白了几分。婆婆这是话里有话,把上回火锅那套“谁请客谁掏钱”的规矩往深里落。
下午四点来钟,陈瑶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提着两兜子菜,进门就往厨房钻。她穿了件新买的羽绒服,样式简单,颜色也素净,苏晴一眼看出来不是什么贵牌子。
“嫂子你歇着,我来。”陈瑶把菜往台面上一放,自己系上围裙,洗了手就接替苏晴站到案板前,“妈,这鱼我来烧,你教我那招我练了一回了。”
王秀兰半信半疑地退到一边,嘴上不饶人:“别糟蹋我这条鲈鱼。”
“糟蹋不了。”陈瑶手起刀落,动作还真像那么回事。苏晴在旁边剥蒜,看她这架势也乐了:“行啊瑶瑶,背着我们练厨艺呢?”
“那叫偷偷进步。”陈瑶头也不抬,得意地哼了一声,“总不能老等我哥来厨房救场。”
陈峰刚好从客厅探进头来,听见这话,举着手机吆喝:“谁要救场?我这不是来拍个照发群里嘛。”
“去去去,别碍事。”王秀兰赶苍蝇似的挥手,把儿子轰了出去。
六点钟开饭,菜摆了满满一桌。陈建国破例开了瓶酒,给每人倒上,连苏晴那杯都只倒了个杯底。他举杯的时候话不多,就一句:“人齐了,吃吧。”
陈瑶抢着给长辈夹鱼,先给王秀兰和陈建国,再给苏晴,连陈峰那碗都添了一勺汤。陈峰受宠若惊,端着碗冲苏晴挤眼睛,苏晴只当没看见。
酒过两轮,陈瑶放下筷子,正经八百地站起来。她清了下嗓子,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是给自己打气。
“各位,我汇报个事。”她看向苏晴,又扫了一圈桌上的脸,“上个月店里考核,我过了。转正通知昨天下来的,工资涨了一千二,岗位补贴另算。”
王秀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张了一下没说话。陈建国嗯了一声,算是应了。陈峰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我妹妹——”
“哥你等我说完。”陈瑶打断他,难得没跟他贫嘴。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双手捧着,对着苏晴站直了。
“嫂子,这杯我敬你。”她声音不大,桌上的话头全停了,“那天在悦宾楼,我喊你垫钱的时候,你要是不吭声,照老样子把钱掏了,我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点了菜让嫂子掏腰包,完了还觉得自己有面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事。”
她抿了下嘴,接着说:“这几个月我自己管账才知道,一个月两千,攒起来有多费劲。你那些转账记录,每一笔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以前是真糊涂,把你们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苏晴端着杯子,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没急着喝:“你能说这话,我那几个月的‘恶人’就没白当。实话跟你说,那天我也不是临时起意,我兜里就揣了两百块,够我打车回家的。我就是要看看,这顿饭到底谁来付。”
“你看出来了。”陈瑶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口酒。
“看出来一半。”苏晴笑着说,“另一半是后来妈那个记账本给我兜了底,不然我心里也打鼓。再惯着你,咱家钱袋子就真漏了。你哥那车的轮胎磨成什么样了,还不是咬着牙不换。”
陈峰被点了名,挠挠头:“我那轮胎还能跑。”
“跑什么跑,开春就换。”苏晴瞪他一眼。
王秀兰这时候搁下筷子,慢悠悠开了口:“行了,过去的事翻篇。我就立一条规矩,往后谁请客谁掏钱,别搞那些虚的。说好了请客,临了让人垫,那叫请客吗?那叫下套。”
陈建国一直没吭声,闷头喝了口酒,忽然冒出一句:“一家人明算账才不生分。”
桌上静了一瞬。从老爷子嘴里听见这么长的句子不容易。王秀兰扭头看他,乐了:“哟,你这也学会总结了?”
“我早就这么想。”陈建国夹了粒花生米,慢条斯理地说,“就是懒得说。账算清楚了,谁也不惦记谁的,心里头干净。”
陈峰赶紧接话:“那我先表个态。明年换车我出大头,不拉晴晴垫。她那个工资卡,每月还完房贷剩多少我看看都心疼。”
“这还像句话。”苏晴笑着拿筷子点了点他。
陈瑶在旁边起哄:“哥你早该这样了,我都替你臊得慌。嫂子跟着你还房贷还了三年,你连轮胎钱都要她出,说出去人家还以为咱家娶了个提款机。”
“嘿,你倒是会落井下石。”陈峰作势要敲她脑袋,陈瑶一缩脖子躲到王秀兰身后,嚷嚷着妈你看他。
满桌人都笑起来。王秀兰笑得眼角皱纹叠成一团,一边护着女儿一边数落儿子:“你也别怪你妹妹说,你那账是该理理了。”
笑声歇下来,苏晴端起杯子,站起来环了一圈:“来,我提一杯。今年这顿饭,是我过得最明白的一顿。以前老觉得一家人谈钱伤感情,现在才知道,糊里糊涂搅在一块儿才伤。账说清了,规矩立下了,往后谁也不委屈,谁也不欠谁,这年才能过得舒坦。”
“说得好。”陈建国难得举杯碰了一下,动作干脆。
陈瑶举杯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嫂子,我那个店长不是没当成吗,我寻思年后店里再招储备,我还去考。”
“考。”苏晴点头,“账都记明白了,还怕考个试?”
“就是那阵子欠的账还清了,心里空落落的。”陈瑶说完自己先笑了,“得找点正事把心里填上。”
王秀兰听了,放下杯子,转身从屋里拎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个存折。她把存折搁在陈瑶面前:“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不多,四万块。本来想等你结婚再给,现在想想,与其到时候给你撑面子,不如现在给你搭个台阶。你要真想往店里那个位置奔,报个班学学管理,钱从这儿出。算借的,以后挣了还妈。”
陈瑶盯着存折看了好几秒,眼圈有点热,却没掉泪,把存折推了回去:“妈,这钱我先不拿。等我把欠嫂子的还利索了,我自己攒报名费。你那钱留着,跟我爸出去转转,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
王秀兰愣住,扭头看陈建国。老爷子咳了一声:“听孩子的。”
“听见没?”陈瑶冲苏晴挤挤眼,“我这回是认真长进。”
苏晴跟她碰了碰杯,小声说:“长进就好。待会儿吃完,账我来算,你掌勺有功,这顿算我给大厨的辛苦费。”
“那可不行。”陈瑶立刻正色,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拍在桌上,“规矩刚立,我自己先破,那我这几个月白折腾了。这顿在家吃的,菜钱平摊,我那一份现在就扫给你。”
苏晴看着她那个认真劲儿,跟几个月前火锅散场时那个老老实实退七毛钱的模样叠在一起,心里头熨帖,也不推辞,掏出手机收了钱。
窗外不知谁家先放了挂小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王秀兰起身去端饺子,热气腾腾的白雾扑上窗玻璃。陈峰凑到苏晴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发现没,咱家今年过年的菜,都比往年便宜。”
“便宜怎么了?”苏晴白他一眼,“吃着不比悦宾楼差。”
“差是不差,就是——没人开红酒了。”陈峰嘿嘿一笑。
苏晴忍着笑,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少贫。去,帮你妹妹端菜。”
第十七章 日子往前走
正月十五那顿饺子吃完,年就算过透了。日子拐回平常的轨道,该上班上班,该挤地铁挤地铁,谁家灶台冒什么烟,各归各的。
开春以后连着几个礼拜天,苏晴早上起来都觉得嘴里发苦,闻见陈峰煎鸡蛋的油味就往卫生间跑。陈峰头两回没当回事,说她过年把胃吃伤了。第三回他从厨房探出头,看着苏晴扶着门框脸色发白,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忽然像被谁敲了一下脑壳,鸡蛋也不煎了,跑进卧室翻抽屉找体温计,翻了一半又扔下,搓着手来回走。
“你别晃了。”苏晴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晃得我眼晕。”
“我下去买那个……试纸。”陈峰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楼下药店有吧?”
“你下楼往左走,第三个门面。”苏晴闭着眼说,“以前还笑人家孕妇嘴刁,这回轮到你自己,慌成什么样子。”
陈峰穿上鞋又折回来:“要买几盒?”
苏晴睁开一只眼看他:“你打算开铺子?”
“不是,我是说——”陈峰挠后脑勺,一咬牙,“算了,多买两盒总没错。”
过了半个钟头,陈峰回来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又觉得不妥,一把抓起来塞进苏晴手里,推着她往卫生间去。苏晴拿着试纸,看他在门口站着不动,瞪了他一眼:“你守着门,我没法弄。”
“哦哦。”陈峰退到客厅,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事喊我。”
苏晴在里头待了几分钟,出来时陈峰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浇水,水都漫出来了。她走过去把试纸往他面前一递。陈峰看了一眼,手一松,水壶当当啷啷倒在瓷砖上,也顾不上扶,站起来一把攥住苏晴的手腕子,眼睛亮得像让人点了灯。
“两条?”
“两条。”
陈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忽然一把将苏晴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小半圈。苏晴吓得拍他肩膀:“放我下来,才多大的事儿。”
“这是多大的事儿啊!”陈峰把她放下来,声音压不住的往上扬,“我要当爸爸了。”
“小声点,楼下以为你疯了。”
陈峰搓着手在客厅来回踱步,走了两趟,忽然往书房钻:“我查查菜谱,晚上给你做点好的。那个……孕妇不能吃什么来着,木耳还是螃蟹?”
“现在才中午,你急什么。”苏晴哭笑不得。
“先研究着。”书房门关了一半,陈峰又探出脑袋,“以后做饭都我来,你只管点菜。”
苏晴靠在沙发里,听着书房里键盘噼里啪啦响,忍不住弯了嘴角。结婚三年,头一回见他连青菜怎么焯水都要查明白。
消息是傍晚传出去的。陈峰拍了张试纸摆在茶几上的照片,发进家庭群,配了俩字:报喜。苏晴还没来得及拦,手机就跟开了锅似的往外蹦消息。
王秀兰第一个回:“真的?啥时候的事?晴晴身体怎么样,吐得厉害不?”
陈建国慢半拍,发了个大拇指。陈瑶一连串发了七八个礼花表情,紧跟着一句:“我当姑了!嫂子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苏晴回她:“什么都不缺,你少花点钱就是给我帮忙。”
陈瑶没回这句,隔了两分钟发来一张截图,是个购物车的界面,里头塞满了孕妇零食。苏晴赶紧打字:“别下单,家里能吃的东西一堆,买多了放坏了。”
那头发来一段语音,陈瑶的声音带着笑:“嫂子你放心,这次不让你还账。我发工资了,正经工资,我自己数着花的,没超。”
话说到这份上,苏晴倒不好再推,只回了句适量就行。
隔天是周六,苏晴还没起,门铃响了。陈峰去开门,门口站着王秀兰,手里一只大布袋子,沉甸甸往下坠。老太太进了门把袋子往脚垫上一放,弯腰翻出一个玻璃罐子,里头塞着青生生的咸菜疙瘩,顶上还压着新腌的几根芥菜。
“自家腌的,没放那些乱七八糟的添加剂。”王秀兰把罐子往苏晴手里塞,“你早上要是犯恶心,就着粥吃两口,比空着肚子强。人家说怀孕头几个月最怕吃不下饭。”
苏晴捧着沉甸甸的罐子,玻璃冰凉。王秀兰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是手抄的记了几行字:几月查什么、几月注意什么、哪天该去社区医院建档。
“我问过楼下你张姨,她孙女刚满周岁,这些事她门儿清。”王秀兰拍拍她手背,“你年轻,对这些不上心,妈给你盯着。身体是你自己的,马虎不得。”
“妈,您想得比我都细。”苏晴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
“细啥细,我也就是闲着没事。”王秀兰嘴上说得轻巧,眼睛却一直往苏晴肚子上瞟,瞟完了又急忙挪开,像是怕看久了不吉利似的。
上午十点多,苏晴手机响了,是个快递电话,说有个箱子搁在公司前台。她还没反应过来,家庭群里陈瑶先蹦出来一句:“到了到了,我查了物流,已经签收了。”
苏晴问:“你寄到公司去的?”
“嗯呢,寄家里怕哥先拆了吃。”陈瑶发了个得意的小表情,“嫂子专属,不用还。”
苏晴让她把订单截图发出来看看都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群里进来一张图,苏晴点开一瞧,清单列得清清楚楚:无添加的果干、低糖的坚果、全麦的小饼干、几盒叶酸含量高的小面包,数量不多,每样就那么一小包。最底下还贴了一行字,是陈瑶的手写批注:分量按一周算的,吃完再买,不多囤。
苏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这丫头从前买口红一买就是三支,色号差不多都能挑出不一样的来,如今倒学会按数算了。
“你这清单列得挺像样。”苏晴在群里回。
“那可不。”陈瑶秒回,“我现在买东西都记账,一笔一笔写清楚,月底一看心里有数。上个月除了还你的钱,我还攒下八百呢。”
陈峰凑过来看苏晴手机,看完挠了挠头,感慨一句:“这丫头现在知道疼人了。”
“挣了钱知道怎么花,比光知道挣钱强。”苏晴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又说,“其实也是那件事逼出来的。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陈峰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来了句:“那我也得学。”
“你学什么?”
“学记账。”陈峰说得挺认真,“我上个月加油、充话费、跟同事吃饭,算下来花了多少,心里还真没数。等孩子出来,开销更大,咱俩得有个章程。”
苏晴被他这态度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脑门:“你呀,总算开窍。”
下午阳光好,苏晴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晒着。楼下那排柳树年前还光秃秃的,这会儿枝梢上已经冒出鹅黄的新芽,一串一串,风一吹就软软地摆。陈峰端了杯温水出来搁在她手边,自己拉了把凳子坐旁边,翻开手机看那些孕期菜谱,看得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嘴里还念念有词。
苏晴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肚子,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但她知道那里头有一个小得看都看不见的东西,正一天天慢慢长。这个家从前总有些说不清的拧巴,钱的事、面子的事、谁该让着谁的事,像一堆理不清的线头。如今线头一根根抽直了,该谁的就是谁的,谁也不欠谁。
阳光晒得人犯懒。王秀兰的咸菜罐子搁在厨房窗台上,绿莹莹的,跟阳台外头的新芽一个颜色。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陈瑶发来的:“嫂子,下周末我休息,陪你去做检查,我排队挂号跑腿,你带嘴和腿就行。”
苏晴回了个好字,发出去又补了一个笑脸。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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