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已经喝了一半。电视开着,静音,屏幕里放着某部不知名的爱情片,男主角正捧着女主角的脸深情告白。他觉得无聊,但还是没关。
茶几上摆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上,是他第七次解锁。林薇的朋友圈停在两天前那条“今日出院,感谢大家的关心”,配图是一束郁金香。
他认得那个花瓶,是上个月他陪她在花市挑的。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他没有去医院。
也没有让她知道,他是从她闺蜜发的那条朋友圈里,才知道她住院的消息。
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那晚她来他家楼下,说有话要跟他谈。她坐在他车的副驾上,先是怎么也不肯开口,后来在城市的路灯照进车窗的一瞬,她终于说:“陈屿,我爸妈不同意。”
这三个字,陈屿其实已经听她讲过很多回了。
她爸嫌他做自由职业,没个正经单位。她妈嫌他名下没房,以后结婚还得背贷款。林薇是小学老师,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不差,在父母眼里,她值得找一个更好的人——至少是一个能让她父母说得出口的人。
陈屿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时候,没吭声。第二次,他问:“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她没回答。第三次,他就不再问了。
她没再说话。他也不说话。车里的时间像是被人拉长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灯转了黄又转回绿。
后来是林薇先开口:“你怎么都不挽留一下?”
陈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却淡淡的:“我说了,你们也会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灯具城的老板,那个卖电器的,他又找我爸妈去提亲了,说是愿意在城西买套房。”
陈屿看着她,说:“那挺好的。”
“你还是不是人?”她突然出声,声音有些发抖。
他盯着前方的路口,吸了一口气,说:“你想我说什么?我什么也说不了,我连房子都给不了你。”
她把门一推,“砰”的一声,关得又重又响。
陈屿没有追。也没有动。他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等路灯又转了两轮,才发动车子回家。
那天晚上,他其实什么也没想。脑袋空空的,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工作室,跟客户对稿,电话一个接一个打。中午跟室友吃饭,聊最近的新鲜事、聊球赛,他照样笑。室友说:“你跟林薇是不是分了?”他说:“嗯。”室友又问:“没事吧?”他笑了笑,说:“能有什么事?”
下午,他把林薇留在他那儿的东西收进箱子。她的几件衣服,一本教案,一管口红,一根发绳。他把箱子放在鞋柜旁边,拍了张照发给她,说:改天我送给你。
她没回。他也没再发。
晚上的时候,陈屿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烟是之前戒烟戒到一半又捡起来的,他吸了一口,觉得自己没用。
那阵子他手机里多了一个团队,十几个朋友拉了个群,说是什么“分手打卡群”。他每天在群里冒泡,发一些搞笑段子、表情包,活跃得像一个没事人。群里的人调侃他:“陈屿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陈屿打字:“哪种程度的人,失个恋还要死要活?”
他发完这句,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倒水。路过卫生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看了半天,突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陈屿,你装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
那种感觉在夜深的时候最清楚。
白天的时候他可以忙工作、跟人开玩笑、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只要一到晚上,关上灯躺下来,脑子就开始反复地放那些画面——她关上门的那个声音,她说“你怎么都不挽留”的时候,车窗外的灯影,还有她离开前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去。被子压着脚,他一把踢开。坐起来,开灯,拿起手机又放下。他开始翻她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翻到前年她第一次去学校实习时发的那条“第一天当老师,紧张又期待”。他忍不住笑了笑,然后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又躺下。
躺不了几分钟,又重新拿起手机。他给一个深夜还在线的网友发消息:“你说人为什么要谈恋爱?”
对面回:“因为你闲的。”
陈屿说:“有道理。”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终于还是坐起来。凌晨一点四十分,他把鞋柜上那个箱子又搬了出来,他拿起那根发绳,又放下,最后把它塞进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二天,陈屿开始发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圈”。
他说:“五谷丰登”,配图是一个空盘子;他说:“你在第几层,我在你脚下”,配图是一张楼下的街道;他说“终不似,少年游”,配图是一张窗外的雨。
朋友在底下问他疯了吗?他说:“文字游戏,你不懂。”
没别的原因,他就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想太多。
周五晚上,林薇的闺蜜李慧来找他。他刚还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还没拆封。
李慧站在他租的公寓楼下,见到他就开口:“你是不是知道她回来了?”
陈屿愣了一下:“她不是早出院了?”
李慧说:“我说的不是这个。她回来了,你知道吗?她请了假,一个人从老家回来的。”
他默了默,说:“我知道。”
李慧盯着他看:“她跟我说,她爸给她介绍了那个卖灯的,她说你要是去见她一面,她就不答应。”
陈屿没说话。
李慧又说:“陈屿,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明还放不下她,你为什么不去?”
他举起手里的烟盒,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下,声音很轻:“她说她爸妈不同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不够坚定。”
李慧愣住了。
陈屿说:“她要是真拿定了主意,她爸妈拦不住她。她也爱我,我知道,但她怕了,她怕跟我在一起没结果。她问他怎么办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希望我来替她做决定。那我替她做。”
他把那包烟塞进口袋,说:“你去跟她说,我祝她幸福,我从来没爱过她。”
李慧的眼睛有些红:“你这个人,真的太狠心。”
他笑了笑,没说话。
等她走远了,陈屿在楼下站了很久。他把那包烟抽了出来,拆开,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又摁灭在墙壁上。
他上楼,关上门,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走到阳台上给朋友打电话:“出来吃夜宵。”
朋友说:“都这么晚了,吃啥?”
他说:“我请。”
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林薇要结婚了。
消息是李慧告诉他的。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行,我到时候给她随份子。”
李慧噎了一下,说:“她问你,你会来吗?”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天可能出差,我去不了。你帮我把红包带给她。”
电话那头李慧骂了他一句:“你可真行。”
他笑着说:“对,我就是这样。”
挂了电话,他脸色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他坐在客厅里,那罐喝了一半的啤酒还放着。他看着茶几上的手机,没有拿起来。
他想起自己上次看到她的朋友圈,那束郁金香。他在花市挑的那束,她养得很好。
他靠着沙发,闭上眼睛。空调嗡嗡地响,他拉上毯子盖过自己头顶,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客厅的灯一直没有关,他一个人待到天亮。
其实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想明白了:他不怕分手,怕的是在那段感情里,她变得越来越不像她自己。
他看得到她的犹豫,也看得懂她的勉强。她是一个会把“没事”挂在嘴边的人,可他不能假装不懂。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豁出去的人,他更不想逼她豁出去。如果他给不了承诺,又不放手,那才是真的把她拖住了。
所以他先放手了,哪怕自己疼得要命。
很多后来认识陈屿的人,都说他这个人像什么都没经历过,成天乐呵呵的,像是没心没肺。他也确实越来越能笑了,在饭桌上能讲最冷门的段子,在聚会上永远是第一个举杯的人。
只是散场以后,他总是一个人走回去。有时候走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一会儿路灯。
他的手机相册里,还存着一张郁金香的照片。
是林薇发给他的,一直没删。他也没打算删。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也觉得说再多都无用。他能做的,只有不让自己成为她的负担。
“我从来没爱过她。”
这句话他说了两遍,一遍给李慧听,想让她放心;一遍给自己听,念到后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的。
只是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林薇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花市的门口,手里捧着一束郁金香。他在梦里走过去了,她看到他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伸手想碰那束花,却摸了个空。
凌晨四点,陈屿醒了,发现枕头已经湿了一块。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床头柜那根发绳,看了一会儿,重又放回抽屉里,再关上。
窗外天还没亮。他深吸一口气,像平时的每天早上一样,揭开被子,起身去洗漱。
只是那天早上,他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肿的。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把水泼到自己脸上,总算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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