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山桃
编辑 / 轻舟
排版 / 曦茕
“四位主角不断寻找着活的意义,这反而更有一种朋克式的浪漫,毕竟特别的人总是少数。”
《赛博朋克:边缘行者2》已上线一周有余,不少观众已经看完了全集,对第二季的评价两极分化现象较为严重。
部分观众认为剧情散乱,铺垫不足,几条人物线交错推进,却难以感染情绪,乃至于到了大结局的时候,弹幕上留下清一色的问号,本该感动或热血的片段,却让人困惑:故事为什么突然这样展开?角色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评论来自Bangumi
但也有部分观众认为多线叙事不难理解,情节上有新颖的尝试。争议的核心在于:观众能够理解情节的来龙去脉,未必就能认同人物的选择;人物最终获得了更有希望的结局,也未必意味着观众能完全共情。
两季动画都以游戏《赛博朋克:2077》的世界为背景,分别讲述不同角色的故事,本质上都是在讲夜之城里普通人物的挣扎与反抗,但叙事发生了明显变化。
有人认为,叙事节奏和角色刻画的改变难以满足观众对赛博朋克的期待,这正是第二季口碑下跌的主要原因。事实果真如此吗?接下来,笔者想主要聊聊观众们最在意的两点——第二季为何让人觉得少了赛博朋克味?为什么人物和情节难以让部分观众产生预期中的情感共鸣?
01
为什么像文艺片?赛博朋克味去哪儿了?
有网友锐评第二季:既不赛博,也不朋克,更无边缘行者。
这样的感受,与这一季选择讲述的人物有关。
故事围绕四名主角展开:微克是曾经强大的雇佣兵,如今不得不面对失去力量后的生活;塔莉亚受身体状况所困,渴望借助义体获得更自由的生命;D失去了族人,将复仇视为活下去的目标;罗曼则是一个喜欢用相机拍电影的少年,在记录他人的过程中逐渐卷入危机。与第一季围绕大卫展开的成长与毁灭相比,这一季将视角分给了几种不同的人生。
但人物与故事发生变化,是否就意味着作品失去了赛博朋克的底色?到底什么才算是赛博朋克?
“高科技、低生活”是对赛博朋克最简练的概括。以夜之城为例,夜晚的霓虹、密集的城市景观带来了视觉上的赛博感,巨型公司掌握了义体改造、意识数字化等技术,同时造成了权力集中、阶层分化的局面。而黑客、雇佣兵等游离在公司权力架构以外的人,由于生活水平的局限,往往具有反叛的朋克精神,在公司的统治下仍然试图争取自己的生存空间。(详情可参见之前的公众号文章:)
这在第一季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大卫在失去至亲后,安装了军用义体,成为了有名的雇佣兵,但高强度地使用义体也让他游走在赛博精神病的边缘,最后在面临公司的围剿时守护队友而死,成为了传奇。
但在第二季中,权力的冲突并没有那么激烈,主角能够借助芯片摩羯的力量正面冲击公司,战力设定崩坏导致荒坂、康陶的压迫感下降;几名主角的出身也相对第一季更优越,在与公司的对抗外,他们更注重于追寻自己活着的意义。
与第一季不同,这一季,是活下去的故事。
但活着的结局并不代表不是赛博朋克。来源于黑色电影的赛博朋克有着黑深残的特点,但是残酷性并非只能用死亡来体现。在夜之城,死亡远比活下去轻易。
当卸下昔日的义体,成为一个普通人,是凝结在辉煌的时刻,还是以普通人的生活继续存活;当生命进入倒计时,是顺从地奔赴死亡,还是再狂野一把;当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目标消失了,生命又该奔赴什么样的意义?
死亡是对传奇的情诗,活着是对命运的反抗。
因此,结局留下生还与重新开始的可能,并不意味着对赛博朋克的背离。人物究竟在反抗什么,这点暂且放在下文进行详细分析。比起结局,第二季在视听上的变化或许更容易被直接感知。
第一季典型的夜晚霓虹场景
第二季明亮的场景更多
第一集开场,明亮、干燥的白昼就与前作的霓虹印象拉开了距离,除了少量保留的高饱和度画面以外,整体质感与其他题材的日本动画没什么不同。并且不少片段是由罗曼的拍摄画面呈现的,有一种模糊、复古、颗粒的质感,用相机这种古老的技术拍摄,更像是以过去的视角,更旁观冷静地审视这个赛博朋克的世界:技术提升了,生活是否更美好了呢?它改变了我们熟悉的赛博朋克的视觉风格,也为观察这个世界提供了另一种视角。
第一季中,用高饱和的霓虹色彩作角色高光
在角色表现上也是如此。第一季女主露西的配色是流光溢彩的,与其他人物都不像是在一个图层,极具未来感,且角色的高光会使用青色、红色等科技感的颜色;而第二季女主塔莉亚更依靠发型、义体来提升轮廓上的辨识度,在色彩表现上就没有那么令人眼前一亮了。
两季的背景音乐在使用上也有所差异。第一季几首歌曲与关键情节形成的强烈绑定,如露西带着大卫在超梦中漫步月球的《I Really Want to Stay at Your House》,定格了两人美好的一瞬,让音乐承载了回忆。第二季的配乐则很少留下情绪锚点,大结局中DouDou的《A Rusty Dream》也没有很好地与画面形成配合,让人感到遗憾。BGM的应用有点给人以疏离、平缓的感觉,像是给动画蒙上了一层纱。
最带来文艺气质的还是罗曼这个角色。故事的串联者,记录者,竟然是一个赛博朋克浓度极低的小孩。没有义体改装,喜欢用不再流行的相机拍摄电影。这样的主角放在哪里都合理,在赛博朋克的世界里反而有些异常得特殊。如果说需要一个情节的记录者和推动者,选择义眼记录、流窜ai实时直播的方式都更为酷炫。
这并非设计上的缺陷,主创团队在采访中表示,罗曼这一角色很特殊,是制作组写给电影的一封情书,是对八九十年代动画、电影产业的致敬。在赛博朋克的游戏背景中,流行的媒介是超梦,它能够记录并重放人的感官与情绪,让体验者如同亲身经历他人的经历。
超梦追求那些刺激性强、有商业价值的事物,其实罗曼一开始也是为了贩卖视频,打算去漩涡帮(一个热衷于义体改造的帮派)拍摄义体改造,后来遇到其他主角,逐渐被他们的经历所吸引,记录下这些个体的故事。
动画中有一句台词,“超梦没有边界,无法区分观和演。”超梦如同重温他人的记忆,让体验者直接获得其中的感官刺激;电影则始终隔着一层银幕。罗曼认为这恰是电影的魅力所在:“一部好的电影可以带你冲破那层边界。银幕就在那里,但你会忘记它的存在。”
故事能够让我们即使没有亲历他人的遭遇,也依然为之动容。这或许也是主创团队想要达成的效果,在观众与人物间保留一定距离,同时通过故事建立跨越边界的情感联系,让观众形成自己的理解。
对罗曼背景的处理也体现了主创为观众保留“边界感”的尝试。Sztybor表示他们特意限制了对罗曼背景的补充。他认为,如果交代太多背景故事,观众就会解读猜想罗曼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他想让观众觉得,罗曼就是这样一个人,留给观众想象空间。
无论是对主角背景的有限介绍,还是三线并行的剪辑手法,都让第二季的风格与第一季有所差异,像是赛博朋克的文艺片。这样的风格差异可以说是引起评论两极分化的原因之一。
02
多线并行,何难以让读者共情?
“看不懂在做什么。”
“请注意,这里是泪点。”
三线并行的叙事模式利好群像的展开,然而一旦展开不充分,就容易让观众感到混乱。这一定程度上导致了第二季角色行为逻辑混乱、角色遭遇难以引起观众共鸣的问题。在观众以为某个人物即将有进一步发展的剧情时,画面毫无征兆地切入到了下一个人物。
以第一集为例子,它的情节是这样发展的:
罗曼喜欢拍电影→
微克在行动中赛博精神病发作,被罗曼拍到→
D的黑客能力截取信号展现结果(创伤小组去救微克)→
展示拍摄的微克的画面,罗曼打算去拍漩涡帮→
微克从病床上醒来很落魄,被街头无名小卒揍→
罗曼在附近拍摄,拍到了塔利亚→
塔利亚把罗曼交给漩涡帮,抢走相机→
D来漩涡帮寻仇,救下罗曼。
剧情就这样以【ab,bc,ca,ad,ac】的节奏发展着,人物相互串联,但又不会在某个人物上停留太久。客观来讲,每一段的转场设计还算精妙,自然到观众的思维按照原来的片段高歌猛进之时,另一条线就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在主角的身份形象名字还不能被完全记清的前期,这种叙事模式极易让观众感到错乱,不能持续地往一个角色身上倾注情感。
这样的模式持续了三集,直到第四集,四个主角才正式会面。在这个极富戏剧张力的场景中,流窜ai摩羯又主动将自己转移向下一个宿主塔莉亚,四个人又被拆散成两两关联的叙事模式,情节再次碎片化。
第二季中主角最齐全的一个场景
正是因为这样碎片化的叙事,使得每个主角只是出现在关键的情节节点上,缺少足够的铺垫,我们知道主角做了什么,却不知道主角为什么这样做。
D的个人线尤其如此,他从为族人复仇,到失去明确的复仇对象,继而向外倾泻愤怒,最后将目标转向找回摩羯。他放弃复仇之突然令人猝不及防。观众确实是可以通过对人物的理解去猜测他为什么这样做,但不充分的解释会让观众觉得人物的动机很牵强,似乎角色只是编剧的木偶,为了情节而服务。也因此,观众难以与角色产生共鸣。
最终一战的结束不靠惨烈的战况表现,而是主角的一句 “什么?这就完了?”
结局部分则更为跳脱,D找到摩羯后,面对公司的追击放手一搏,这应该是本季最盛大的一场战斗场面了,但事实这场战斗不超过十秒,一声爆炸、一片废墟,一句主角的“什么?这就完了?”就结束了。在形式上没有满足对最终一战的期待,观众也就不会觉得战斗有多么惨烈,更不会担忧D和摩羯的结局,只想拼命搞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是打完了吗。
如果作品能有足够的篇幅来展现主角一步步的成长和蜕变,观众或许也能更深切地感受到故事的重量。
03
多种人生,讲述了怎样的边缘行者?
每一段平行叙事分散了观众的情绪累积,但也为更多议题的展现提供了可能。
之前的评论中提到,第二季“既不赛博,也不朋克,更无边缘行者”。可能是第一季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成为了边缘行者的范式,而第二季的角色设定在我们的预期之外。有趣的是,观众想要什么样的边缘行者,制作组又想展现什么样的边缘行者呢?
第一季选取了【义体超载、赛博精神病】这些游戏设定,角色大卫在生与死的边缘奔跑,在赛博朋克与赛博精神病的界限上奔跑。第二季选取了【流窜ai、灵魂杀手】的游戏设定,将问题推向了自我的边界。
主题不同,但他们回应了同一个问题:
当世界不断剥夺一个人的生存空间时,他还能在多大程度上决定自己是谁、如何活着?
第一季中,失去母亲的大卫,有了自毁倾向,在装上斯安威斯坦后,意外结识露西一行伙伴,他最终承载了亲人和朋友的梦想活着,在赛博朋克与赛博精神病的界限上奔跑,成为了传奇,也毫无意外地因此死去。
第二季将目光投向了这条道路以外的人生,四名主角面临的处境不同,但原本用来支撑自我的东西,都正在动摇。
都说夜之城里没有活着的传奇,我们习惯于英雄牺牲式的悲剧结局,期待着用生命绽放出烟花那一刻的绚烂。但是第二季没有了这样的传奇(因为活着),四位主角不断寻找着活的意义,这反而更有一种朋克式的浪漫,毕竟特别的人总是少数。
微克,一个外号为king的雇佣兵,在赛博精神病发作后卸下了原义体,用低负荷的义体生活。一无所有后,昔日队友辱骂他,街头混混殴打他,在微克打算一枪结束自己的生命时,前女友一通电话阻断了他的死亡进程,从此开始窝囊地给别人带女儿。结局中标志着king的披风掉落在地上,他也释怀了过往,接受了以普通人的身份,带着塔利亚活下去。
微克留下了过去象征身份的披风,只身去追塔莉亚了
塔莉亚面对着身体与自我之间的冲突,孱弱的肉体只给她留下倒数的生命,对义体狂热的背后是她对健康活力的生命的渴望。当母亲为了救她试图借助用“灵魂杀手”为她延续生命时,她并不喜欢这种一厢情愿的付出,更想自己追求生命,也坦然接受死亡。
塔莉亚的母亲为了给她偷一副新的躯体而死,然而没有人问过塔莉亚的意见
D是一个失去了族人的流浪者,他将所有生命的意义灌注在复仇上。当复仇对象消失了,满腔愤怒无处发泄,生命意义无从找寻,直到他看到与塔莉亚融合的摩羯同样被仇恨吞没,变得不像自己,他才从他者身上看清楚自己的困境。他最终决定放下过往、不再复仇、只想找回摩羯,找回纯粹的自己。
D放下了复仇,找回了迷失自我的摩羯,做最纯粹的自己
罗曼与其他三个角色相比较为特殊。他没有义体,更像是一个记录者的视角连接了其他主角。他在超梦盛行的时代坚持用相机拍摄电影,寻找值得记录的东西。他认为电影是有边界的,可以区分观和演。他以导演的身份,观看着记录着剩下三名主角的故事。在最后D因为复仇迷失自我的时候,他放下了镜头,试图阻止D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让他对人的关切从幕后延伸到了现实。
他们的共同议题是如何活着,重新找到自己。微克需要接受失去力量后的自己,塔莉亚需要争取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利,D需要寻找仇恨之外的生命意义,罗曼则需要在观看与介入之间作出选择。
都说夜之城里没有活着的传奇,第一季大卫的故事让我们记住了生命燃烧至尽头那一瞬的绚烂,第二季称不上传奇(因为活着),毕竟特别的人总是少数,但光辉分给了那些在失去后继续面对生活的边缘行者,接受不再强大的自己,拒绝被安排的永生,关心镜头之外的人,以及尝试不再让仇恨支配余生。这反而更有一种朋克式的浪漫。
主创Sztybor在采访中表示,在第二季中想要展现第一季没有的新内容,想要以新的视角看待边缘行者的生活方式,例如超梦和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公司员工的过往与私生活,展现夜之城中更丰富的真实生活。
这也解释了群像叙事的意义:当镜头不再只追随一位主角,夜之城便有机会显露出更多面貌。在传奇诞生与陨落之外,还有人要面对身体的衰败、原生家庭的纠葛,以及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目标逐渐消失后的空缺。
不过,故事与议题的增加,并不意味着人物就足够立体和丰富。
这些创作团队想展现的主题,本应该通过更多铺垫来刻画,当人物在剧情中只剩下关键转折点,那么他就会像是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人,为了作者的意志而存在,而不再是生活在夜之城里的人。我们想要看到:他们怎样犹豫,怎样相互相处,又怎样因为彼此而改变成长。那些看似没有直接推动主线的日常、对话与停顿,也可能让某个关键选择变得更有重量,让我们更牵挂他们的未来。
尽管它为看待“赛博朋克”提供了更多样的视角,但剧本逻辑的缺失、人物塑造的碎片化以及对观众预期的过度违背,还是让《赛博朋克:边缘行者2》成为一部充满遗憾的作品。不过,某种程度上,这样一群荒诞、残缺、不完整的主人公的故事,也恰似我们越发赛博朋克的现实世界。
参考:
《赛博朋克:边缘行者2》编剧揭秘罗曼的背景故事,https://www.ign.com.cn/cyberpunk-eDgerunners-2/63541/sai-bo-peng-ke-bian-yuan-xing-zhe-2-bian-ju-jie-mi-luo-man-De-bei-jing-gu-shi
IGN专访《赛博朋克:边缘行者2》主创,https://www.ign.com.cn/cyberpunk-eDgerunners-2/63408/ignzhuan-fang-sai-bo-peng-ke-bian-yuan-xing-zhe-2-zhu-c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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