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年销售近20亿、年利润过亿、开了24年的门店,因为一纸租约选择关门。这不是经营失败,而是为一次内控失守买单——账单在2015年开出,2026年才寄到。
2026年8月7日,于东来在直播里宣布:胖东来许昌生活广场店将在12月31日永久闭店。
这家店2002年1月开业,营业面积两万三千平方米,2025年全年销售17.99亿元,年利润超过一个亿,是胖东来历史最久的门店。它不是因为亏损关的,而是因为一场涨租风波。
于东来的公开表述是:虽然门店年销售接近20亿、年利润超1亿,但公平正义是底线,信仰和开心排在利润前面。
2015年拆分签约之后,同一商场内,个别铺位的租金显著偏离市场公允水平。这部分铺位面积占比并不大,却形成了“同一栋楼、两套租金体系”的撕裂,成为他多年的心结。
在分散产权模式下,要继续经营,就必须接受部分明显失衡的租约条件——这意味着企业要长期接受不公平的交易条款。于东来的态度是“不与不同路的人打交道,避免影响情绪”,他不愿意为利润妥协自己的价值底线。
涨租:是“坐地起价”,还是“市场行为”?
支持者认为,仅因租客生意越来越好就大幅涨租,是典型的“坐地起价”,背离了商业合作应有的公平;胖东来拒绝续约,正是对不合理诉求的回应。
反对与中立者则认为,租金随行就市本就是市场规律,商业地产价值因胖东来经营而提升之后,业主要求更高对价无可厚非;也有人质疑,胖东来以“信仰”“公平”为名关店,占据了道德高地,却回避了商业谈判的正常逻辑。
从内控视角看,涨租是否合规、是否合理,是契约与市场的问题。但“个别业主能持续坐地起价、牵动整店存亡”这件事,根源仍是早年租约结构的失衡——这恰恰是内控应当前置管理、也是本文要讨论的命题。
于东来自己给这件事定了性,:
“不专业造成的失误,其代价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从内控角度来说,这种“不专业”是如何形成的?是否有机制来阻止和预防?
一、问题不在2026年,在2015年
先把时间线捋清楚。
生活广场的物业前身是许昌老轻纺城,历经多次司法拍卖,产权被打散到几十位小业主手里。胖东来要完整运营这栋楼,理论上必须挨个和每位业主签约——这是客观条件,不是谁的错。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5年前后:按照公司规定,这个项目应当统一签订整栋大楼的长期租赁合同;但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没有按规定执行,而是零散地与几十位小业主分别签约。
大部分业主愿意一次签较长的租期,个别业主却只愿短签,且租期一到就大幅抬价。于是十几年下来,这栋楼的合同变成了一副打散的牌:这个到期了那个没到期,同一栋楼、同一个商场、同类面积,租金单价却相差很大,涨幅机制各说各话。
2002年1月生活广场开业,营业面积2.3万平方米
2015年前后应统一签订的整栋长期租约,被拆成几十份零散合同
2025年门店全年销售17.99亿元,年利润过亿
2026年分散租约陆续到期、整体进入尾声,公司决定不再续约
2026年12月经营24年的生活广场永久闭店
代价是清晰的:一家经营了24年、年赚过亿的门店;以及被这件事推着走的战略转向——总投资近65亿元、建筑面积近58万平方米、完全自持的“梦之城”。
这不是第一次。2015年新乡大胖店租约到期,房东把年租金从800多万元直接涨到2400万元,于东来一分没还、一句没争,当年12月闭店撤出。
关店原因于东来认为涨价幅度远超公平底线,接受一次,后续就可能被持续拿捏,所以直接放弃。
后续发展胖东来撤走后,原址商圈客流锐减,那栋楼的租金后来降到400万,仍长期空置。
新的动作此后胖东来买下新乡另一处物业,2016年9月在新址重新开业,一直经营至今。
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说明它不是运气问题,而是公司在风险管理和内控方面出了问题。
二、对标案例:《杜拉拉升职记》里的500强内控
笔者(马军生)2010年开发过一门课程《读〈杜拉拉升职记〉向500强外企学内控》,结合小说中的案例,讲解如何完善授权审批管理和内控执行。
书里的类似情节,和胖东来也有类似之处。
李斯特到广州办开会,忽然想起什么,做考问状,问拉拉:“要是由你来做上海办这个装修项目,你会申请多少预算?”
拉拉沉思了下,用肯定的语气说:“750万。”
李斯特大吃一惊,忙问:“根据呢?”
拉拉有板有眼地分析道:“上海办目前的装修是5年前的设计风格,这次装修新的设计估计风格会变化不小,大部分间隔得重做,因此布线和天花板上的机电消防什么的都得重新做;上海办的家具大都已经使用8年,早过了折旧年限,而交换机系统已经使用10年,更是大大超过了供应商建议的使用年限,不动它还好,一动,系统就很可能出问题——这样,家具和交换机都需要更新;现在的面积是4500平方米,再签租约,一般是2~3年的租期,根据我的理解,DB在中国的业务呈明显上升趋势,考虑到未来2~3年的走势,比较可能的做法是在现有面积上,多加10%的面积,就是总面积会达到5000平方米左右。综合上面几条,每平方米的理论价格会达到1500元左右,总预算应在750万左右。”
预算报告到了美国,没有获得批准。地产部答复说:预算报告没有使用公司全球通用的格式,写得太简略,缺乏必要的数据分析,而且没有按正常步骤考虑这个项目中各个环节的关联性。
美国地产部总监罗斯的质疑更直接:
“DB中国一方面报请装修,另一方面,却尚未办妥租约的续签。假如续约的价格太高,则应该考虑换一个写字楼,而不是在没有谈好续约的前提下,贸然地决定对现有场地的装修方案。而且,有一个潜在风险,就是业主说不定根本不同意把物业继续租给DB,或者,业主看到DB已经在装修上下了投资,就在租金上来个坐地起价,DB将会陷入被动。”
罗斯进一步提出:为什么DB中国总部需要4500平方米办公面积,报告中没有数据支持;未来三年里会有多少员工在这里办公、为什么是这么多人,都没有提及。得先搞明白为什么需要多大一块面积,才能避免租的场地太大或者太小。
注意这里的先后顺序:租约还没续签,装修方案就不该来审批。罗斯把“装修投入会变成房东手里的筹码”这件事,在审批环节就说清楚了。
而胖东来恰恰相反:合同是散的,装修是搬不走的。等到想重新谈判时,筹码已经不在自己手上。
为什么外企能在审批过程中及时发现这个问题、提前排除隐患,而胖东来在有过类似教训之后,还在同一个地方摔了第二次?
最主要的差别在授权审批的“含金量”:很多企业有审批流程和动作,但审批效果依赖审批人个人的专业度和责任心;缺少风险点梳理,审批表单缺乏支持材料,审核要点没有标准化,导致结果就是流于形式。
好的内控,是把这些管理经验和教训沉淀为企业的操作标准,最好“傻瓜也能理解和操作”,靠制度把关。
三、启示:内控标准化和监督
(一)内控标准化:审批控制不是签字,而是落到实处的风险控制
管理大师德鲁克说过一段话:
“管理好的工厂,总是单调无味,没有任何刺激动人的事件。那是因为凡是可能发生的危机都早已预见,且已将解决办法变成例行工作了。”
业务部门总觉得审批是“卡流程、拖效率”。但把胖东来和杜拉拉的公司放在一起看:审批节点上有人多问了三句话,省下的可能是一个门店的生死。
审批不是给业务设障碍,而是防范风险。内控的最高境界,不是查出多少问题,而是让问题在发生之前,就被一张纸挡住。
签字只需要一秒钟,
代价可能需要十一年。
中间差的,就是那几行字。
好的内控,不是到处救火、上演危机处置的“英雄故事”,而是把潜在风险提前识别,转化为制度、审批规则、台账和预警流程,变成例行工作。
(二)内控监督复盘:没有一次“回头看”
从2015年到2026年,中间有十一年。十一年里,只要有一次像样的复盘,问题都可能被提前处理。
但现实通常是这样:没有结构化的合同台账,或者台账只有金额和期限、不用于分析;没有到期日历;没有偏离度分析——同一栋楼、同类面积,租金单价的离散度有多大,哪几户显著高于均值;没有关键岗位轮岗,也没有离任审计去追问“你任内签了什么”。
以租房合同为例,签订之后至少要建四样东西:
01|合同台账关键条款结构化——租期、单价、涨幅机制、续租权、解约条件、装修归属,而不只是金额和起止日;并同步建立履约情况台账。
02|到期日历提前12个月预警,把续约谈判变成计划动作,而不是被动应战。
03|偏离度分析同类标的的单价离散度、涨幅TOP10、异常条款清单。
04|定期复盘会把“当年是怎么签的、现在看划不划算”过一遍;履约中出现的问题,及时分析、及时处置。
于东来后来说:“退也退不成,继续干也总影响情绪。”这句话是内控失效的典型症状——问题被发现时,已经过了可以低成本纠正的窗口。合同签死了,违约金比租金还贵,装修搬不走。
内控里最贵的一句话是“当时不知道”,第二贵的是“现在来不及”。
回头看,胖东来为这件事付出的,不只是一点租金,而是一个本来可以不面对的选择。
真正好的内控,是让这样的选择不必发生:在2015年那张合同审批时,有人能拿出一张表,说“这样签,不行”——
价值观需要流程来保护。否则,企业就要一次又一次用真金白银去交学费。
“人的精力和资源都是有限的,应该了解并掌握正确有效的手式,因为正确的原则可以让你少走很多弯路,专业就是力量。”
——李可 《杜拉拉升职记》序言
关于案例
本文杜拉拉案例取自马军生博士课程《读〈杜拉拉升职记〉向500强外企学内控》。课程以小说中的职场场景为线索,系统讲解授权审批、SOP流程建设与执行等内控要点。
课程咨询微信:18930690049
马军生|复旦大学会计学博士、上交所博士后、注册会计师、高级会计师、税务师,三十年的财税领域(财务分析、内部控制与风险管理、资本市场、税务)的研究、培训与咨询,主讲《内部控制与风险管理》、《财务分析》、《尽职调查实务》、《非财务人员财务管理》、《全面预算管理》、《金税四期下税务风险防范与税务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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