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看俄罗斯跟西方打交道,总觉得它眼神里有股化不开的戒备。

美国人讲自由市场,欧洲人讲价值观,莫斯科听着,嘴上偶尔应付两句,手始终按在自己的钱袋上。

这种戒备是天生的吗?聊完九十年代那十年,大概就懂了。

1991年底,苏联解体,新生的俄罗斯接手了一个烂摊子,也接手了一肚子对西方的幻想。叶利钦政府的判断很简单:只要彻底照搬西方的制度,美国就会像二战后援助欧洲那样,给俄罗斯送来一个新的马歇尔计划。

为了这一天,他们甚至把美国专家请进了克里姆林宫。

美国顾问团的核心人物,是哈佛大学的经济学家萨克斯,休克疗法这套方案,就是他的招牌。

方案的逻辑听着干脆:长痛不如短痛,一口气放开物价、砍掉补贴、卖掉国企,让经济先休克,再重生。

1992年1月2日,俄罗斯政府照方抓药,一天之内放开了约九成消费品价格、八成生产资料价格,几乎没留缓冲。

头三个月,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货架上的货多了。可三个月之后,物价开始脱缰。

那一年,俄罗斯的通胀率超过2500%,约合25倍。

这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家庭几十年攒下的十万卢布,原本够在莫斯科市中心全款买一套公寓,物价几轮涨下来,最后连街边一双皮鞋都买不起。

七十多年里,几代人存进银行的钱,短短一年,变成了废纸。

工厂拿不到国家拨款,工资发不出来,买面包要在街上排几个小时的队。冰天雪地里,老人和妇女抱着包,一站就是半天。

那时候没人意识到,物价放开还只是第一刀。

1992年底,政府给每个公民发了一张面值一万卢布的私有化券。话说得很漂亮:人人都能凭它分到一份国企股份,以后能换两辆伏尔加轿车。

可券刚发下去,大家就发现不对劲。

工厂停产,工资停发,家里揭不开锅。一张承诺未来分红的纸,填不饱今天的肚子。

莫斯科和全国各地的街头,退休工人、医生、大学教授,拿着这张券去黑市,换一瓶伏特加、几斤土豆、两根香肠。

另一边,手握美元的基金和少数本地人,雇人在地铁站、工厂门口低价收券,黑色塑料袋里装得满满当当。等券收得差不多了,再拿着这些券,合法地接管油田、矿山和工厂。

老百姓手里的国企股份,就这么在一顿饭的价格上,转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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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讽刺意味的事,发生在哈佛顾问团自己身上。

顾问团的负责人叫施莱弗,他一边帮俄罗斯起草证券法、拟定私有化名单,一边让家人成立基金,拿自己手里的绝密信息,提前买入石油和铝业的股票。

帮着设计规则的人,先在规则里给自己挖了个金矿。

这事后来捅到了美国司法部。2005年,官司和解,哈佛大学掏了2650万美元,施莱弗本人赔了200万美元。

美国官方用欺诈和利益冲突的名义,把自己派出去的专家告了。这等于从侧面认了一件事:当年在克里姆林宫指手画脚的那批人,心里装的并不全是俄罗斯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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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到1995年,俄罗斯政府已经穷得连公务员工资都发不出来。

这时候,几个本地大银行家递上来一个方案,叫贷款换股份:银行借钱给政府应急,政府拿手里的能源国企做抵押,到期还不上,资产归银行。

里面的弯弯绕,事后看很清楚。

这些银行先买通财政部,让政府把税款存进自己的银行,再把这笔本来就属于国家的钱,当作贷款借给政府。左手倒右手,抵押物却是价值上百亿美元的核心资产。

政府当然还不上。

世界上最大的镍矿诺里尔斯克,真实价值上百亿美元,波塔宁用约1.7亿美元,拿走了接近四成的股份。霍多尔科夫斯基拿下大油田尤科斯,出价约3亿美元。

所谓的拍卖会,主办方和竞标者往往是同一拨人,竞价环节形同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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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赃也不都在会议室里完成。为了争夺铝厂,各路势力在西伯利亚街头火拼,汽车炸弹、暗杀接连不断,厂长、银行家、记者倒在枪口下。而远在华尔街的机构,照样给这些带血的铝和石油,提供着洗钱通道。

1996年大选前,叶利钦的支持率跌到了个位数,几乎没人看好他。

可他背后站着七大寡头。这些人在达沃斯跟西方高层碰过面,随后砸下重金,包下电视网,请来美国竞选团队,硬生生把支持率个位数的叶利钦,重新推上了总统的位置。

当时有句寡头名言,说他们高兴起来,可以让一只猴子当总统。

这话听着狂,说的却是实情:那几年的俄罗斯,权力和资本已经坐在了一条板凳上。

普通人的代价,写在人口统计表上。

整个九十年代,俄罗斯男性的平均预期寿命,从约63岁一路掉到不足59岁,最低的年份掉到57岁上下。街头多的是酗酒的中年男人,人口曲线上,死亡率和出生率交叉成一个刺眼的十字。

从1992年到2008年,俄罗斯总人口减少了约600万。这十几年里,国家没有经历大规模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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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账得分开算。

药方是哈佛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开的,可签字的是叶利钦政府,低价收券、火拼夺厂的,也大多是俄罗斯自己人。病急乱投医,求医的和开药的,各有各的责任,一股脑全算在美国头上,并不客观。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俄罗斯今天的戒备,不是天生的对西方的敌意。它更像一整个国家,在十年里用真金白银、用掉下去的寿命和几百万人口,换来的一条教训。

别人递过来的制度,不一定是为你好;别人嘴里的自由市场,可能先自由的是他自己的钱袋子。

信任这种东西,摔碎一次,再粘起来,裂痕永远在。经历过九十年代的那代俄罗斯人还在,他们会把排队买面包、看着存折变废纸的记忆,讲给后来的人听。

所以我们看今天的莫斯科,宁可慢一点、笨一点,什么都要攥在自己手里。在外人看来这是固执,在它自己看来,这是拿命换来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