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1日起,从中国大陆进口到日本的镍系冷轧不锈钢,要多交一笔反倾销税。税率分两档,27.7%或42.1%,一征就是五年,到2031年10月30日为止。
而这项决定是10月27日作出的。
据香港和台湾地区媒体报道,日本政府这天正式拍板。同批被征税的还有中国台湾地区的产品,税率是3.6%或20.1%。
香港和澳门的产品不在范围之内。台湾地区的相关业者已表示,会想办法申诉。
这次被点名的产品,日本税号涵盖7219和7220项下的多个子目,基本覆盖了常用的冷轧不锈钢板卷。也就是说,打击面相当宽,门槛设给了整个品类,个别特殊规格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这道税令酝酿了一年多。最早动手的是日本钢企:去年5月,日本制铁、日本冶金工业在内的4家公司联名递交申请。
两个月后的7月22日,日本当局立案。今年6月19日,财务省公布初步裁定,认定存在倾销。
7月9日临时税开征,10月19日审议会点头,正式征税才算尘埃落定。
中国企业被分在了不同的档位。
按中国贸易救济信息网转载的初裁公告,太钢、甬金以及没被抽中调查的中国厂家,倾销幅度定为33.29%;浦项(张家港)等其余中国企业定为45.32%。到了正式征税,日方没有再调整,沿用了临时税的两档税率。
有人渲染日本卡在零点零分生效,说这是一种强硬的仪式感。其实各国的贸易救济措施,从某日零时起执行是惯常做法,没什么特别。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日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品种上下重手。答案藏在日本钢铁业的数据里。
日本钢铁联盟统计,2025年日本粗钢产量8067万吨,同比少了4.0%,是1968年以来最低。这一年,美国的产量超过了日本,日本掉到世界第四,62年来头一回。
按财年算,2025财年产量8033万吨,也是1968财年以来新低。
拉长时间看,跌幅更惊人。
2007年是日本钢铁的高峰,粗钢产量约1.2亿吨。不到二十年,少了三分之一。
需求端的问题是根子:建筑业被材料涨价和用工短缺拖累,汽车等制造业在调整布局,钢材采购一年比一年少。产量掉到世界第四,对日本钢铁业的心理冲击不小。
几十年来,日本一直以钢铁强国自居,新日铁、JFE等企业曾是全球同行学习的对象。如今被美国反超,又面对中国、印度等国的庞大产能,日本钢企的危机感可想而知。
蛋糕越切越小,日本钢企就更想把剩下那块攥紧。
反倾销调查,就是攥紧的手段之一。
可关税只能把一部分进口挡在门外,没法让萎缩的需求重新长大。日本钢厂就算抢回一些订单,也是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市场里抢。
成本是另一块心病。日本炼钢用的铁矿石和焦煤几乎全靠进口,工业电价不便宜,不少高炉已经服役多年。为了减碳,日本钢企正把高炉换成电炉。
据报道,日本制铁的电炉转换投资约8687亿日元,涉及三座电炉。
电炉减碳是对的,账却不好算。电炉耗电多,电价一高,吨钢成本未必能降。
五年保护期,正好落在新旧工艺交替最难熬的阶段。日本钢企能不能借这几年把转型做完,现在谁也打不了包票。
这笔税,到头来谁来出?
头一个挨刀的,是日本自己的下游企业。镍系冷轧不锈钢用在家电、厨卫五金、建筑装饰和工业设备上,下游厂家对价格和规格都很敏感。
进口成本一涨,压力就沿着产业链往下传,日本产品的国际竞争力也跟着受损。订单也未必回到日本钢厂手里。
中国货被高税率挡住,日本进口商很可能转身去找韩国、印度尼西亚、印度、越南的供应商。
关税改变的是货从哪里来,改变不了日本钢厂在成本和效率上的短板。
日本下游企业的选择也说明问题。很多厂家采购中国不锈钢,看重的不只是价格,还有稳定的供货、齐全的规格和较短的交货期。
这些优势,日本本土钢厂一时很难全面替代。加税之后,下游企业的采购成本上升,却未必能找到更合适的替代来源。
对中国钢铁业来说,这一刀的伤害有限。日本只是中国不锈钢出口的去处之一,单个市场设限,动不了出口的大盘。
企业可以调整产品,转向别的市场。适用较低税率的太钢等企业,在日本市场仍保有一定空间。
更要当心的,是壁垒在蔓延。
这几年,欧盟、韩国、印度等经济体都对中国钢材动过贸易救济,现在日本也加了进来。几个市场一起设限,留给中国钢材的出口空间就会越来越窄,靠低价走量的普通产品首当其冲。
我们认为,出路在于从拼价格转向拼技术。中国钢企的规模和成本优势很明显,下一步要在高端和特殊规格上发力,比如宽幅、高精度的不锈钢板。
别人造不出来、离不开的产品,最不容易被贸易救济盯上。
国内的治理也在同步推进。
近年来,钢铁行业的产能调控和兼并重组持续进行,整治内卷式竞争的力度不断加大,企业被引导着从比规模转向比质量和效益。出口少一些低价走量,多一些高附加值,贸易摩擦自然会少一些。
企业还得学会打贸易官司。成本核算要规范,定价记录要留全,各国的贸易救济规则要摸透,调查来了要积极应诉、拿出证据。
这次不同企业拿到不同税率,本身就说明,应诉做得好不好,会直接影响结果。行业协会也能发挥更大作用。
面对国外的贸易救济调查,单个企业力量有限,行业组织可以帮助企业统一应诉策略、收集市场数据、与对方政府和业界沟通。抱团应对,往往比各自为战更有效。
这件事还有政治背景。眼下中日关系处在低谷,起因是日方领导人去年发表的错误涉台言论。
在这个节骨眼上,东京对中国产品加征重税,外界自然会把两件事联系起来看。中方的立场很明确:经贸分歧靠对话解决,经贸问题不该被拿来当政治工具。
日本企业界未必乐见局面恶化。
按日方披露的安排,关西经济界的代表团准备在12月20日至22日到北京访问。
中国一直是日本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两国在汽车、电子、化工等行业的分工千丝万缕。政府要筑墙,企业想开门,这种拉扯在日本内部已经摆上了台面。
全球钢铁业都在经历深度调整。需求放缓,产能重新分布,绿色转型抬高了成本,各国都忙着护住本国产业。
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在这种环境里几乎是必然的。可从长期看,决定胜负的还是技术、成本和效率。
日本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关税能换来几年喘息,换不来竞争力。如果五年后日本钢铁业还没把成本降下来、把转型做完,被挡在门外的竞争压力,会换个方式重新找上门来。
保护期越长,依赖性往往越强。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中国不锈钢能在日本市场站住脚,很多时候靠的不只是价格。
规模化生产带来的稳定供货、多样的规格和快速交货,都是日本下游企业看重的。贸易救济可以抬高价格,却抹不掉这些优势。
外部压力,也可以变成升级的动力。壁垒越多,越要练好内功,把产品做精做强。
中国钢企坚持技术创新、走高质量发展的路,就能在全球市场上掌握更多主动权,别人的关税墙也终会被实力越过。
回头看这件事,日本用一纸五年税令给本国钢铁业撑起了一把伞。
伞能挡雨,却挡不住季节的变化。
对中国企业来说,与其盯着一个市场的税率起伏,不如把目光放得更长远,在技术和品质上赢得别人绕不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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