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四川有个姓郭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家里有些薄产,爹娘指望他考个功名光耀门楣,他却偏偏对功名提不起半点兴致,天天窝在书房里翻道藏佛典。

这年开春,他留了封信,说是去峨眉山云游散心,实则心里打算得清清楚楚——不回来了,要弃世学道。他读过太多神仙传说,觉得这红尘俗世吵吵嚷嚷,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

说来也奇,他沿石阶往上爬,越爬越觉得心里清静。走到半山腰一处拐角,雾气忽然浓了起来,对面走过来一个老翁,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灰布道袍,步履轻盈,手里没拿拐杖,脚下也没沾半点泥。

老翁打量了他一眼,开口就问:“你是来学道的?”

郭某一惊,心想自己从没跟人说过此行目的,这老翁怎么知道?但他素来胆子大,也不怕,直接点头承认了。

老翁也不多话,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郭某便跟着老翁走。他原以为要翻山越岭去什么幽深洞府,谁知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眼前的雾忽然散开,一座巍峨宫殿赫然立在面前,斗拱飞檐,金光耀目,比他见过的任何寺庙道观都要气派百倍。

宫殿大门敞着,有仆从装扮的人进出,个个面色肃然。老翁把郭某领到大殿侧边一间厢房坐下,交代他不要乱走动,安心等着。

“你想学道,必须大王同意才行。”老翁说,“大王现在外出未归,你在此等候便是。”

郭某点头应下,心里却犯嘀咕——这山里修的宫殿,原来还有一位大王?他本来以为老翁就是最顶头的人物了。

他等了小半天,茶喝了两盏,点心吃了三碟,正觉得无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仙乐,悠扬清越,紧接着一股异香漫进殿来,说不清是花是麝,只觉浑身通体舒泰,连骨头都轻了几分。

郭某赶紧站起来往门外看。

只见半空中两只仙鹤振翅而来,通身雪白,长喙如玉。那鹤不是单独飞,它们用细金链子拉着一个水晶车,车壁透明,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

郭某定睛一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不是正常尺寸的人。那是一个孩童模样的小人,身长最多一尺出头,坐在水晶车里那叫一个威严。那小人通身洁白干净,脸盘圆润,挂着笑,神态和悦,跟年画上的善财童子有几分神似,可气质却完全两样——那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静和贵气。

车到宫门口,诸神齐唰唰跪了一地,恭迎大王回宫。

郭某愣在原地,腿肚子发软。他心里慌得不行,想跪又不知道该怎么跪,直到老翁扯了他一把,他才慌忙跪下去。

车从门口经过时,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正好迎上大王的目光。

那大王看了他片刻,转头对老翁说了一句话,声音清澈得像山泉:

“他不是修仙的材料。速速送回人间。”

郭某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从家里出来时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信写得那么斩钉截铁,连以后在山里怎么过日子都规划好了。结果这位大王只看了一眼,就给他定了性。

老翁不敢怠慢,躬身领命,拉着郭某退了出去。

一路上郭某浑浑噩噩,步子都是发虚的。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回了那座宫殿门外。他站在石阶上,抬头看见殿门两旁挂着一副对联,字迹遒劲古朴,像是仙家手笔。

上联写的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生生不已。

下联写的是: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无穷。

郭某盯着那副对联看了许久,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忍不住问老翁:“大王……怎么是那么小的一个孩童?”

老翁听他这么问,也不恼,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得像在教一个后辈:

“不论为仙、为圣、为佛,修成了,就都变成婴儿了。你难道不知道孔圣人也是一副菩萨相么?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我们大王,已经五万岁了。”

郭某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他站在峨眉山的高处,望着山下云雾缭绕的来路,忽然觉得江湖很远、神仙也远,自己夹在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老翁也不赶他,只说:“下山去吧,缘分未到,勉强不得。”

郭某下山了。

他在山下的小镇住了三天,吃了两碗担担面,喝了三碗盖碗茶,花光了身上最后一块碎银子,然后老老实实买了张回程的船票。

回家那天,爹娘没骂他,老娘做了一桌子菜,爹倒了一盅酒,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郭某没吭声,把酒杯接过来一饮而尽。

那道水晶车里的“大王”和那副对联,他记了一辈子。

很多年以后,郭某已经四十多岁了。他在俗世里讨生活,娶了妻,有了孩子,经营过生意,也赔过本,吃过亏,也占过便宜,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普通人的那种过——有声音,有味道,有烟尘。

有一天,他在夜里醒来,忽然想起当年在峨眉山看到的那副对联,想起那两句“生生不已”“道道无穷”,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坐在床边,慢慢地想,人生大概就像站在一个交通枢纽上,四面都是路,每条路上都有源源不断的人。你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大家也许在某时某地还能聚首,也可能从此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来的人生生不息,没有间断。

去的人无穷无尽,没有终点。

这就不仅仅是一种人生观,也是一种宇宙观。

人本来就活在宇宙里,得顺着宇宙的规律运动。可这规律太大、太深了,大到人根本看不见边缘,深到人根本摸不到底。

郭某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一心想着“去哪儿”,想着逃出这红尘俗世,找个清静地方,修成一个不生不死的仙人。可那位大王只看了他一眼,就把他送回了人间。

大概神仙看人,看的从来不是你想去哪儿,而是你从哪里来。

他坐在床边,听到屋子里娘子的鼾声,听到隔壁屋孩子翻了身嘟囔中喊他“爹”,听到窗户外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天地之间,人声鼎沸,生生不息。

郭某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干,又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