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人眼里，韩国是亚洲的发达国家代表，是电视剧和偶像工业的输出地，是街头干净、都市光鲜的样板。然而撕开这层光鲜的外壳，内里却是一个让人心寒的现实。
作为出了名的内卷大国，自2009年起，韩国平均每天就有36个人以自杀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进入最近十年，又多出一种让社会侧目的现象——"孤独死"。
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和家人、朋友、社会彻底断了联系，死后数周甚至数月都无人察觉。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些孤独死的人中，有相当一部分并不是独居的老人，而是不到30岁的年轻人。
他们走上绝路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因为离婚，有的因为欠债，但追根究底，最主要的推手还是无处不在的职场霸凌。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种叫作"孤独死清理员"的新职业悄然兴起。他们专门负责处理死亡现场、整理遗物，把死者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清扫干净。
首尔一家小有名气的清洁公司因为订单供不应求，平均每天要接到四五个咨询电话。清理员形容自己的工作，就像拆盲盒：有时打开门是堆积如山的垃圾，有时迎面扑来一群蟑螂老鼠，而每一次推门而入前，都不知道里面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这一次，他们接到的委托在首尔。死者在屋里躺了整整两个月，才被出差归来的房东发现。房间内部凌乱不堪，垃圾遍地，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死去的小伙叫金东秀，是一名建筑师。就在前一年7月，他还参与了首尔汝矣岛的一个高层项目，事业上算是小有所成。
这样一个看上去前途不错的年轻人，为何会在公寓里悄无声息地走掉？带着疑问，记者敲开了邻居家的门。
可谓是"邻居"，两人其实只有一面之缘，当时邻居拿错了快递才见过一次。那一次相遇让邻居对金东秀印象极差：蓬头垢面，没穿鞋，脸像一个多月没洗过，看起来跟流浪汉偷住进公寓没什么区别，邻居差点就报了警，还是房东赶来解释，才解开误会。
真正能拼凑出金东秀一生的，是和他相识了十二年的同事恩佑。金东秀兄妹四人，从小就不被父母疼爱。
父亲最终不堪重负离家出走，剩下母亲一人撑起这个家。日子本就艰辛，母亲又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常常为一点小事就对孩子们拳打脚踢，用巴掌给他们"量头围"。
消失的父亲、暴怒的母亲、无辜的孩子，再加上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家，为了逃开母亲的魔爪，金东秀带着弟弟妹妹一起进了孤儿院。在孤儿院长大的他性格一直很自卑，几乎没有朋友，直到遇见了恩佑。
是恩佑把金东秀带进了建筑工地。工地干活要穿安全鞋，恩佑无意间发现金东秀的袜子短得连脚踝都盖不住，脚后跟常常被磨得流血——那是他家境窘迫的真实注脚。
更糟糕的是，上司一眼就看出他好欺负，上班第一天就让他加班到凌晨两点，之后又用各种名目克扣工资。十几年辛苦下来，金东秀从一贫如洗变成了负债累累，只能蜗居在八平米的小房间里，靠素食勉强度日。
童年的创伤加上成年后的重压，让他患上了抑郁症。终于，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里，他选择和这个世界告别。
告别金东秀的现场，清理员没有时间停留太久，又马不停蹄赶往京畿道。下一位死者生前住在一个工业区，还没进门，臭味就已经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要干净许多，没有堆积的垃圾，也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清理员根据衣柜里的衣服判断，死者大约三十多岁。
整理桌面时，他们发现了一张简历，一个人短短的一生几乎被压缩进了这张纸：死者名叫永浩，37岁，毕业于当地一所技校，曾在三星造船厂任职。
为了解永浩是怎样一个人，记者先去了他的母校。然而出乎意料，永浩在学校几乎就是个透明人，连老师都对他毫无印象，同班同学也只是模糊记得"好像有这么个人"。
记者又辗转找到三星造船厂的前同事，才慢慢还原出他的轨迹。永浩其实一直是在为三星造船厂的外包公司打工，因为性格内向，也经常被上司欺负，哪里有脏活累活就被派去哪里。
仅在2016年一年，他就被调去过31个不同的工地。频繁搬家让他没时间交朋友，更谈不上恋爱，日子只能一个人过。
本以为生活不会更糟，命运却又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永浩在作业时从三米高处坠落，摔断了小腿跟腱。
为治病，他背上了将近3000万韩元的债务。公司为了逃避工伤赔偿，以"工作能力差"为由把他辞退。
他只能一边拼命打工还债，一边靠止痛药压住伤腿的疼痛。即便如此，他依然挣扎着往前走，直到新年到来，巨大的孤独和绝望一下涌上，他选择用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自杀前，他给姐姐留下了一封遗书，写下人生最后一个愿望——希望政府加强工业意外相关法律，给所有工伤患者多留一点生存的希望。
像金东秀、永浩这样的孤独死案例，还有很多很多。连每天出入死亡现场的清理员都忍不住感慨，这些年轻人身上，背着的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重压。
更现实的是，这种压力并不止于已经倒下的人。首尔一位叫志敏的年轻人，为了考上公务员端上"铁饭碗"，整整准备了多年。
为了节省时间，他从来不吃午饭，只靠一瓶牛奶补充能量；嫌手机分散精力，他干脆每天关机23小时，只在睡前集中回复消息。超高强度的学习让他也患上了抑郁症，经常精神恍惚，一度想用自杀解脱。
最夸张的一次，他的遗书写到一半才突然回过神来。为了防止自己哪天真的想不开，他干脆搬回家住，晚上还会和母亲睡在同一张床上。
作为典型的内卷社会，韩国的许多普通人陷入一种尴尬：拼命打，打不赢；想要躺平，又躺不下去；就连做个仰卧起坐，腰都已经不行了。在生活一轮又一轮的重击下，有人选择一劳永逸地离开，把一具冰冷的身体留给世界，再留给清理员几袋难以辨认的遗物。
所谓发达国家的光环，到了孤独死清理现场，几乎显得有些讽刺。漂亮的GDP数字、精致的首尔夜景，并没能把这些年轻人从深渊里拉上来。看看他们走过的路，再回头看看"值得羡慕的发达国"这几个字，也许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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