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里提出“前台”与“后台”的区别,当一个人意识到他在社交舞台上时,他就会习惯去做出更符合这个情境与人设下的行为。
情感综艺的真实与表演混合,实际上是当代人际关系愈发数字媒体化、预设第三者观看化的一种缩影。在微信上聊天,越来越多人会预设,如果这段聊天发在网上,自己会不会被网暴,会不会影响到工作和前途。这就是“第三只眼”。
“第一跟第三更容易产生友谊,因为没有直接的竞争关系,第二可以跟第四当朋友……”
这句话出自最新上线的芒果TV情感类综艺《后会友期》(原名《再见朋友》)。熟悉综艺的观众,可以把它当作《再见爱人》系列的姊妹篇。《再见爱人》的主题是“陷入情感危机的恋人,还能否携手同行”。《后会友期》则是“形同陌路的昔日好友,还能否冰释前嫌”。
《后会友期》角色海报 许飞、厉娜
《后会友期》的最初灵感来自许多网友的提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当时还列出了各种人选:肖战/王一博、许晴/毛阿敏、井柏然/付辛博、于正/何晟铭……从目前呈现的正片来看,《后会友期》延续了《再见爱人》第一季的思路,节目组不以嘉宾咖位为主,而是侧重于人物的故事线、可挖掘层次和典型性。
四组旧友里,马天宇对张萌的“取关”源于双方对工作和友谊边界认知上的分歧;厉娜和许飞“友尽”,是因为许飞在公司高层面前的一次碎语,被厉娜认为是背刺。那场风波在当年导致厉娜的职业生涯一落千丈;文吉儿和王子璇,曾经把对方视作最好的朋友,她们的友情在外人看来拥有一层恋人式的独占欲,却也因此埋下危机;电竞选手青稚和白小纯的裂痕,则与私人情谊、绩效利益和两个人的处事风格不同有关。
网友总结的四组旧友的矛盾点和观感排名
这四组参与者虽都不算顶流艺人,但他们的关系充满了可解读的空间。譬如明星马天宇和张萌,十年前,兼任制片人的张萌邀请马天宇出演一个项目。马天宇因为父亲生病、家事繁忙、自身状态较差、剧本不合适等原因,拒绝了这次邀请。张萌撂下一句气话:“那以后我的戏你都别来。”马天宇认为这属于用友情绑架工作选择,当天就删掉张萌微信,两人就此断联近十年。但旅行时相遇时,两人还会友好打招呼。此番上节目,他们也属于看起来最和谐的一对,可以看出他们的处事原则是:私下归私下,场面归场面。
相比之下,厉娜和许飞看上去像是场面上更尴尬的一对,在观众心中又是最“恨海情天”的一对。
节目里,厉娜的回忆是:2007年,在她还把许飞当作密友时,她把自己接私活、职业规划上的事情告诉许飞,没想到许飞转头就将这些话告诉公司高层,导致厉娜被公司连发三次律师函,事业陷入长达七年的至暗时刻。许飞的回应是,当年公司因为她接私活而调查她,她在被盘问时“很可能”说了“接私活的又不只我一个人”,但绝对没有指名道姓把厉娜说出来。
许飞和厉娜这组成为“恨海情天”的代表,连续拿下多个微博热搜。
但厉娜和许飞的关系绝对不是纯粹的恨。当主持人张泉灵让厉娜回忆一个快乐时刻时,厉娜回想起2020年,06年超女重聚,她和许飞在KTV都喝多了,不知怎么就拥抱在一起,两个人潸然泪下,仿佛又回到了2006年最幸福的那个时刻。厉娜说,那一刻,她们仿佛又回到了满分朋友的状态,但第二天两个人又默契地互不交流了。
节目组别出心裁地设置了一个天平,让两个人分别回忆友情出现裂痕的时刻,再把代表恨意的砝码放上去。当两个人轮流加砝码,轮到厉娜这边放,天平快要倾倒时,张泉灵问许飞,如果此刻我松手,许飞你愿不愿意接我的手,让它暂时不要洒掉呢?最后,许飞和厉娜一起扶住了那个天平。
《后会友期》每一期加更版张泉灵询问厉娜、许飞,最后俩人一起扶住了代表恨意倾斜的天平。
从节目制作水准来说,《后会友期》再一次证明了芒果TV是国内综艺制作的第一梯队。
在选题、置景、叙事、文案、嘉宾选择上,这档节目都让人看到了《再见爱人》前两季的感觉。细心的观众会发现,其实观察室成员周笔畅、苏醒、黄婷婷等人也很适合作为“被观察组”,笔者因此跟朋友开玩笑,可能节目组本来想让他们和已经决裂的昔日好友重逢,但有一方没同意,他们才转而担任观察室成员。
观看《后会友期》时,促使我思考的另一个点是:我发现,现在的情感综艺都在努力“展演真实”。
我们在看《再见爱人》和《后会友期》时,仿佛被邀请进节目组精心营造的窥私剧场,私人关系的裂痕被摄影机捕捉,同行者、观察室嘉宾、调查记者和心理咨询师的点评,又好似在模拟一出在线心理诊疗。
做戏和真实的边界在今天愈发模糊不清,情感综艺同时提供戏剧性和诊断书。这一期观众为一对参与者的恨海情天而沉浸落泪,下一期就可能因为参与者的抓马行为而加入审判行列。当代综艺将“吃瓜看戏”与“心理诊疗”缝合在一起,同时去击中观众内心的软肋与潜在那看人笑话的恶意。
《后会友期》观察室嘉宾
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里提出“前台”与“后台”的区别,其中“前台形象”在今天有一个更通俗的表述,就是“人设”。当一个人意识到他在社交舞台,他正在表演那个作家、官员、教师、科学家等标签下的自己时,他就会习惯去做出更符合这个情境与人设下的行为。
同样的,当参与者意识到自己在录制一档综艺节目,他的眼泪和咒骂都会被摄影机捕捉,他在这档综艺表现好就可能迎来事业第二春时,他看似在表现真实,但一定会隐藏不容于节目规范的那一部分。即便是走黑红路线的艺人,你也会发现他的所谓缺点暴露,仍然是在一个安全的范畴以内。
但这种分析并不等于批判。情感综艺的真实与表演混合,实际上是当代人际关系愈发数字媒体化、预设第三者观看化的一种缩影。
举一个很小的例子:我们今天在微信上跟朋友聊天,越来越多人会预设,如果这段聊天发在网上,自己会不会被网暴,会不会影响到工作和前途。这就是“第三只眼”。当互联网全方位渗透入生活,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含糊不清,一个人哪怕不是明星,不是在录综艺节目,他也有可能会思考接下来的谈话,“是否有第三个人观看”“是否符合人设”。
因此有趣的是,情感综艺恰恰是通过它的监控、表演和剪辑,模拟了当代的人际关系。正如欧文·戈夫曼所言:
“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这种面具代表了我们自己已经形成的自我概念——我们不断努力去表现的角色——那么这种面具就是我们更加真实的自我,也就是我们想要成为的自我。最终,我们关于我们角色的概念就成为了第二天性,成为我们人格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后会友期》剧照
因此,如果说《后会有期》引出了怎样的真问题,我们或许可以借此思考——数字媒体、互联网上的人设与他者、信息不对称与主观视角所引发的分歧,在今天怎样影响了我们的友谊?
或许当你我收看这档综艺,回忆起分道扬镳的旧友时,真正使我们在意的,并非要跟那个旧友重归于好,而是想要弄明白——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来源: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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