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考上中专准备离乡，女班长临走前把我堵：五年内不许娶别人

九三年夏天，我考上省城的中专了。

录取通知书是村支书骑自行车送到家的，大红的信封，上头印着“省轻工业学校”几个烫金字。我爹蹲在门槛上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八遍，他不识字，就看个红火劲儿，看完了一拍大腿：“中了！我儿中了！”我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咱家总算出个吃公家饭的了”。

那会儿中专比高中吃香。高中念完还得考大学，考不上就回家种地。中专念完直接分配工作，干部身份，铁饭碗。我们村上一个考上中专的是九零年，老孙家的大小子，现在在县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三百多，娶了镇上供销社的闺女，日子过得油汪汪的。我爹每回提起他都咂嘴：“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现在我也考上了。我爹那几天走路都带风，见人就发烟，五毛钱一包的“大丰收”，见人就递一根，嘴里念叨：“我儿考上省城学校了，轻工业学校，出来就是干部。”人家接了烟说“恭喜恭喜”，他就嘿嘿笑，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临走前几天，我挨家挨户跟亲戚们道别。我姑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我姨给我纳了两双鞋垫，我三叔塞给我五十块钱，说“到了省城别亏着嘴”。我爹把家里那头半大的猪卖了，凑了六百块钱，缝在我裤衩内侧的兜里，说“这是你头一年的学费生活费，省着花，花完了爹再想办法”。

走的那天是八月底，天还热着。我拎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被褥衣裳脸盆饭盒，我爹用扁担挑着，送我上镇上坐长途车。到了镇上汽车站，我爹把扁担往地上一搁，蹲在站牌底下抽烟。我想说点啥，嘴张了半天，我爹先开口了：“到了学校好好念书，甭跟人打架，甭乱花钱，甭惹事。”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甭急着找对象，先把书念完，有了工作再找也不迟。”

我说“知道了”。

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站起来说：“行了，上车吧。”

长途车来了，我拎着蛇皮袋往上挤。挤到车门口，听见后头有人喊我名字：“赵德厚！赵德厚你等会儿！”

我回头一看，是我们班班长林晓燕。她骑着辆二八大杠，从镇上中学那边蹬过来的，骑得满头大汗，白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她把车往站台边上一支，跑过来，站我跟前，喘了半天才说出话：“你咋走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寻思着去学校报到，没啥好说的。”

她说：“咋没啥好说的？咱俩同桌三年，你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让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寻思着你也忙嘛，你考上了县一中，我考上了中专，各奔各的前程……”

她瞪了我一眼：“赵德厚你闭嘴。”

我就闭嘴了。

林晓燕是我们班班长，从初一到初三，当了三年。她学习好，人也利索，短发，圆脸，走路带风，说话跟打枪似的，噼里啪啦的。我们班四十来号人，就她一个女的敢跟男生拍桌子。有一回班里俩男生打架，她把俩人拽到讲台前头罚站，一人手里塞一本《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背完了才让回座位。那俩男生背了一下午，背完了服服帖帖的。

我跟她同桌三年，没少挨她管。上课打瞌睡她拿圆珠笔戳我胳膊肘，作业没写她拿本子敲我脑袋，考试考砸了她把我卷子往桌上一拍：“赵德厚你长脑子没有？这道题我讲了三遍了。”我说“我笨”，她说“你笨你就多做题，笨鸟先飞懂不懂”。我说“我飞不动”，她说“飞不动也得飞，你爹供你念书容易吗”。

就因为她老念叨我爹供我念书不容易，我才咬着牙把成绩从班里倒数第五提到了正数第八。中考那会儿我考了四百八十二分，够上了中专线。她考了五百一，上了县一中。

这会儿她站我跟前，汽车站人来人往的，她也不管，就那么盯着我。我让她盯得有点发毛，说“林晓燕你有事说事，车要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忽然红了，红到耳朵根。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赵德厚，五年之内不许娶别人。”

我脑子嗡了一下。汽车站上的人声、喇叭声、发动机声，一下子都听不见了，就听见我自己心跳声，咚咚咚的。

我说：“啥？”

她说：“我说了，五年之内不许娶别人。你听见了。”

我说：“为啥？”

她说：“不为啥。你答应不答应吧。”

我说：“我……我咋答应你？我上中专，你上高中，咱俩都不在一块儿了……”

她说：“不在一块儿咋了？不在一块儿你就得娶别人？”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啥意思？”

我嘴笨，让她三问两问就懵了。这时候司机按喇叭了，售票员从窗户探出头来喊“走不走？不走开车了”。我拎着蛇皮袋往车上窜，她在底下仰着头喊：“赵德厚你说话算话！五年！一年都不能少！”

我说：“行行行，五年！”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敷衍。车开了，我从后窗户往后看，她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

我爹回家路上问我：“刚才那闺女谁啊？”

我说：“我班长。”

我爹说：“她跟你说啥？”

我说：“没啥。”

我爹抽了口烟，说了句：“那闺女看着不错。”

我说：“爹你甭瞎琢磨。”

他说：“我没瞎琢磨，我就说说。”

到了省城，学校比我想的小多了，三栋楼一个操场，食堂的菜齁咸，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我睡上铺，下铺是个农村来的，叫刘志强，跟我一样穷，脚臭，但人实在。我俩搭伙吃饭，一个打菜一个买饭，俩人凑着吃能省点。

中专三年，我没回过几趟家。太远，来回车费够吃半个月饭。寒假暑假我都找活儿干，给学校看门、帮食堂搬煤、去街上发传单。攒下的钱寄回家，我爹说“你别寄了，自己留着花”，我说“我够花”。

跟林晓燕一直通信。她那字写得好看，一笔一划的，信纸折成四折，信封上贴八分钱邮票。她信里写县一中怎么怎么样，她成绩又考了第几，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哪个同学又挨了处分。我信里写省城怎么怎么样，食堂菜又涨价了，我找了个发传单的活儿一天挣十块，下铺刘志强又尿床了。她回信骂我：“你甭写人家尿床的事，人家不要面子啊？”

三年下来，攒了一鞋盒子信。我拿皮筋扎着，搁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半夜醒了拿出来翻两页，看着看着就乐。

九六年夏天我毕业了，分到县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两百八，后来涨到三百五。报到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去的，厂门口挂着红横幅“欢迎新同志”，人事科的老孙领着我转了转车间，说你以后就在技术科画图。

九六年秋天，林晓燕考上了省师范大学，念的中文系。我去县一中找她拿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等我，穿了条蓝裙子，头发留长了，扎了个马尾。我说“你考上大学了，比我强”。她说“你中专毕业就上班了，比我强”。我说“那咱俩都挺强”。她拿录取通知书拍了我脑袋一下：“你嘴咋还这么笨？”

我说：“嘴笨改不了。”

她说：“那正好，嘴笨的人靠得住。”

九七年春节，我去她家拜年。她爹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她娘在镇供销社上班，烫了个小卷，见了我挺客气，倒了茶拿了瓜子，问我在厂里干啥活儿、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几口人、爹娘身体咋样。我一一答了。她爹在旁边听着，没怎么说话，末了问了句：“你以后有啥打算？”

我说：“好好干活，攒钱。”

他说：“攒钱干啥？”

我说：“娶媳妇。”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娶谁？”

我看了林晓燕一眼。林晓燕在旁边剥橘子，头都没抬，说了句“爹你甭问了，他嘴笨”。

九八年春天，我攒了五千块钱，找厂里开了收入证明，又找车间主任当证婚人，拎着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烟去林晓燕家提亲。她爹坐堂屋里喝茶，看了我一眼，说：“五年到了？”

我说：“到了。”

他说：“我闺女等你五年，你咋报答她？”

我说：“我挣了钱全交给她，活儿我多干，她爱干啥干啥。”

她爹把茶杯一搁：“行，这还像句人话。”

林晓燕从里屋出来，拿手绢包着个东西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张电影票根，九三年八月二十七号的，省城大众电影院，《霸王别姬》。我说“这啥？”她说“你走那天我骑车去镇上送你，回来路上在电影院门口捡的，人家扔地上的票根。我寻思着啥时候能跟你一块儿看场电影，就留着了”。

我说“那咱啥时候去看？”

她说“现在就去”。

我俩骑车子去了县城电影院，买了票，演的是《甲方乙方》。演到葛优说“成全了我也陶冶了你”那段，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了句：“赵德厚，五年到了。”

我说：“到了。”

她说：“那咱啥时候领证？”

我说：“明天。”

她说：“你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我赵德厚一辈子就说话算话这一条优点。”

她说：“那行，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

九八年劳动节那天我俩领了证，办了八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我爹在酒席上喝多了，拉着林晓燕她爹的手说“亲家，我这儿子嘴笨，你闺女跟他受委屈了”。林晓燕她爹说“嘴笨好，嘴笨的人不花心”。我爹说“对，他随我”。一桌人都笑了。

现在林晓燕在县城三中教语文，我在机械厂干到技术科科长。闺女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念的也是中文系，随她妈。去年收拾老房子，翻出那个鞋盒子，里头九三年到九八年的信扎得整整齐齐。闺女翻了两封，说“爸你当年字真难看”。我说“难看咋了？你妈不嫌”。闺女说“我妈那是眼神不好”。林晓燕从厨房出来，拿铲子敲了闺女脑袋一下：“你妈眼神好着呢，你妈一眼就看出你爸这人靠得住。”

昨儿个我跟林晓燕散步路过镇上的老汽车站，站台还在，破破烂烂的，顶上铁皮锈得掉渣。她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说“赵德厚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搁这儿堵你？”我说“记得，你穿个白衬衫，骑车追过来的”。她说“你那时候要是说个‘不’字，我就一棍子把你腿打折”。我说“那你咋没打折？”她说“我寻思着你这人嘴笨，但说话算话”。

得，这就是九三年我考上中专准备离乡，女班长临走前把我堵在汽车站说的那句话——“五年内不许娶别人”。五年后我娶了她。她说她一眼就看出我靠得住。我说我嘴笨，一辈子就说话算话这一条优点。她说这一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