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蜷在副驾驶座,攥着那张急诊转诊建议。刚才接诊的门诊没有手术条件,医生建议叫救护车。周衡却说,自己开车直达医院更快。她这才跟着上了车。
导航忽然提醒前方驶向机场高速。林晚抬起头,屏幕上的终点不是医院,是机场到达层。
“你改目的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现在比刚才疼得厉害。医生说可能会突然恶化。”
周衡把语音播报调低,看了一眼接机出口的提示牌。“接上他就走,耽误不了几分钟。”
林晚手心全是冷汗。她记得医生叫住周衡时说得很清楚:需要立即去有手术条件的医院,路上若加重,不要再自行开车。周衡当时点了头。
“我现在就在加重。”她把转诊建议递到他眼前,“先别往机场开,找安全的地方停车,我叫救护车。”
周衡没接那张纸。“陆川已经落地了。我答应接他,总不能把人扔在机场。等他上车,我们直接去医院。”
腹部一阵绞痛,林晚弯下腰,纸边在指间皱成一团。她没有力气再和他争那几分钟,摸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接线员问她的位置和症状。林晚看着导航念出路段,说门诊怀疑腹腔内出血,现在疼痛加重、浑身发冷,身边有人开车。
“请驾驶人尽快在安全位置停车,打开双闪。”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周衡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真有这么严重?”他问。
林晚扶住车门上的把手。“停车。”
周衡驶过一个出口才打灯,停进路边允许临时停靠的区域。他下车去放警示牌,回来时还在看手机,陆川的消息接连跳出来,问他到哪里了。
林晚把车牌告诉接线员。对方让她保持通话,确认她是否清醒,又叫她尽量少活动。周衡站在车外给陆川发语音,风把他的后半句话吹散了。
救护车到时,林晚已经冷得牙齿打战。急救人员检查后立刻把她移上担架,询问门诊判断和用药情况。那张被攥皱的转诊建议,是她自己递过去的。
周衡跟到车门边,问能不能开车跟着。他拿着手机,屏幕上仍是陆川的头像。
“她需要马上去急诊。”急救人员报出要送的医院,催他别挡车门。
周衡点头,俯身对林晚说:“我接到陆川便来会合,很快。”
林晚看着他,没有回答。救护车门关上,她透过小窗看见周衡走向自己的车,低头又拨出一个电话。
急诊里,护士剪开她紧攥着的纸袋,找到门诊检查结果。有人推她去做进一步检查,有人不停问她疼痛从何时开始、有没有晕厥。
她每答一句,都要攒一点力气。
她原本想把手机收起来,却还是看了眼时间。从上救护车到现在,周衡没有问过她被送进了哪间诊室。
林晚给他拨了一次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先传来一串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我到医院了。”她说,“医生在查出血,你什么时候到?”
“陆川刚拿到箱子,出口人多。”周衡的声音忽远忽近,“你先听医生的,等我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检查结果,电话已经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发白的嘴唇。
一位医生快步过来,问她有没有可以联系的家属。林晚报了周衡的号码,又补上许宁的。她不确定前一个号码何时才会被接起。
检查后,她被推回急诊观察区。医生说腹腔内出血的迹象比门诊时明显,要尽快准备手术,接下来可能没有时间慢慢商量。
林晚想坐起身,眼前却骤然发黑。护士扶住她的肩,叫她别动;监护仪的提示声变得急促,有人立刻喊来医生。
她听见医生说血压下降,听见床轮再次滚动。有人把知情同意的内容讲给她听,确认她还能理解,笔递到她指间时,她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衡的号码还停在通话记录最上方。林晚松开手机,让它落进随身袋里,按护士的指引伸直手臂。针头刺入皮肤,她看向医生,点了一下头。
林晚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渴。她想伸手找水,手臂刚动,腹部就牵出一阵疼,连呼吸都跟着停了一拍。
床头灯亮着,杯子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她试着撑起上身,护士立刻过来按住床沿,说现在不能自己下床,也不能急着喝水。
“我手机呢?”林晚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护士把手机从随身袋里找出来,放到她掌心。屏幕一亮,字却重成两层,她眯着眼也看不清通知是谁发的,只好先把手机搁回枕边。
医生来查房时,林晚让她把手术结果说慢一点。医生告诉她,术中确认有一侧输卵管妊娠破裂,腹腔内已经积了血,手术控制了出血,也切除了一侧输卵管。
林晚抓紧被角,问另一侧怎么样。医生说明目前检查所见和后续复查安排,又说她需要继续观察,起身、进食都要按恢复情况来。
“是因为路上耽误,才切掉的吗?”林晚问。
医生停了一下。“破裂和出血已经发生,我们没法用现在的结果倒推某一段路会不会改变手术方式。但这种情况需要尽快救治,你能及时到手术室很重要。”
林晚点头,胸口却堵得厉害。她想起自己在车里说过正在加重,而那时车头仍朝着机场。
护士帮她用棉签润了润嘴唇。林晚问现在几点,才知道已是第二天早上;手术后的几个小时,她一直在恢复区和病房之间,周衡并没在床边。
许宁来了,外套还搭在手臂上。她一进门先看输液瓶和床头的呼叫铃,再问林晚要不要她叫护士。
“你昨晚怎么来的?”林晚问。
“医院打电话给我,我过来陪了半夜。”许宁拉了张椅子坐下,“你醒之前我出去买了点东西。医生说现在还不能随便吃,我就没往这儿摆。”
林晚想说麻烦你了,喉咙却发紧。她伸手碰了碰许宁的袖子,只说:“帮我把手机充上。”
许宁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线试了试,接口不合适。林晚便让她去家里拿充电器、宽松的衣服和眼镜,钥匙在她平时寄放给许宁的那串上。
“洗漱的东西我路上买。”许宁打开备忘录,“还有谁要通知,你自己定。”
林晚报完物品,停了片刻。“先不用告诉别人。陪护这两天能不能请你帮忙?你上班不方便的话,帮我找个人也行。”
“今天和明天我能在。”许宁把日期记下,“后面怎么安排,等你能下床再一起想。”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衡进来时手里提着一袋早餐,先看了一眼许宁,才走到床边。“你醒了?我刚问过护士,她说手术做完了。”
林晚看着他。他的衬衫还是昨晚那件,领口皱了,手里的早餐袋却是热的。
“我昨晚到机场后想立刻过来,”周衡说,“那边实在不好停车,陆川的箱子也大。我把他送到住处,再赶来时你已经进手术室了。”
许宁把椅子往后挪开,给护士留出进门的位置。林晚没有替周衡接住这段解释,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一句没关系。
周衡等了等,声音低下来。“你要是疼得那么厉害,怎么不再催我一次?你电话里只说在检查,我以为还能等。”
林晚盯着他。“车上我说了。我也叫你停车了。”
“我知道。”周衡把早餐放到床头柜上,“我当时以为救护车接走你,就不会再耽误了。”
护士进来测量体征,问林晚有没有恶心,腹部疼痛有没有变化。她逐项回答,没看周衡一眼。早餐占了放治疗盘的位置,护士请他先拿开。
周衡提起袋子,站在床尾。“医生说你要住多久?我回去收拾东西,下午过来。”
“东西许宁会带。”林晚说,“照护的事,我先和她安排。”
周衡像没听懂。“我是你丈夫。昨晚没赶上,今天总该让我做点什么吧?”
林晚伸手要手机,许宁替她把屏幕亮度调低,递到眼前。周衡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排了满屏,她看了一会儿,打开设置,把他的号码加入拒接名单。
周衡看见了她的动作。“你现在不舒服,等好些再说,行吗?”
“我现在要休息。”林晚把手机放回枕边,“医院有事会有人处理。你先出去。”
他没有立刻动。护士提醒病人刚醒,需要安静,许宁也起身让开门口。周衡拎着早餐走出去,袋子在他手里碰出轻微的响声。
午后,许宁带回眼镜和充电器。林晚戴上眼镜,终于能看清检查单上的字,也能自己给许宁发消息,说明要带的衣物放在哪个抽屉。
许宁帮她把充电线固定在床边,免得她伸手牵动伤口。林晚喝下护士允许的第一口水,又把手机翻过来放好;
铃声再响时,她不必猜自己是不是只能等周衡接听。
第二天上午,林晚已经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护士来核对照护联系人,她请护士把许宁记为病房里可以沟通照护事项的人,涉及治疗决定则直接问她本人。
许宁在旁边听完,问她要不要把当天的检查结果发给家里。林晚说等自己看过再决定,随后让许宁帮她把床头柜往近处推一点。
中午,陆川拎着一袋换洗衣物来到病房门口。他先问能不能进,林晚点头,他才把袋子交给许宁。
“我昨晚才听说你做了手术。”陆川站得离床有些远,“周衡跟我说过你不舒服,我以为接上我以后顺路做个普通检查。”
林晚抬起眼。“他什么时候说要接你?”
“我出差前,他就说落地来接。”陆川想了想,“昨天我发消息说可以自己打车,他还说已经上路了。我不知道你当时在车上,更不知道医生叫你立刻去医院。”
病房里安静下来。林晚握着被角,想起周衡在路边说过不能把陆川扔在机场。她原以为是陆川临时要他去的。
陆川看出她的神色变了,声音放轻:“他跟我说的是你肚子不舒服。车上如果是那种情况,他不该继续来接我。”
“你现在知道了。”林晚说。她没有再替周衡解释,也没有叫陆川替自己去问个明白。
陆川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停车票,捏了捏,又放回去。
“我昨晚还问他是不是我耽误了你。他说是你没讲清楚。我刚才听护士说你是急诊手术,才觉得不对。”
许宁把衣物收进柜子,发现袋里还有一盒林晚平时爱吃的点心。她看了眼餐牌,把点心放到远离病床的架上。“这个现在吃不了,我先替你收着。”
陆川点头。他没有把东西塞到林晚手里,站了一会儿,说以后需要跑腿可以联系他,便出了病房。
许宁关上门,问林晚要不要喝点温水。林晚说好,又提醒她:“你下楼买东西的话,别买甜豆浆。你昨天那杯我一闻就腻。”
许宁正笑着说自己记住了,门外有人停住脚步。周衡隔着半开的门看见林晚坐在床上说话,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能说话了?”他走进来,像昨天那场拒绝只是一阵疼痛带来的脾气,“我去问过医生了,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出院。”
林晚把杯子放到桌上。“我刚和医生谈过。”
周衡伸手去拿杯子。“我给你添水。你手别抻到。”
林晚把杯子推向许宁。“麻烦你了。”许宁接过去,走到饮水机旁。周衡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收回来。
护士推着车进来,问林晚今天下床后有没有头晕、伤口疼痛比早上怎样。周衡张口:“她昨天刚——”
“今天下床时有一点晕,坐下就好了。”林晚转向护士,“伤口比早上疼得轻,起身时还是会牵着疼。”
护士记下,又交代起身要有人扶,若头晕加重及时按铃。周衡站在床边,第一次没能替她答完一个问题。
等护士离开,他压低声音:“你在我面前就一句话都不肯好好说?刚才和许宁不是聊得挺好吗?”
“我说得很清楚了。”林晚看向门口,“请你出去。以后来之前,也不用给我打电话。”
“电话打不通,我只能直接来。”周衡说,“我们总得谈谈,回家以后谁照顾你,东西怎么搬,这些不能只靠许宁。”
林晚按了床边的呼叫铃。护士来后,她明确说自己现在不接受周衡探望,请病房协助安排安静休息,也不要再以夫妻闹别扭为由让他进来。
护士请周衡先离开,说明探视要尊重病人的意思。周衡看了林晚一眼,见她没有改口,终于退到走廊上。门在他身后合拢。
许宁把水递过来,等林晚喝完才说:“我只能再请几天假。出院那天我可以接你,之后白天得上班。”
林晚把杯子握在手里。她现在起身都要人扶,许宁白天却得上班,家里又是和周衡一起住的地方。
病房的门关上了,出院后住哪里、白天谁来扶她起身,还得一件件安排。
“那就先查能请几天陪护,”她说,“再问医生出院后哪些事必须有人帮忙。我能自己做的,等身体允许了再做。”
许宁拿出手机记下,没有替她决定住处。林晚请她把租房信息也找出来,范围选在医院复查方便、许宁下班能顺路到的地方。
周衡在走廊里又拨了一次她的号码,电话没有接通。他隔着门听见林晚在问许宁房子有没有电梯,里面的人继续商量着出院后的事,没有人替他开门。
周衡在走廊站到护士第二次请他让开通道,才转身离开。病房里,林晚和许宁看完几处房源,先排掉没有电梯的旧楼,又把离复诊医院太远的地址划去。
她试着下床走了一小段,回到床边时额角冒出细汗。许宁扶她坐稳,把手机屏幕移近:“这间有电梯,出门打车方便。房子短租,可以先住一阵。”
林晚看了户型图,没有立刻决定:“你明天就得上班了。白天有没有陪护,晚上我能不能自己照顾自己,先问清楚,再定房子。”
下午查房,林晚问清复查时间、需要避开的动作,以及独处时什么情况必须立刻就医。许宁在旁边记下,她自己又确认了一遍。
医生说,恢复稳定后可以出院,但最初几天有人照看更稳妥,出现加重的腹痛、头晕等情况应及时就医。
林晚请许宁发来陪护的联系方式,自己逐个打电话问能来的时段。
许宁能接她出院,之后每天傍晚下班过来。白天,林晚约了有照护经验的人来几个小时,可时间仍排不满,洗衣、采买便暂时交给上门服务。
“花销会多一些。”许宁说。
“先花在我能按时吃饭、按时复查上。”林晚把预约时间存进日历,“别的等我走得稳了再省。”
那间有电梯的短租房最终定了下来。许宁替她看了现场,拍下楼道、浴室扶手和卧室到门口的距离,林晚看过视频,才付了房租。
周衡不知从哪里听说她在找住处,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嫌家里没人照顾。他说自己已经请好假,可以接她出院,也可以按她的要求把房间重新收拾。
林晚没回复这条私人消息。出院手续办好后,她只通过医院留下的必要联系方式告知周衡:自己会离开共同住处,个人物品待身体允许时取走,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许宁来接她时,周衡没有出现在医院门口。林晚上车前回头看了看那栋楼,走出病房到坐进车里,不过短短一段路,她已经需要停下来歇两次。
短租房的床靠近门,桌上有许宁提前放好的水和药盒。林晚按医嘱慢慢坐下,发现从卧室到卫生间不用经过台阶,才把一直绷着的肩放松。
接下来几天,她照着日历吃药、休息,陪护来时处理需要弯腰的事。许宁每晚带一点菜过来,问她明天想吃什么;问完便收起锅铲,不替她答。
周衡的消息断断续续出现。有一条是新买的靠垫,有一条是他做的汤,还有一条说他已经把客房腾出来,方便她回去休养。
她把这些消息留在必要事务之外,没有逐条回应。
出院一周后,林晚能在屋里缓慢走动,复诊也没有出现需要重新住院的情况。
她和许宁约定那天下午去旧居,先取证件、常穿的衣服和工作用品,其余能晚拿的先不碰。
周衡收到取物时间,只回了一个“好”。他把厨房擦得很干净,提前煮好饭,听到门铃时还在调整餐桌上两只碗的位置。
门开后,他先看见许宁推着小行李箱,再看见林晚扶着门框进来。她脸色比住院时好些,走路却仍慢,进屋第一件事是坐到玄关旁的椅子上喘口气。
“我做了你以前爱吃的清蒸鱼。”周衡侧身让她们进来,“先吃饭吧,东西我帮你收。”
林晚望向餐桌。她惯用的白瓷碗摆在老位置,筷子也横在右手边,像她只是出门几天,回来还能接着过那个傍晚。
“我休息一会儿再收。”她说,“饭不吃了,我已经吃过。”
周衡看了眼时钟。“你们这么早就吃了?我特意按医生说的做得清淡。”
许宁把空箱子靠墙放好,没接话。林晚缓过气,拿出写好的清单:“证件在卧室抽屉,电脑在书房。我先拿这两处。”
周衡伸手要替她拿清单。林晚没有递过去,只请许宁去书房看电脑,她自己扶着墙进卧室。走到床边,她又坐下,等腹部那阵牵扯感过去。
抽屉里压着结婚时的证件袋。林晚取出自己的身份证、社保卡和工作证,把共同使用的票据留在原处。她没有力气一次清空五年的生活,也没有这个打算。
周衡站在卧室门边,看着她将几件衣服叠进箱子。“你现在这样,住外面怎么行?我能照顾你,饭也能做,你至少养好身体再走。”
林晚合上抽屉。“短租房有人白天过来,许宁晚上会看我。复诊也约好了。”
“那些人哪有我方便?”周衡朝箱子走近一步,“你要是觉得我上次没照顾好,以后我可以先问你。”他接着说:“什么都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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