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柱上的血顺着铁链往下滴,在石缝里积成一小汪。
花千骨被吊在半空,手腕上的铁环嵌进肉里,她觉不出疼了。
台下乌压压站满了人,霓漫天的声音又尖又亮:“证据确凿!”花千骨盯着玉清殿那扇紧闭的石门。
师父说过,为师护你。
她等这句话,等得嘴唇咬出了血。
天雷劈下来,她闭上眼。
雷偏了三寸,锁链松了一扣。
人群里有人说又是运气。
只有糖宝盯着她心口那盏忽明忽暗的命灯,声音发颤:“娘亲,这灯芯上,有别人的血。”
01
花千骨上山那天,长留山门前的石阶被雨洗得发亮。
她背着个旧布包,包里塞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块硬饼,站在石阶底下往上望,望得脖子发酸。
三千级台阶,一眼看不到头。
同来的弟子三三两两结伴往上走,没人搭理她。
有个圆脸姑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被旁边人扯了一把袖子,又转回去了。
花千骨听见前头有人压低嗓子说了句“就是她,命硬克亲那个”,声音不大,正好让她听见。
她攥了攥布包带子,没吭声,低头往上爬。
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已经落了后,前后都看不见人影。
山雾漫上来,石阶两边的老松被风一吹,针叶簌簌往下掉露水。
她走岔了一条小路,等发觉不对的时候,四周只剩荒草和半人高的石碑,碑面被雨水冲得发白,一个字也认不清。
花千骨蹲下来歇脚,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把那块硬饼掰成两半,半块塞回包里,半块搁在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她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三丈开外。
灰扑扑的旧袍子,腰里别着把扫帚,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皮肉长好了,疤却消不掉,发着亮。
他手里托着一盏纸灯,灯罩旧得发黄,灯芯只烧出黄豆大一点光。
花千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这位大哥,去前殿怎么走?”
男人没说话,把纸灯往她跟前递了递。
花千骨愣了愣,伸手接了。
灯不重,竹篾架子糊了桑皮纸,底上坠着一块小石子,风一吹晃晃悠悠,那点火苗就是不肯灭。
等她再抬头,男人已经转身走了,扫帚扛在肩上,步子还是不急不慢,拐进松林就不见了。
她提着灯往前走,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果然看见前殿的飞檐从雾里露出来。
进了门,管事的师兄给她指了住处,她回头想还灯,来路上空荡荡的,哪还有人影。
夜里同屋的轻水凑过来看她那盏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后山捡的?后山那地方邪性,住着个看碑的哑巴,没人跟他搭话。”
“哑巴?”
“也不全哑,就是不爱开口。犯过事的,被除了名,掌门罚他守后山禁地,一辈子出不来。”
花千骨把灯搁在床头,灯油还是满的。她记得自己提着走了小半个时辰,灯芯烧了那么久,油面却没见下去。她想不通,翻了个身也就睡了。
第二日早课,霓漫天主动坐过来,笑盈盈地递给她一块桂花糕:“昨儿淋了雨吧?吃块糕暖暖。”花千骨接过糕,心里那点被人冷落的不痛快散了大半。
霓漫天又问她命格的事,问得细,生辰八字、入山前住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花千骨一一答了,答完才想起来轻水在背后扯她衣裳。
她回头,轻水皱着眉摇头。
花千骨没明白什么意思,转回去继续跟霓漫天说话。
霓漫天说蓬莱有一种护身符,能挡小灾小病,回头送她一个。
花千骨忙说不用不用,霓漫天拍她手背:“跟我客气什么。”
试炼定在第三日。
新弟子入后山幻阵,破阵而出者过关。
花千骨头天夜里把纸灯擦了又擦,灯芯挑亮了些。
轻水笑她:“你当去逛灯会呢?”花千骨说这灯好使,不灭。
进了幻阵她就知道轻水说得对。
阵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路忽高忽低,一会是泥沼一会是石棱,她摔了两跤,膝盖磕得生疼。
同门一个接一个从她身边超过去,有人故意撞她肩膀,把她撞得歪到一边。
走到一处岔路口,左右两条道,她正犹豫,手里的纸灯忽然往左一偏。
她顺着灯偏的方向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出口的亮光。
出阵的时候她是第七个,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垫底。
管事的师兄登记名次,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走的西路?那条道半年前就封了,阵眼改过了。”
花千骨一愣:“可我是从那边出来的。”
师兄又翻了一遍阵图,嘀咕了两句,没再追问。
旁边有人笑:“人家命硬嘛,走哪都能出来。”霓漫天站在人群里冲她招手,笑得比谁都亲热,花千骨那点疑惑就被这笑给盖过去了。
夜里她回屋,纸灯搁在窗台上。
灯芯比早上短了一截,灯油却还是满的。
她趴在桌上盯着灯看,看着看着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听见轻水进来,小声说了句:“你这灯,怎么跟后山命灯一个样。”
“什么命灯?”她抬起头。
轻水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含含糊糊:“听人说的,后山禁地有一排灯,看灯的那个疤脸,天天擦。”
花千骨吹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里她盯着房梁想,明天要不要去后山问问那个人,这灯到底怎么回事。
想着想着又觉得好笑,一个扫地的,能有什么事。
翻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台上多了一小包东西,用草绳扎着。
她解开一看,是三贴膏药,治跌打损伤的。
轻水说没见人来过。
花千骨拿着膏药站了一会儿,膏药上还沾着点泥,指印粗粗大大的。
她把膏药收进柜子里,没贴。
02
白子画收徒那天,玉清殿里外站满了人。
花千骨跪在殿中央,膝盖底下是冰凉的金砖。白子画从座上走下来,白衣曳地,步子轻得听不见声响。他停在花千骨面前,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从今日起,你便是长留弟子,我白子画的门下。”
花千骨抬起头。
师父的脸清瘦,眉目淡得像画上去的,看不出喜怒。
她把手递过去,被他轻轻一带就站了起来。
殿外有风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响。
“为师护你。”白子画说完这四个字就松了手,转身回座。
花千骨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两遍,眼眶热了。上山这些天,这是头一句让她觉得踏实的话。
霓漫天当天晚上就来了她屋里,手里托着个小锦盒,打开是一只骨雕的小葫芦,指甲盖大小,用红绳串着。
“蓬莱的护身符,里头封了半口气,能挡一回小灾。”霓漫天亲自给她系在脖子上,“你命格特殊,往后少不了一些磕碰,戴着安心。”
花千骨低头看那只小葫芦,骨面磨得温润,贴在心口上凉丝丝的。她说了三声谢谢,霓漫天摆摆手:“咱们谁跟谁。”
轻水在边上坐着嗑瓜子,等霓漫天走了才开口:“你跟她很熟?”
“她对我挺好的。”
轻水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反正你多留个心眼。”
花千骨没往心里去。她觉得轻水就是性子直,看谁都不顺眼。
半月后,新弟子进后山试炼。
这回是实打实的妖兽阵,每人抽一个方位,从阵里杀出来算过关。
花千骨抽到东南角,进去之前霓漫天替她整了整衣领,笑着说:“我找人给你看过方位,东南角最安全。”
阵里雾气浓得像棉絮,三步外就看不清人。
花千骨攥着剑往里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下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是血。
新鲜的,还没凝。
她心里一紧,握剑的手出了汗。
雾里头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一头灰狼从侧面扑出来,獠牙上挂着肉丝。
花千骨侧身躲开,狼爪擦着她胳膊划过去,棉袄扯开一道口子。
她挥剑砍在狼脖子上,剑刃卡进骨头里拔不出来。第二头狼从背后蹿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只剩半截剑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那头狼扑到一半,忽然在空中顿住了。
花千骨眼睁睁看着它的爪子悬在自己面前一尺远的地方,狼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然后整头狼往后一翻,夹着尾巴钻进了雾里。
地上的血印子一路往后山方向延伸,拐了个弯就断了。
她喘着粗气爬起来,胳膊上的伤口往外渗血。雾气散了些,她看清周围倒了三头狼,脖子上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割过。
出阵的时候她两条腿还在抖。管事的问她伤着没有,她摇头,回头望了一眼后山方向。浓雾把山腰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霓漫天迎上来扶她,一脸关切:“怎么伤成这样?我给的护身符管用了吧?”
花千骨摸了摸心口的小葫芦,骨面上一点磕碰的痕迹都没有。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
夜里她解下护身符翻来覆去地看,骨葫芦底上刻着一圈小字,她凑到灯底下认了半天,认出来是“蓬莱霓氏制”。
她把葫芦搁在桌上,心口那块地方却隐隐发痒。
糖宝从她袖子里爬出来,是一条筷子长的青色灵虫,趴在她心口闻了闻,忽然僵住了。
“娘亲,你身上有血腥气。”
“胳膊上蹭的。”
“不是。”糖宝又嗅了两下,声音细下去,“心口这地方,有别人的血。”
花千骨低头看了看心口,衣裳干干净净的。她以为糖宝闻岔了,拍了拍它的脑袋让它别瞎说。糖宝缩回她袖子里,再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她在门口台阶上捡到一包草药。
跟上次的膏药一样用草绳扎着,里头是捣碎的止血草,还带着露水。
她追到屋后,只看见小路上留下一串脚印,粗布鞋底,沾着后山的红泥。
轻水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是那个疤脸?”
“你怎么知道是他。”
“后山就他一个人穿那种粗布鞋。”轻水撇撇嘴,“怪人一个。”
花千骨把草药收下了,这回没搁进柜子。
她把药敷在胳膊上,伤口凉丝丝的,到下午就收了口。
她想找那人道个谢,走到后山路口被守门的弟子拦住了。
“后山禁地,无令不得入内。”
“我就找个人,看碑那个。”
守门弟子上下打量她:“你找他做什么?他是被除名的,掌门吩咐过,谁都不许见。”
花千骨退了回来。
路上碰见霓漫天,霓漫天问她去后山干什么,她说了,霓漫天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起来:“那种人少招惹,犯了事才被除名的,谁知道以前干过什么。”
花千骨嗯了一声。可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双粗布鞋和那包带露水的草药。
03
出事那天是个阴天。
花千骨奉命去丹房领辟谷丹。
丹房管事姓赵,是个瘦高个儿,平时就爱挑新弟子的刺。
花千骨递了牌子,赵管事进去半天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两个执事。
“牌子是假的。”赵管事把木牌往地上一扔,“库房少了三瓶上品聚灵丹,昨天就你一个外人来过。”
花千骨愣在原地。那牌子是早上霓漫天递给她的,说是帮她领了,省得她跑一趟。她张了张嘴,赵管事已经一挥手:“搜屋。”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她跟轻水住的小院。
轻水拦在门口不让进,被推到一边。
花千骨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翻箱倒柜,衣裳扔了一地,枕头被划开,荞麦壳撒得到处都是。
最后从她床底下翻出一个油纸包,里头三瓶聚灵丹,瓶底的封蜡还是热的。
花千骨盯着那个油纸包,脑子里嗡嗡响。
她床底下从来不放东西,扫灰都扫不到那个角落。
她扭头去找霓漫天,霓漫天站在人群后面,捂着嘴,一脸震惊。
“千骨,你怎么能……”
“那牌子是你给我的。”
霓漫天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我好心帮你跑腿,你怎么反咬一口?”
周围人交头接耳。花千骨还想说话,摩严已经进了院子。老头儿扫了一眼地上的丹瓶,又看了一眼花千骨,脸上没什么表情。
“罚扫阶挑水一月,每日卯时起,酉时止。”
轻水急了:“掌门,她冤枉的!”
摩严看了轻水一眼:“你替她扫?”
轻水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花千骨在阶前跪了一个时辰才起来。
膝盖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栽倒。
她没回屋,直接去了后山路口,守门的弟子换了人,照样不让她进。
她在路口站到天黑,后山方向亮起一点灯光,远远的,晃了两下就灭了。
第二天卯时她扛着扫帚上了山门台阶。
三千级,从下扫到上,扫完一遍日头已经偏西。
她坐下来啃冷饼,手心里磨出三个水泡。
扫到第五天,水泡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疼得她攥不住扫帚把。
可奇怪的是,每天清早她到水缸边打水,缸里的水都是满的。
挑水的地方在半山腰,来回小半个时辰,她一次没去过,水缸却没见底。
头两天她以为是轻水帮的忙,问了,轻水说没有。
第七天她留了个心眼,天不亮就躲在柴房后面看。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从后山小路上过来,肩上挑着两桶水,步子稳当,水面上连个晃纹都没有。
到了缸边,他把水倒进去,又拿起墙角的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完悄没声地走了。
花千骨认出了那双粗布鞋。
她没追。她蹲在柴房后面,抱着膝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一个被除名的罪人,天天帮她挑水扫地,图什么呢。
扫阶扫到第二十天,她胳膊上的伤又犯了。
旧伤口被扫帚把磨得发炎,肿了一圈,夜里疼得睡不着。
轻水替她去找药,空着手回来:“丹房说没有掌门的令不给药。”
花千骨把袖子放下来盖住胳膊,说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门口多了一包捣好的草药,跟上次一样,草绳扎着,叶子捣得碎碎的,还混了点白色的粉末。
她敷上去,伤口凉丝丝的,到晚上就不怎么疼了。
这回她没再往柜子里搁。
又过了几天,她去后山路口蹲着,等了大半个时辰,那个疤脸男人果然挑着担子从山上下来。她站起来拦住路。
“你叫什么?”
男人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天天帮我挑水,给我送药,总得有个名字吧。”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嘴动了动,声音粗粗哑哑的:“傅刚捷。”
花千骨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傅大哥,你为什么帮我?”
傅刚捷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的粗布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更低了些:“你爹是花秀才。”
花千骨愣住了。她爹确实是个秀才,在镇上教了半辈子私塾,三年前病死了。她从来没跟长留任何人提过她爹的事。
“你认识我爹?”
傅刚捷没接话,挑着担子绕开她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药按时敷,别碰水。”
花千骨站在路口,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拐进山道,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爹一个乡下教书先生,怎么会认识长留后山的守碑人。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从上山到现在的桩桩件件全捋了一遍。
试炼阵里那头狼忽然顿住,妖兽阵里的雾散得蹊跷,水缸自己满,伤口自己好。
她以前都当是运气,是师父暗中照拂。
可师父闭关之后这些事照样有。
她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翻出那块半截木牌。
木牌是从后山小路上捡的,上头刻着个傅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拿刀尖现划的。
她翻到背面,背面被泥糊住了,她拿指甲刮了半天,刮出一行小字。
花门李氏。
那是她娘的名字。
04
魔界来犯的消息传到长留那天,正好是花千骨扫阶满一个月。
山下的烽火台烧了三座,浓烟顺着风往山上灌,把半边天都染黑了。摩严把弟子全召到玉清殿,点了一半人去前线布防,剩下的守山门。
霓漫天挤到花千骨身边,压着嗓子说:“你刚扫完阶,掌门对你印象不好,这回要是能立个功,正好翻过来。”
花千骨问怎么立功。
霓漫天说前线缺个引敌的,把魔兵往埋伏圈里带,危险是危险,可只要成了就是大功一件。她拍着花千骨的手背:“你命硬,别人去我不放心。”
花千骨犹豫了一瞬,想到自己背着偷东西的名声,点了头。
轻水知道以后跟她吵了一架,吵得脸红脖子粗:“她拿你当枪使你看不出来?”
“我总得做点什么。”
“你做什么不好非得去送死?”
花千骨把剑往腰里一别:“我命硬。”
轻水气得三天没理她。
引敌安排在第三天夜里。
花千骨穿了一身素白,在魔兵必经的山坳里晃了一圈,故意让探子瞧见。
魔兵果然追上来,为首的是个黑甲小将,手里一杆骨矛,冲她后心就扎。
花千骨掉头往埋伏圈跑,跑了半里地,脚底下绊到一根藤蔓,整个人摔出去,膝盖磕在石头上。她听见骨矛破风的声音越来越近,心里知道坏了。
埋伏的人呢?
她抬头往山梁上望,望见霓漫天的影子在树后头晃了一下,转身走了。埋伏的弟子一个都没动。
骨矛扎下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
疼没等来。
等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一声闷哼。
她睁开眼,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挡在她跟前,骨矛穿透了他的左肩,血顺着矛尖往下滴,把她的白衣服溅了一片红。
傅刚捷一手攥着矛杆,另一只手往地上按了一掌。
她脚下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纹,光纹往外一扩,追过来的七八个魔兵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齐刷刷往后摔出去,滚下山坡不见了。
他把矛从肩上拔出来,血涌得更凶了。花千骨爬过去要给他捂伤口,他侧身让开,用那只没伤的手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往山梁上推了一把。
“走。”
就一个字。花千骨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时他已经钻进林子了,地上留了一串血脚印。
她一个人跑回了大营。霓漫天迎上来,满脸惊喜:“你没事!太好了,我刚带人去支援,路上耽搁了……”
花千骨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胃里翻了一下。
那一夜她没睡。第二天孟玄朗来给她送药,她拉住他问了句:“后山那个守碑的,到底犯的什么事?”
孟玄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起来也是好几年前了。有个新弟子误闯后山禁地,他给放进去了,按门规该废修为逐出山门。是掌门念他以前有功,改判守碑赎过。”
“以前有什么功?”
“听说早年间替弟子挡过雷刑,一个人扛了三道天雷,差点没缓过来。具体的没人知道,档案在掌门手里封着。”
花千骨攥着药包没说话。孟玄朗走了以后她把药包打开,里头除了草药还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别去前头了。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当天下午她找到霓漫天,说引敌的事她不干了。霓漫天脸色变了变,又笑起来:“行,你歇着吧,我另找人。”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护身符还戴着吧?可别摘。”
花千骨摸了摸心口的小葫芦,葫芦表面裂了一道细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
05
花千骨在后山路口蹲了三天才堵到傅刚捷。
他的左胳膊吊着,用一条旧布带挂在脖子上,袖子空荡荡的,看样子伤得不轻。右手还是攥着扫帚,在山道上一下一下地扫落叶。
花千骨跟在他后头走了半里地,两个人一句话没说。走到一处石阶拐弯的地方,傅刚捷停下来歇脚,花千骨就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尺远。
“我爹救过你?”她问。
傅刚捷看着石阶上的青苔,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怎么救的?”
“十年前我被人追杀,倒在你家私塾门口。你爹把我拖进屋,藏在地窖里,天天给我送饭。追兵走了,他又给了我盘缠。”
花千骨听着,想起她爹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老头儿,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见谁都笑眯眯的,从没提过救过什么人。
“我爹让你照顾我?”
傅刚捷摇头:“他没说。是我自己应下的。那碗饭的恩,我记了十年。”
花千骨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那你怎么不早说。”
傅刚捷把扫帚靠在石阶上,沉默了半天,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我是被除名的人,跟你说这些,对你没好处。”
花千骨没再问。她从怀里掏出那包草药搁在他脚边:“你的药还你,我伤好了。”
傅刚捷低头看了一眼药包,没捡。
“你爹还说过一句话。”他站起来,把扫帚扛回肩上,“他说,我这闺女命苦,谁对她好她记谁,可她就分不清什么叫好。”
花千骨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进松林。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想这句话。她爹看人准了一辈子,临了托付的人,她居然到今天才正眼看一回。
没过几天霓漫天来找她,说魔界那边抓了个俘虏,审出来上次引敌的事有内应,掌门要查。
“查就查呗。”花千骨低头补衣裳。
“有人看见那天晚上你往后山方向跑了。”
花千骨手里的针顿住了:“我去追人,你亲眼看见的。”
霓漫天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我看见了,可别人没看见。这样,明天审的时候你咬死了说你去追魔兵,我替你作证。”
花千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霓漫天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跟平时一模一样。可花千骨头一回觉得这个笑有点假。
“行。”她低下头继续补衣裳。
霓漫天走了以后,轻水从里屋出来,脸都白了:“你还信她?”
花千骨把针扎进布面,拔出来,又扎进去:“不信了。”
审问设在玉清殿偏厅。
花千骨跪在中间,霓漫天站在证人席上,一脸正气。
摩严问那天晚上花千骨去了哪里,霓漫天抢在前头开口:“她跟我在一起,去追魔兵了。”
花千骨心里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霓漫天的下半句就来了。
“追到半路她让我先回,说她自己有办法脱身。我走了以后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她往后山禁地的方向去了。”
花千骨猛地抬头。霓漫天不看她,眼睛盯着摩严,表情又委屈又坚定。
“你胡说。”花千骨的声音有点抖。
霓漫天这才转头看她,眼圈红了:“千骨,我知道你怕,可你不能撒谎。我亲眼看见的。”
摩严拍了一下桌子。花千骨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霓漫天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押下去,待查。”摩严一挥手。
花千骨被关进石牢。牢里没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她坐在草堆上,抱着膝盖,忽然笑了一声。笑自己蠢,笑自己把毒蛇当暖手炉捂了半年。
第二天,霓漫天带人搜了她的屋子,从床板底下翻出一张后山禁地的地图,还有一封伪造的、写给魔界的信。人证物证俱全,摩严判了诛仙柱雷刑。
消息传到石牢里的时候,花千骨正拿草茎编蚂蚱。她手停了停,接着编。
糖宝从她袖子里钻出来,趴在她手心里哭:“娘亲,我去找人来救你。”
“找谁?师父闭关了。”
“找那个疤脸。”
花千骨手里的蚂蚱掉在地上。她看着糖宝,半天没说话。
“他进不来的。”她最后说。
糖宝没听她的,一扭身子钻出门缝不见了。
行刑那天是个大晴天。
诛仙柱立在刑台正中,黑铁铸的柱子,上头拴着四根铁链。
花千骨被吊上去的时候太阳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往玉清殿方向看,石门关得紧紧的。
台下乌压压站满了人。霓漫天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证据确凿,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花千骨没理她,眼睛盯着那扇石门。师父说过,为师护你。她等这句话,等得嘴唇咬出了血。石门没开。
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
雷落在她头顶三寸的地方,偏了。
铁链哗啦一声松了一扣,她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又被另一根链子拽住。
第二道雷劈在脚边,青石台面炸了个坑。
第三道雷劈下来之前,刑台底下忽然冒出一圈暗红色的光,跟那天夜里山坳里的一模一样。
雷落在光纹上,散成了火星。
台下鸦雀无声。摩严从座上站起来,脸沉得能滴出水。花千骨吊在半空,耳朵里嗡嗡响,听见有人小声说“命硬”,有人说“天不收”。
她低下头,看见心口那盏命灯从衣领里露出来,灯芯烧得只剩一丝红,灯罩上裂了七八道纹。
糖宝不知什么时候钻回来了,趴在她锁骨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亲,这灯芯上,有别人的血。”
06
花千骨在药庐里躺了七天。
外伤好得快,内伤却磨人。每天夜里她都被疼醒,醒了就盯着房梁发呆。糖宝趴在她枕头边上,白天不敢说话,夜里才敢小声跟她咬耳朵。
“娘亲,后山禁地里有一排灯。”
“我知道。”
“你那个纸灯,跟那些灯是一样的。”
花千骨翻了个身,看着糖宝:“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去找疤脸,他从禁地里出来,身上全是灯油味儿。我跟进去看了一眼,里头排着几十盏灯,每盏灯底下都压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名字。”
花千骨坐了起来。
“你那个纸灯也有一块牌,牌上刻着你的名字。”糖宝的声音更小了,“旁边还有一盏灯,没牌,灯芯快烧没了,灯罩上全是血手印。”
花千骨掀开被子下床。腿还软,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稳当。糖宝钻进她袖子里带路,一人一虫摸黑绕开巡夜的弟子,从后山围墙的豁口钻了进去。
禁地里雾气比外面重,走了没几步衣裳就湿了。地势越走越高,最后停在一处山崖底下,崖壁上凿了个洞,洞口没门,里头透出暗红色的光。
花千骨猫着腰钻进去。
洞不深,十来步就到头了。
靠墙一排石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灯,每盏灯底下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名字。
有的灯烧得旺,有的灯只剩豆大的火苗。
她顺着架子一路找过去,在最里头一层看见了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
她的命灯就搁在木牌旁边,灯芯烧得通红,灯罩裂了好几道缝,跟她脖子上挂的那盏一模一样。
紧挨着她命灯的,是一盏没有木牌的灯。
灯罩上糊着干涸的血手印,一层叠一层,新的盖着旧的。
灯芯只剩最后一截,火苗细得像根线,风一吹就歪,歪了又直起来,直起来又歪。
花千骨伸手想去碰,糖宝在她袖子里叫了一声:“别碰!那灯连着人呢。”
“连着谁?”
糖宝没答。
洞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花千骨回头,傅刚捷站在洞口,灰袍子上全是灯油点子,左胳膊还吊着,右手提着一盏快要灭的灯。
他看见花千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慌还是急。
“谁让你进来的。”
“我自己进来的。”花千骨站起来,指着那盏血手印的灯,“这是谁的?”
傅刚捷没说话,走过来把那盏灯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身后的石台上,拿身子挡住。
花千骨看着他挡灯的动作,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忽然拼到了一块。
天雷偏了,锁链松了,妖兽退了,魔兵摔了。
每一次她死里逃生,都跟这个人有关。
“是你的。”她的声音发紧,“那盏灯是你的。”
傅刚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垂下眼,把灯往身后又推了推。
“你替我挡了多少回?”
“没数。”
“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刚捷抬起头,那道旧疤在暗红色的灯光底下发亮:“告诉你有用吗?你信吗?”
花千骨被这句话噎住了。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会信。一个被除名的罪人,一个扫地的,凭什么替她挡灾?她只会觉得这人有毛病。
洞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嘈杂的脚步声从山崖底下传上来,有人在喊“这边”
“堵住路口”。
霓漫天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花千骨私闯禁地,勾结守碑人毁坏命灯阵,证据确凿!”
花千骨看见傅刚捷的背绷紧了。他把那盏血手印的灯往怀里一揣,转身推了她一把:“往里走,洞底有暗门。”
“你呢?”
“别管我。”
霓漫天已经带人堵住了洞口。
火把的光照进来,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手里都提着剑。
霓漫天笑盈盈地往前走了一步:“我就说嘛,一个扫地的天天往你跟前凑,能有什么好事。原来是在这儿养灯呢。”
她抬手一挥:“把阵给我砸了。”
弟子们冲上来掀架子。
灯盏摔在地上,灯油泼出来,火苗窜起老高。
花千骨扑过去想拦,被人从背后推倒,额头磕在石台角上,血一下子糊住了眼睛。
混乱里她听见傅刚捷闷哼了一声,抬头看时,他挡在她跟霓漫天中间,胸口扎着一柄剑,剑尖从后背透出来。
霓漫天退了一步,脸上还挂着笑:“他自己撞上来的,都看见了。”
傅刚捷跪了下来。他怀里那盏血手印的灯掉在地上,灯芯晃了晃,眼看就要灭。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把灯拢进掌心里,捂住了。
花千骨爬过去,手抖得按不住他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热得烫手。
“你别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还没告诉我我爹那碗饭是怎么回事。”
傅刚捷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灯。火苗稳住了,慢慢亮了起来。
“你爹那碗饭,我欠了十年。”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往外冒血沫子,声音却清楚得很,“今日算还清了。”
他把那盏灯塞进花千骨手里,又摸出那块半截木牌,搁在她膝盖上。
“往后,自己长眼。”
灯灭了。
傅刚捷的手从她手背上滑下去,砸在地上,再没动。
07
霓漫天跑了。
她看见傅刚捷倒下,转身就往洞外撤,嘴里还在喊:“杀人啦!花千骨杀人啦!”她带来的弟子愣在原地,看看地上的死人,又看看满手是血的花千骨,不知道该听谁的。
花千骨没追。
她跪在地上,把傅刚捷的头扶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拿袖子擦他脸上的血。
那道旧疤擦干净了,从眉骨到颧骨,长长一条,皮肉是淡粉色的,年头不短了。
糖宝从她袖子里钻出来,趴在傅刚捷胸口听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触角耷拉着:“没气了。”
花千骨嗯了一声。
洞外的火把光晃来晃去,脚步声往山下去了。
禁地里安静下来,只剩摔碎的灯盏偶尔爆一声灯花。
花千骨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灰扑扑的旧袍子,腰里别着扫帚,递过来一盏纸灯。
她那时候连他叫什么都懒得问。
洞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花千骨抬头,看见暗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孟玄朗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地上的血吓得一缩,又壮着胆子钻进来。
“掌门听见动静了,让我来看看。”他瞅了一眼傅刚捷,脸色发白,“这、这是怎么了?”
“霓漫天杀的。”花千骨把傅刚捷放平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你帮我个忙。”
“你说。”
“去把轻水叫来,再把丹房的赵管事堵住,别让他跑了。”
孟玄朗跑了。
花千骨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灯盏一盏一盏捡起来。
能用的搁回架子上,碎了的把灯油刮进一个小罐子里。
傅刚捷怀里那盏血手印的灯彻底灭了,灯罩碎成三瓣,她把碎片收进袖袋里,跟那块半截木牌搁在一处。
轻水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看见地上的傅刚捷,嘴一瘪差点哭出来,被花千骨瞪了一眼,硬憋回去了。
“你帮我看着他。”花千骨把傅刚捷的衣裳整理好,盖住胸口的伤,“我去趟玉清殿。”
“你一个人去?霓漫天肯定恶人先告状……”
“所以我得快。”
花千骨到玉清殿的时候,霓漫天正跪在殿中央哭。她哭得好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把衣裳前襟洇湿了一片。摩严坐在上头,脸色铁青。
花千骨走进去,把三样东西搁在地上。半截木牌,碎灯罩,还有霓漫天送她的那只骨雕小葫芦。
“掌门,我告蓬莱霓漫天三条罪。”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一,引魔兵入埋伏圈,故意撤走伏兵害我性命。二,伪造证据诬我偷丹通魔。三,昨夜带人私闯后山禁地,毁命灯阵,杀守碑人傅刚捷。”
霓漫天猛地抬头:“你胡说!明明是你跟那个守碑的有私情,合伙偷灯油……”
“灯油?”花千骨打断她,“什么灯油?你怎么知道禁地里有灯油?”
霓漫天的嘴张了张,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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