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你这辈子,窝囊不窝囊?”
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满桌亲戚跟着哄笑。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指缝里的机油印在灯光下发黑,那是他修了一辈子机器留下的。
“闺女三十了还住破房子,你不嫌丢人?”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拉起我爸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爸,收拾东西,跟我走。”
01
爷爷的八十大寿,办在镇上最气派的酒楼。大伯赵福贵包了二楼整个大厅,门口立着红底金字的牌子,排场做得很足。
我们一家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大半。我爸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想找位置坐下。大伯坐在主位上,看见我爸,抬起手挥了挥,像赶苍蝇。
“老三,你坐那边角落去,这桌都是长辈。”
我爸点点头,弯着腰往角落走。
我妈蔡玉莲拽了我一把,低声说别多事。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神,快步走到女眷那桌坐下,跟伯母、姑姑她们挤在一起。
角落那桌坐的都是远房亲戚和小辈。
我爸坐过去,顺手给旁边的小孩倒了杯饮料。
那孩子他妈赶紧把杯子挪开,笑了笑说不用了。
我爸的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酒过三巡,大伯开始讲话。
他声音洪亮,说起爷爷年轻时多不容易,说起赵家怎么在镇上立足,说起他当年怎么白手起家做生意。
每说一段,就有人鼓掌。
然后他话锋一转,看向角落。
“我们家老三,从小就是老实疙瘩。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连个组长都没混上。”
有人笑了一声。
“当年有个调省城的名额,全厂就一个,领导都找他谈话了,你们猜怎么着?他让给别人了!说是离家远,照顾不了老人。”
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脸通红,声音越来越高。
“我说老三啊,你这辈子,窝囊不窝囊?闺女都三十了,在省城开个破公司,连套房子都买不起,你脸上有光?”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指缝里的机油印在灯光下发黑。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妈在那桌跟着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勉强。
姑姑赵秀芝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我妈点点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见:“他就那样,一辈子没出息。”
我攥紧了筷子。
大伯越说越来劲,又翻出我爸当年没升职的旧账,说我爸要是争气点,赵家在镇上也不至于被李家压一头。
亲戚们跟着附和,有说“老三就是太老实”的,有说“惠茜这孩子也不容易”的。
爷爷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他张了张嘴,含含糊糊说了句:“老三,当年你要是去了省城……”
“爸,你喝多了。”大伯立刻打断,给爷爷夹了块肉。
我注意到我爸在桌子底下比了个手势。只有两秒,但我看见了。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下点了两下。那是他跟人约好的信号,意思是“没问题”。
紧接着,大伯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突然客气得不行,连说了三个“是”和两个“您放心”。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正在夹花生米,手很稳。
“爸,收拾东西,跟我走。”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桌都安静了。
大伯从窗边回来,皱着眉看我:“惠茜你发什么疯?”
“我说,我爸跟我走。从今天起,他不伺候了。”
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姑姑张大嘴。我爸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慢慢放下筷子,站起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行。”
那晚回家收拾东西,我爸翻箱倒柜找他的身份证。我帮他整理衣服,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一叠发黄的客户名片,用皮筋扎着。最上面那张写着“省城建材周建国”,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张总单。
我没多想,把信封递给我爸。他接过去,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带着我爸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
他第一次坐高铁,站在站台上有点慌。车来了,他退后一步让我先上。找到座位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怕弄脏了座椅。
“爸,你靠着睡会儿,还有一个小时。”
“不困。”他说,但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地,嘴唇微微张着。
到了省城,换乘地铁。
我爸紧跟着我,我走快他走快,我停下他也停下,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出站的时候人流量大,他差点被冲散,伸手抓住了我的包带,又赶紧松开。
“没事,爸,你抓着我。”
他摇摇头,把手插进口袋,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到家已经快中午。我给他收拾的房间朝南,阳光铺了半张床。新床单是昨天特意买的,蓝格子,看着清爽。
我爸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这房间给我住?”
“嗯。被子是新的,你摸摸。”
他走进去,手在床单上按了一下,又赶紧拿开。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但他扭过头去看窗外,嘴里嘟囔了一句:“楼层高,看得远。”
傍晚,他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流。看了很久。我走过去,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真多车啊。”
“嗯,省城嘛。”
“你妈还没见过这么多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老婆”。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叫妈,就听见她慌慌张张的声音:“惠茜!你爸呢?赶紧让他回来!家里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了?”
“没人做饭!你大伯中午来了,等半天没饭吃,骂骂咧咧走了。你姑姑的孙子放学没人接,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我这腰疼得站不住,你爸在哪儿呢?”
我握着手机,看着阳台上我爸的背影。他正低头看楼下,肩膀微微往前探。
“妈,我爸在省城,在我这儿。”
“我知道!你赶紧送回来,家里离不开他!”
“妈,家里离不开他,还是亲戚们离不开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声音突然尖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爸自己愿意的!这么多年都这样,你把他弄走算怎么回事?你大伯的店没人算账,你姑姑那边天天打电话骂我……”
背景音里隐约有大伯的声音:“跟她废什么话,让她赶紧送人回来。”
我把电话挂了。
03
第二天一早,电话就开始轮番轰炸。
第一个是大伯。
他语气还算客气,说惠茜啊你爸在你那儿住两天就回来吧,店里月底要盘账,离了他不行。
我说大伯,你店里不是有会计吗。
他说那不一样,你爸管着仓库钥匙呢。
“仓库钥匙谁拿不行?”
大伯顿了一下,换了副腔调:“惠茜,你别不懂事。你爸在镇上待了一辈子,去你那儿他能习惯?别折腾你爸了。”
“我爸想住多久住多久。”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姑姑打来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说惠茜啊你姑姑求你了,你爸不在没人接小杰,今天早上上学差点迟到,老师都打电话来了。
我说姑姑,小杰都上三年级了,学校离家就两条街,你让他自己走不行吗。
“那怎么行!路上车那么多!”
“我小时候也是自己走的。”
姑姑噎了一下,又把话题扯回我爸身上,说他老实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被闺女折腾。我没接话,直接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邻居张婶。
她说楼道灯坏了两天没人修,以前都是我爸管,问我爸啥时候回来。
我说张婶,物业电话你知道吗?
她说知道是知道,但以前都是你爸弄的嘛。
中午我爸在厨房做饭,手机放在茶几上一直震。他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陌生号码,没接。过了一会儿又震,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接了。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我只听见他说了句“现在不方便”,然后嗯了两声,就挂了。
“谁啊?”
“打错了。”
他转身进厨房,把火关小,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又停下。我看见他握着锅铲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下午我收拾茶几,发现我爸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抽屉最里面。
我犹豫了一下,抽出来翻了翻。
里面除了名片,还有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封面磨得看不清字。
翻开,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2003年4月,福贵哥进第一批货,借三万。”
“2005年9月,秀芝家孩子上学,找人托关系,送两条烟。”
“2008年,爸住院,陪床22天。福贵哥来了两次,各坐半小时。”
“2011年,张总那边,福贵哥不懂行,我去谈的。以后每年过节送礼,我代办。”
“2015年,秀芝家小杰出生,帮忙带。每月给五百,没要。”
一直记到去年。最后一页写着:“2023年10月,福贵哥新店开业,张总说只认我。要提醒他。”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爸又接了个电话,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七八分钟。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看见我在看他,笑了一下:“真打错了。”
我没追问。
04
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拎了个旧旅行包,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愣了一下,然后嘴一撇:“你倒是享福了。”
我爸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眼睛四下打量。
“这房子还行,就是小了点。”
“妈,你来干什么?”
“我来叫你爸回去。”她看着我,理直气壮,“家里都乱套了,你大伯的店月底盘账,账本都堆着呢。你姑姑那边天天打电话,说小杰没人接。我这腰疼得站不住,菜市场都去不了。”
“妈,你坐下,我问你几句话。”
她不情不愿地坐下来。我爸关了电视,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没说话。
“妈,大伯的店开了多少年?”
“二十来年吧,你问这个干啥。”
“这二十来年,谁帮他管仓库?”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你爸闲着也是闲着……”
“谁帮他跑客户?谁逢年过节帮他送礼维护关系?”
“那不是兄弟之间互相帮衬……”
“姑姑的孩子,从出生到上小学,谁带的?”
我妈不说话了。
“爷爷奶奶生病,谁在医院陪床?大伯去了几次?姑姑去了几次?”
“你大伯生意忙……”
“我爸不忙?他在厂里上班,三班倒,下班了去医院,第二天接着上班。你以为他那点工资怎么来的?全勤奖,他二十年没请过一天假。”
我妈嘴唇抿紧了。我爸在旁边轻声说:“惠茜,别说了。”
“爸,你让我说。”我盯着我妈,“妈,你在婆家受了多少气,你自己知道。大伯母怎么对你的?姑姑怎么使唤你的?你不敢跟她们顶嘴,回来就数落我爸。你数落他,她们就高兴,就少欺负你一点。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啥来?是大伯让你来的,还是姑姑让你来的?”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奶奶的药没人去拿。你姑姑打电话骂我,说我不中用,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
我爸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从没见他走得那么慢。
“妈,二十年前,我爸有个机会调省城,你知道吧?”
她点点头。
“他为什么没去?”
“你爷爷生病……”
“还有呢?”
我妈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慌乱。
“大伯当时刚起步做生意,是不是跟我爸借了钱?是不是让我爸帮他跑关系?我爸要是走了,他那个店开得起来?”
我妈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05
我带着那个小本子的复印件回了镇上。
没告诉我爸。走之前他在阳台上给花浇水,问我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说出去办点事,很快。他点点头,没多问。
大伯的建材店开在镇东头,三间门面,堆满了瓷砖和水泥。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
“惠茜来了,你爸呢?”
“我爸在省城。”
“哦,那个……”他放下笔,搓了搓手,“你爸啥时候回来?店里月底要盘账,仓库钥匙还在他那儿呢。”
“大伯,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个事的。”
我把复印件放在柜台上,翻开第一页。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没变。
“这是你爸的记事本?他记这些干啥?”
“大伯,2003年4月,你进第一批货,跟我爸借了三万。那时候三万顶现在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大伯笑容僵了一下:“那钱我早还了。”
“什么时候还的?”
“2006年吧……”
“我爸记的是2009年。分三次还的,最后一次是2009年8月,三千。他没要利息。”
大伯嘴角抽了一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行,就算我晚还了几年,那又怎么样?兄弟之间借个钱……”
“大伯,你看第二页。”我翻过去,“2005年,秀芝姑姑家孩子上学,我爸托人找关系,送了两条烟。这个关系是他厂里老同事的姐夫,为了这个事,他请人吃了三顿饭,花了四百多。那会儿他一个月工资一千二。”
大伯别过脸去,看着门外。
“第三页。2008年,爷爷住院,我爸陪了22天。你去了两次,每次半小时。姑姑去了一次,坐了一刻钟。”
“我那时候生意刚起步……”
“第四页。2011年,你接了个大单,人家只认张总的关系。张总是谁介绍的?我爸。你当时连张总的面都见不上。从那以后,每年过节,是谁替你去送礼?是谁帮你递话维系关系?”
大伯猛地转过头来:“你爸自己愿意的!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他当然不说。他把你当大哥。你呢?你把他当什么?”
柜台后面很安静。风扇吱呀转着,吹得那些复印件哗哗响。大伯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
“你爸这个人,就是太老实。”
“老实人活该被欺负?”
“我没欺负他。”大伯声音突然高了,“他自己选的!当年他要走,谁拦他了?他自己不走的!”
“他为什么没走,你不知道?”
大伯不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段录音。
是张婶的声音,她说:“你爸当年可是帮了福贵大忙了,那会儿福贵啥也不懂,跑客户都是你爸带着去的。有一回福贵差点被人骗,是你爸连夜去省城找人把事情摆平的。”
大伯的肩膀塌了一下。
“大伯,我不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这些年,你有没有把我爸当兄弟?”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恼怒,有难堪,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摸出手机,翻了两下,直接拨了出去。
“喂,老三。”他开了免提,“你闺女在我这儿闹呢。你自己跟她说,你是不是自愿的?你说,你是不是自愿帮我这些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我爸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大哥,你那个客户张总,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大伯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今年的合同不续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大伯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06
大伯是第三天来的省城。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找上了门。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脸上的笑很勉强。
“惠茜,你爸在吗?”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大伯,手里的喷壶停了一下,又继续浇。
“大哥来了。”
大伯把牛奶放在门口,换了鞋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了一圈,说了句“房子不错”,然后就沉默了。
我爸从阳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伯开口了。
“老三,张总那个事,你看……”
“张总给我打电话了。”我爸声音很平,“他说今年不做了。我跟他讲了,你这边货没问题。”
大伯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他咋说不续了?”
“他说跟你合作太累。每次要货急,又不按时付款,还老想压价。”
大伯脸色变了变,又压下去:“那你再帮我跟他说说……”
“大哥。”我爸打断他,“我帮你说过很多回了。张总那边我替你兜了五年。去年你拖了他三个月的款,是我拿惠茜给我养老的钱先垫上的。你不知道吧?”
大伯张了张嘴。我也愣住了。
“那钱后来张总还我了。但你拖着不给的时候,人家找的是我,不是找你。”我爸的声音还是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总觉得我做这些是应该的。兄弟嘛。可兄弟不是这么做的。”
大伯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往沙发上一靠,语气变了。
“行,老三,你说这些我都认。但你当年自己愿意的,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你要是觉得亏了,你说个数,我补给你。”
我爸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喷壶放好,背对着大伯说了一句话。
“大哥,你回去吧。以后有事,让你儿子管。”
大伯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老三,你……”
“我说了,让你儿子管。”
大伯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始终没回头。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我觉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姑姑打电话来了。
我爸没接,让我接的。
姑姑在电话里哭,说惠茜啊姑姑错了,你让你爸接电话,我跟他道歉。
我说姑姑,我爸在浇花呢。
她说那让他浇完花给我回个电话。
我说他浇完花要下棋去了。
姑姑还在哭,我听见背景里有小杰的声音在喊奶奶。
姑姑说小杰今天又没人接,在学校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
我说姑姑,小杰他爸呢?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然后挂了。
07
大伯和姑姑走后,家里安静了。
我爸在阳台上坐了很久,茶杯放在手边,一口没喝。夕阳照进来,把他的白头发映得发黄。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你大伯小时候对我挺好的。”他忽然开口,“那会儿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他主动说不念了,让我念。供了两年,后来实在供不起,我也没念完。”
他看着楼下的车流,声音很慢。
“那两年他也没闲着,去砖窑搬砖,挣了钱给我交学费。有一回我发烧,他背着我走了十里地去卫生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他一声没吭。”
我听着,没插话。
“后来他做生意,我帮他,是真心的。他是我哥。”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人是会变的。他生意做大了,就觉得我帮他是应该的。我也觉得是应该的,就没吭声。”
“爸,那你为什么现在……”
“你那天拉我走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他转过头看我,“我不是生你大伯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我把你妈也拖累了,她在婆家受气,回来还要数落我,我知道她心里苦。”
他顿了顿,又说:“你妈这个人,嘴硬。其实她嫁给我,没享过一天福。”
晚上我妈在厨房做饭。
这是她来省城后第一次主动下厨。
她对着手机上的菜谱,手忙脚乱地切菜,油锅热了才发现葱还没切。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接过她手里的刀。
“我来吧。”
“不用,我会做。”
“你切得太慢了。”
我妈瞪了他一眼,把刀递给他。她站在旁边看他切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在家从来没做过饭。”
我爸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没让我做过。”
我妈没说话,转身去拿碗筷。她背对着我们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那顿饭,我爸吃了两碗。我妈做的红烧肉咸得发苦,他一口一块,没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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