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浪生活教室
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
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
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
——加西亚.马尔克斯
秋天又到了,应时节换上了桂花味的沐浴露。
关于桂花,想到最近看到的一个温暖帖子:一位北方的朋友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桂花树,远在南方的朋友便加急寄来了一罐桂花,让友人闻闻桂花的味道。
这怎么不算是现代版的——
江南无所有,聊寄“一罐秋”。
@小红书网友“错别书”
不知道这位朋友以后再闻到桂花香,会不会想起这罐黄色的、关于秋天的回忆。
气味与记忆有着直观的联系,它有时能够绕过有意识的回想,将我们不由自主地带回过去。某种熟悉的味道,可能会让人想起童年时代生活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的人、或者一段原本以为早已遗忘的经历。
这种现象被称为“普鲁斯特效应”。它源自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书中,一块蘸过茶水的小蛋糕,将普鲁斯特带回孩童时代的某个星期天。那天的经历,童年时代生活的城市贡布雷,以及当时的所知所感,都随着那块带着茶香的蛋糕,从意识的深层缓缓浮现。
后来的研究发现,嗅觉信号能直接传递到大脑中与情绪和记忆相关的区域,而不用像其他感官一样还要经过丘脑中转。难怪普鲁斯特会写:
“凡形状,一旦消褪或者一旦黯然,便失去足以与意识会合的扩张能力……但是气味和滋味却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即使人亡物毁,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唯独气味和滋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
马塞尔·普鲁斯特
可记忆不是一座永远井然有序的书架。
有些往事尘封已久,越是努力回想,越难以抓住细节;有些经历,会在一次次回忆中改变模样。
记忆终将不可阻挡地滑向残缺、变形,将人变成不可靠的叙事者,因此人们写日记、拍照、录像,尽可能地保存当下每一个细节。
但如果遗忘不再只是时间留下的痕迹,而是被疾病不断加速。这时候,一个人又能为自己留下什么?
58岁那年,温迪·米切尔确诊失智症,面对日益加速的记忆衰退,她写下了《我活几个瞬间,但也想抓住永恒》。
《我活几个瞬间,但也想抓住永恒》
[英]温迪·米切尔
[英]安娜·沃顿
这不是一部关于失智症的科普手册,也不是单纯的诊断报告。
作为一位女性、母亲、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从业者,
她带着自己的复杂人生经历,去理解和面对这一疾病。
失智症(也称作痴呆症),是一组影响记忆、思维和日常生活能力的症状,其中最常见、也最为人熟知的形式是阿尔茨海默症。
在大众的刻板印象中,这类患者常常思维混乱,生活难以自理,甚至会忘记最亲近的家人。
电影《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便刻画了这样一位年迈的父亲。在主角安东尼的眼里,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逐渐成了一片难以辨认的迷雾,生活的房间不再熟悉,身边的人变得陌生,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变得难以确认。
(电影《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剧照)
而温迪的生活却与这样的刻板印象有所不同。作为一名早发性痴呆症患者,她不仅能够独立生活,还可以写文章,接受媒体采访,甚至亲身参与阿尔茨海默病协会的研究。
她的邻居不理解,为什么一个看起来与健康人无异、还能独自骑自行车上街的人会患上痴呆症;一位与她交流过的护士生,也惊讶于她能够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就连昔日好友,也一度以为她过着死气沉沉的生活。
面对这样的认知,温迪很多次解释:痴呆总得有个开始。有起点,也有过程和终点。
“我就是那个起点。”她说。
起点藏在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里:一次跑步时的摔跤、工作中的突然忘词、开车时想不起如何右转。曾经熟悉的事情变得失控,温迪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塞了一半棉花”。
(电影《依然爱丽丝》剧照)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数月。即便得到正式确诊,温迪仍然花了漫长的时间,去理解疾病如何运作,会带来什么,又会先夺走什么。
她将痴呆症患者的大脑比作一座与人同高的、装满回忆的书架,最近的记忆堆在上层,过去的记忆则留在底层。她写道:
“痴呆会让这个书架左摇右晃,总是最上层的记忆先掉下来,把其他记忆弄乱,所以有时候你认为最近的记忆来自书柜底层,来自你生命的早期。有时候,从婴儿床的栏杆往外看的情景历历在目,你却记不起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或许就是因为这个。”
(电影《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剧照)
世界卫生组织官网显示,引起痴呆症的疾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损害大脑,并通常会导致认知功能退化,而这种退化程度会超出生物衰老的结果。
临床报告、科普研究、影视作品,似乎都在提前预告温迪未来将面对什么。如同刚坐在电影院,就被身边的人剧透了结局,对确诊后的她而言,往后的人生仿佛已经可以看到尽头。
她写道:“让我感触最深的不是死亡,而是那种时间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失去时间感。这就是痴呆偷走的东西,你所想象的未来都摆在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迎来更坏的结果。”
59岁的温迪和两位女儿
随着病情的发展,温迪的症状也越发严重。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松地制作蛋糕,常常忘记要吃掉已经准备好的食物,也会分不清水龙头的冷热水系统。到后来,连本能之举都得费心思考,全神贯注,甚至需要提醒。
疾病成了大脑里的路障,“让熟悉的老路突然变成死胡同”。面对不知何时到来的失忆,她总是感到紧迫,迫切地想记住每一件事。
于是,她开始用便利贴和iPad提醒来维持日常生活。外出开会之前,她会事先把行动指南、火车时刻表和目的地建筑的照片打印出来;入住酒店时,她会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免得半夜醒来以为自己仍在家里;她还在床边和门上贴了便利贴,来提醒自己身在何处、出门要带房卡。
(电影《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剧照)
我们常常依靠记忆来理解自己。过去的经历、曾经做过的选择、与他人的共同回忆,一起组成了我们对“我是谁”的认识。
温迪担心的,不只是有一天想不起过去发生的事,她也恐惧于那个能够思考、表达、与人交流的自己会消失。
因此,她开通了名为“今天我是谁?”(Which Me Am I Today)的博客,在单词从口中消失之前,将自己确诊以来的经历,以及从抗拒到与它共存的心路历程,统统记录下来。
她写下:“我害怕失去最后一点儿自我,一个能在屏幕前面清晰明白地打字和思考的我。我还不想让她走。”
(电影《依然爱丽丝》剧照)
写博客,不只是为了记录已经发生的事,更是为了确认此刻的自己仍然能够思考,仍然能够表达,仍然能够与世界保持联系。
然而,疾病没有因为她的记录而停下脚步。2024年,在与痴呆症共同生活十年后,温迪去世了,终年68岁。她的女儿发布了她生前写好的最后一篇博客,向读者告知这一消息。
温迪曾经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无法再更新博客,要如何保存记忆?又该怎样与人交流?
如今,她留下的文字依然被人阅读着。那些关于日常生活的记录、对疾病的困惑,以及与自己的对话,越过了她生命的终点,抵达素不相识的读者。
一位病友曾对温迪这样说:“跟在前面一辆车的车尾灯后面,路会比较好走,我也不那么害怕。”
“温迪,谢谢你一直开着尾灯。”
温迪的博客
记录也许不能阻止遗忘,却能为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留下凭据。那些说不清楚的感受、转瞬即逝的念头,还有一些当时并不觉得特殊、后来却变得重要的瞬间,都意味着我们从前这样走过。
回顾被记录下来的瞬间时,我们也许能知道自己曾经怎样生活,又是如何一步步抵达今天的。
也许“我是谁”,不仅仅存在于回忆中,也存在于我们愿意讲述的那一刻。
如果注定会将世界遗忘,
她选择让世界记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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