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林斤澜(左)、汪曾祺,1995 年秋摄于温州。
“大汪迷”林斤澜
方成龙
像本人这般,喜爱文学大师汪曾祺作品的“汪迷”们如今有很多。但我读了教授王干主编、著名作家陈武选编的《林斤澜谈汪曾祺》后,忽而觉得,真正懂汪曾祺、算得上“大汪迷”的,还是作家林斤澜先生。他只用了四个标题,便画出了汪曾祺一生的笔墨风尘。
书中收编了林斤澜所写涉及汪曾祺22篇文章,多方面关照,但我感觉其中这四篇,有着精准又独到的意义。
其一《短和完整》,标注汪曾祺小说的个性。《陈小手》是汪曾祺一九八三年所写的《故里三陈》组章中的一篇,约一千七八百字,主要描述了旧中国军阀混战年代,男产科医生陈小手,医术精湛,又多存爱心,救下军阀团长难产的太太,最后却又被团长无端枪杀的故事。林斤澜从汪曾祺众多作品中,专门拎出这篇文章进行点评,是有特殊考虑的。他在引述了汪曾祺所说的“短,才有风格。现代小说的风格,几乎等于:短。短,也是为自己。”后,笔锋一转道:“《陈小手》扎根在‘民族传统’,看来没有疑问吧,可又运用了现代写法,好比‘意识流’,不妨找找看。再,通篇像是‘叙述’,不怎么‘描写’。‘叙述’起来和水洗了一般干净,又怎么能够和水洗了一般呢?最后,想模仿一句:短,才有完整。”汪曾祺作品多融入民族传统,藏有乡土风俗画意,且以短见长,最长的单篇小说《羊舍一夕》也仅二万一千多字。林斤澜这段话语,不仅仅是对《陈小手》的审视,而是对汪曾祺总体作品结构梳理与辨识度标注。
其二,《注一个“淡”字——读汪曾祺 <七十抒怀> 》:揭示汪曾祺内心的双重意味。汪曾祺七律原文:“悠悠七十犹耽酒,唯觉登山步履迟。书画萧萧余宿墨,文章淡淡忆儿时。也写书评也作序,不开风气不为师。假我十年闲粥饭,未知留得几囊诗。”林斤澜在这篇评述文中,先风趣中构想了汪曾祺的写作过程,而后重点点评了“淡淡”二字的双重意境:一为汪曾祺对人生所经历的磕绊风雨、世间诸事“看得淡”,对求学没有取得毕业证、下放劳动等诸多坎坷,保持淡然心态,便是很好的证明;一为作品“意境淡”,描绘平平常常人和事,书写熟悉烟火日常,水一样的微波轻拂,这种“淡”,是作家的文化素质、气质以及生活经历深度耦合后才能拥有的特色,为大雅之“淡”,非常人难具有。这是对汪曾祺本真性格与作品个性之间的关联把脉,切准了要害。
其三,《旧人新时期》:写出汪曾祺暮年的创作前行。林斤澜直白:“汪曾祺年长,文学经历上又‘长’一个年代,他四十年代就出过小说集子。遇见比我年轻的汪‘派’,我常说汪有两条:一是语言功力;二是六十大几的人,艺术感觉还这样敏锐。这两条都很难得,真真算得一个作家。”针对汪曾祺所写的《 <桥边小说> 后记》里“我要对‘小说’这个概念进行一次冲决……”林斤澜生发感慨:“‘冲决’两字,读来戳眼。论他的为人,似是‘冲淡’;论他的年纪,又不宜‘冲刺’。‘冲决’和‘冲刺’当然不同,但六十大几,‘冲决’就差不多‘冲刺’了。一个‘冲淡’的人,老年发作‘冲刺’似的‘冲决’,我想这正是新时期的‘生态’,或是生动的心态。”
汪曾祺与林斤澜写这两篇文章应在一九八四、八五年,此时汪曾祺六十五岁,步入老年境界。林斤澜比汪曾祺小三岁。而彼时汪曾祺似乎青春再展,正迎来复出后创作顶峰时期:继一九八零年写下《受戒》、一九八一年推出《大淖记事》后,又接续写下了小说《晚饭花》《八千岁》《故里三陈》等和散文《跑警报》《故乡水》等诸多经典篇章。林斤澜此一语双关,不仅所言汪曾祺在新时代勇于“冲决”,而且还暗含汪曾祺文学创作步入高峰之意。现在回望,这是对汪曾祺文字生涯的精准判断。
其四,《汪曾祺:一棵树的森林》:褒扬汪曾祺的文学人生。这是诗一般精妙的散文。林斤澜采用托物言志的表现手法,借云南大榕树象征汪曾祺的审美、人格与创作成就,巧设“溶、榕、容”谐音,意寓汪曾祺文心的包容、温润、融通的特点。树即是汪曾祺的化身,如似“独树成林”,一个人在中国近现代文学史上铺展一片风景。这篇仅有560余字的短文,浓缩了汪曾祺的心性、笔力和未来期待,并做出“汪曾祺的行情见涨”的预判,妥帖、温润、精彩、客观。如若汪曾祺来世回转再读此文,也会颔首认可且大为佩服的。
汪曾祺与林斤澜并称“文坛双璧”。林斤澜有“怪味小说”之称,创作的《十年十癔》《头像》等以鲜明的个性在中国近现代文学史上留下璀璨一页。他这四篇专属于汪曾祺的文章,精准拿捏了汪曾祺作品的结构、特色以及人生寻觅与价值,真正走进了汪曾祺的精神世界。而在这背后,我想不仅仅是因为他与汪曾祺同属一代人,又同为创作者,彼此知根知底,更因为他本身也是一枚“汪迷”,与汪曾祺一样,拥有一颗敏锐温润的心,且拿敏锐的慧眼,打量身边人,并做出克制而近乎神来之笔的勾勒。
作者简介:方成龙,供职于中铁四局集团,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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