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了12年旧手机,提醒你一个秘密:换下来的旧设备里,可能仍藏着已删除照片、聊天记录和曾经绑定过的支付信息

“这手机你直接格式化就行,里面东西我都删干净了。”

赵德发把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状的华为Mate 20拍在我柜台上,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瞟着门外,像是怕谁跟进来。

我伸手把手机拿起来。修了十二年手机,这型号我闭着眼都能拆。但这台我认识——三年前赵德发的老婆李红梅拿过来让我换过电池。当时她还跟我抱怨,说老赵天天拿这手机跟人聊生意,聊到半夜都不睡觉,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生意。

“行,我先看看。”我把手机连上电脑,一边等数据读取一边随口问,“新手机买了?”

“我闺女给买的。”赵德发搓了搓手,黑瘦的脸上挤出个笑,“这旧的用不上了,你看看能抵多少钱。”

“屏碎了,成色一般。”我翻了翻外观,“两百左右。”

“两百就两百,你直接弄吧。”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我赶时间,下午来拿钱。”

赵德发走了以后,柜台前面重新安静下来。我这家店开在老街拐角,铺面不大,玻璃柜里摆着数据线和充电头,墙上贴了张发黄的价目表,换屏换电池换尾插,底下印着我的名字和电话。上午一般没什么人,老街坊都挑下午来。

我把赵德发那台手机搁在维修台上,顺着数据线往电脑里倒文件——这习惯我保持了十几年,每台收来的旧手机都得亲眼过一遍,别把人家隐私漏出去。赵德发说他恢复过出厂设置了,这话我信,恢复出厂设置确实能把大部分数据清掉。但大部分不等于全部。

我把恢复文件夹点开,扫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

恢复出来的照片不多,三十几张。大部分是些没用的——拍糊了的马路、超市货架、不知道哪家饭馆的菜单。但翻到倒数第五张的时候,我手指头停住了。

那是一张银行卡的正面照,卡号清清楚楚,持卡人姓名赵德发,下面还印着有效期。我顺手划到下一张,背面也拍了,签名栏上贴了条胶带,CVV码没被挡住。

我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后面几张是手机截屏,微信聊天记录。对方备注名叫“刘总”,头像是片黑乎乎的风景照,对话框里就七八条,但每一句都让我后脖子发紧。

“钱到了,你把那卡注销了没?”

“早就销了,那手机我也处理了。”

“处理干净点,别留尾巴。”

“放心,让我老婆找了她认识的一个修手机的,说直接恢复出厂设置就行。”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快有半分钟。

“让我老婆找了她认识的一个修手机的。”

李红梅确实认识一个修手机的。就是我。

我把那几张截屏放大又缩小,缩了又放,确认自己没看错。赵德发在聊天记录里说“处理干净了”,可这台手机里不但留着银行卡的正反面照片,还留着这段对话本身的截屏。他可能以为截完图删了原图就没事了,但他不知道微信自己还有个缓存文件夹,更不知道恢复出厂设置压根没碰这些缓存。

我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老赵这人我熟。他在隔壁街开了个五金店,卖螺丝钉、水龙头、电钻钻头。人长得黑瘦,说话大嗓门,夏天爱穿双拖鞋在街上晃。我店里有些修不了的旧配件,有时候找他拿螺丝垫片,他从来不收钱,笑呵呵地说“小事小事”。他闺女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李红梅在超市当理货员,人老实,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这一家子在我这儿修了七八年手机,从来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正想着,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陈默!你这儿有六角扳手没?我那个掉地沟里了。”

进来的是隔壁彩票店的老吴,五十多了,头发剩一半,腆着个肚子。他跟我做了六年邻居,每天下午准时来我这儿借东借西,有时候是扳手,有时候是胶带,有一回还借过我半瓶醋。

“抽屉里自己翻。”我朝工具柜努了努嘴。

老吴蹲下去翻抽屉,嘴里不闲着:“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赵德发从你店里出去,他那破手机终于舍得换了?”

“嗯,拿来卖。”

“早该换了。上个月我去他店里买水管接头,看他那手机屏碎得跟蜘蛛网似的,手指头都快划出血了还使着呢。”老吴找着六角扳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不过他最近倒是阔气,昨天在菜市场碰见他,买了两条中华。我说老赵发财了?他嘿嘿一笑,说闺女给的生活费。”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老吴也没指望我接话,拿着扳手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我那儿有瓜子,你过来拿点。”

“知道了。”

老吴走了以后,我又把赵德发的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存的号码不多,我往下划了两屏,看见一个备注叫“刘总”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犹豫了一下,把那个号码抄到了便签纸上。

其实我不确定自己在干什么。赵德发卖手机,我收手机,两百块钱的事,按惯例把数据清干净,明天挂闲鱼上卖了就完了。十二年我收过的旧手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里头什么没见过——两口子吵架闹离婚的聊天记录、小孩偷摸往游戏里充钱的付款截图,有一回还恢复出来一段婚外情的视频。我的原则很统一:看到了当没看到,数据清干净,货出手,这事就算完了。

但赵德发这台手机不太一样。银行卡照片加上那段对话,怎么看都不像“跟人聊生意”那么简单。

下午两点多,李红梅来了。

她穿着超市的红马甲,手里攥着个保温杯,一进门就笑:“陈默,老赵那手机你看了没?能卖多少钱?”

“两百左右。”我说。

“行行行,有个两百就行。”李红梅把保温杯搁在柜台上,“老赵那人你不知道,新手机买回来旧的就往抽屉里一扔,我说了多少回了让他拿来卖了,好歹换包盐钱。这回还是我催着他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我犹豫了两秒钟,决定先不直说。我这人做事有个习惯——没弄清楚之前不张嘴,省得话说出去收不回来。于是我换了个问法:“红梅,老赵最近是不是在外面做什么大买卖?我看他那手机里头,跟个什么刘总聊得挺勤。”

李红梅愣了一下:“刘总?没听他说过。”她想了想又笑了,“他那五金店能有啥大买卖,最多给哪个工地供点螺丝钉。刘总刘总的,他还真拿自己当老板了。”

“那个刘总你认识不?”

“不认识。”李红梅摇摇头,语气肯定,“他那些客户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也不跟我说。怎么了?手机里头有啥东西?”

“没啥,就看见个备注名,随口问问。”我笑了笑,“你那手机我也顺便看一眼吧,是不是该换电池了?”

李红梅掏出她的手机递给我,一台用了快四年的红米,电池确实不行了,鼓包鼓得后盖都翘起来了。

“换块电池八十。”我一边拆后盖一边说,“你这都用四年了,换台新的算了。”

“再用用,等明年闺女毕业了再换。”李红梅趴在柜台上看我拆机,过了一会儿突然说,“陈默你说啊,老赵那人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上个月家里突然多了两万块钱现金,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是之前赊出去的账收回来了。可我算来算去,他那五金店总共也没赊出去两万块的账啊。”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问他了?”

“问了,他说我瞎操心,让我别管。”李红梅撇了撇嘴,“我也懒得吵。反正钱放抽屉里我也没动。他那人就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问多了就急眼。”

我把李红梅手机里的旧电池拆出来,换了块新的上去。开机测试的时候,她又说:“对了,老赵说那旧手机卖了的钱让我来拿,说他下午没空。你直接给我就行。”

“行,我弄好了给你打电话。”

李红梅走了以后,我把赵德发手机里那几张照片和截屏全部拖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刘总”的号码,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通了。

“喂,哪位?”对面是个男的,声音不高,听着四十来岁,背景里安安静静的。

我没说话,直接挂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可能就是想听听那头是什么人。嗓音听着挺正常,没有凶神恶煞的感觉,但就是这种正常的语气,配上赵德发手机里那些话,反而让人更不舒服。

挂掉电话我又翻了一遍赵德发的聊天记录,这回看得更仔细。截屏一共五张,最后一张拍到的是刘总发来的一个定位,地址在城东工业园那边,后面还跟了一句话:“下回直接来这儿找我,别用微信说事。”

我记下了那个定位大概的位置,把手机锁屏搁到一边。

下午四点多,赵德发来了,比说好的时间早了快俩小时。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有点硬。

“陈默,手机弄好了没?我突然有点事要用。”

“你不是说这手机不用了吗?”

“这不临时想起来里头还有个号码没存嘛。”他往柜台里探了探头,“弄好了没?没弄好我先拿走,改天再来。”

我把手机从维修台上拿起来,搁在柜台上,没推给他。

“老赵,我问你个事。”

赵德发脸上的笑收了收:“啥事?”

“你手机里有一张银行卡的照片,卡号什么的都在上面。这卡是你的?”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也就半秒钟的事,但我看见了。

“那卡啊,早不用了。”他伸手来拿手机,“销都销了,照片忘了删。”

我没松手:“还有你跟一个刘总的聊天记录。说什么钱到了、卡注销了、处理干净点。老赵,你跟人做什么生意呢?”

赵德发的手僵在半空。柜台外面街上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喇叭按得震天响。他盯着我看了两三秒,然后把脸一沉:“陈默,你翻我手机?”

“我是修手机的,恢复数据是我干活的一部分。”我说,“你要是不想让人看见,就别往我这儿送。”

“我让你格式化你听不懂啊?”赵德发嗓门上来了,“谁让你恢复的?你这是侵犯隐私知不知道?”

“你格式化之前我就跟你说了,有些东西删了也能恢复。你说你删干净了让我直接弄,我要是不多看一眼,这手机转手卖出去,下个买主把里头东西恢复了,你那张银行卡照片可就满大街跑了。”

赵德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我说,“你跟那个刘总的对话截屏也在里头。你要是不想让人知道,最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德发把柜台拍了一下:“陈默你少管闲事啊!我那是正经生意,你别瞎琢磨。”

“正经生意你老婆不知道?两万块钱现金你说是收的账,你老婆算来算去都对不上。”

赵德发的表情变了。刚才还气呼呼的,这会儿像被人踩了一脚,整个人矮了半截。

“红梅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老赵,那个刘总到底是什么人?”

赵德发没回答。他伸手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了,这回我没拦。他攥着手机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陈默,这事你别跟红梅说。我过两天跟你解释。”

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店里没动。过了大概十分钟,隔壁水果店的小周进来换外屏,顺嘴说了一句:“默姐,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见赵德发在街口打电话,嗓门贼大,说什么‘那娘们多管闲事’。他骂谁呢?”

“不知道。”我把小周的iPhone接过来,用镊子挑着碎玻璃碴子,头也没抬。

小周嘿嘿一笑:“反正我看他从你店里出去的,不是骂你吧?”

“骂我我倒好了。”我说。

小周没听懂,我也没再解释。但我心里知道了一件事:赵德发从我这儿出去之后在街口打了个电话,嗓门大得连小周都听见了。他是在跟那个刘总打电话吗?如果是的话,那电话那头的人现在也知道我这儿看到了什么。

当天晚上关店的时候,我又把那张便签纸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抄着“刘总”那个号码,还有我从截屏里记下的城东工业园定位。我犹豫了一下,把便签纸折好塞进了钱包夹层里,然后给李红梅发了条微信:“红梅,赵德发那手机我明天再弄,今天没忙完。”

其实我早就弄完了。

发完消息我把店门拉下来锁好,转身往家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陈老板,有些事看到了当没看到就行了,大家都不容易。”

我站在原地,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十二年。我修了十二年的旧手机,什么样的设备没见过,恢复出来的东西再离谱我也从没往外说过一个字。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拿这种事来提醒我。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已经熄了灯的小店面。玻璃柜里那些充电头和数据线在路灯底下黑黢黢地杵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赵德发在我店里拍柜台那两下,与其说是生气了,不如说是吓着了。他让我别跟红梅说,说过两天跟我解释。他在等什么?还有这个发短信来的号码,我干这行十二年,跟客户之间从来都是当面说事,没有谁会用陌生号码给我发这种“提醒”。

除非这个人知道我今天看了赵德发的手机。可这事除了我,赵德发自己,还有谁?

我停下脚步,翻出刚才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陈老板”——叫我老板的人不多,老街坊都直接喊我名字。这个称呼不对劲。

我没回那条短信,把手机截了个图存好,然后翻出通讯录给一个人打了个电话。这人叫孙建军,以前在派出所干过,退了休以后在城东开了个手机店,跟我同行,认识十来年了。有些吃不准的事我会找他问问。

“孙哥,我问你个事。”我把赵德发手机上那个“刘总”的号码报给他,“这号你见过没?”

孙建军那边沉默了两三秒:“你怎么有这个号的?”

“一个客户旧手机里看到的。咋了?这号有问题?”

“你从哪儿弄来的先别管。”孙建军语气沉下来,“去年我一个老主顾拿了个旧手机来找我恢复数据,里头也有这个刘总。当时我没当回事。后来那主顾跟我说,她老公被人忽悠着拿手机银行给这个刘总转了六万块钱,说是投资什么冷库项目,转完人就联系不上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主顾的老公叫什么来着……姓周,周大海。”孙建军想了一会儿,“后来那刘总退了一半钱,说是资金周转不开。那主顾老公也嫌丢人没再闹。你要我说啊,这人专门挑软柿子捏,看对方不敢闹大就退点钱息事宁人,老油条了。”

挂了电话,我把赵德发手机里那几张截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钱到了,你把那卡注销了没。”这笔钱到底是赵德发转给刘总的,还是刘总转给赵德发的?如果是赵德发转出去的,那他为什么说“钱到了”?如果是刘总转给他的,那赵德发帮刘总做了什么?

还有那句“让我老婆找了她认识的一个修手机的”——赵德发在跟刘总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打算好要把手机送我这儿来?他知道我会恢复数据,也知道我嘴严但眼不瞎。那他为什么还来?

我正想着,忽然记起来一件事。刚才翻赵德发通讯录的时候,划到最底下扫了一眼没细看。现在想想,最后一个名字,好像就是“周大海”。

(第一卷完)

第二天早上我到店里,门口台阶上搁着个塑料袋。两条中华,跟老吴说赵德发在菜市场买的一个牌子,袋子底下压张字条,赵德发的字,歪歪扭扭:“陈默,烟你收着,这事就算了。”

算了。我拎着烟在门口站了半分钟。从他进店拍柜台让我别管闲事,到半夜发短信“提醒”,再到天不亮往我门口撂两条烟——他每一步都在试,试我到底吃哪一套。烟我没拆,收进柜子底下。留着。

上午九点开门,我干的第一件事是把赵德发那台Mate 20重新连上电脑,翻通讯录。上回划太快,没细看。这回一条一条过,翻了三遍,翻到倒数第四个,周大海。备注名后面带个括号,里头俩字:客户。我顺手翻了赵德发的微信好友,周大海也在。聊天记录恢复出来一段,三年前的,很短。“老赵,那冷库项目靠谱不?”“放心,我亲哥介绍的人,稳赚。”再往后就没了,消息不多,但“冷库”俩字扎眼。孙建军昨天跟我说得清清楚楚,周大海就是投冷库项目被人坑了六万。

三年。三年前赵德发就把周大海拉进去了。

我又把跟刘总那几张截屏调出来重看。第一张,刘总问“钱到了,你把那卡注销了没”,赵德发回“处理干净了”。当时我以为俩人一伙在分赃。现在再看,赵德发那句“处理干净点”后面还跟了一句话,我当时没放大,截图边缘被裁掉了半截字。我把图片导进修图软件拉大了看,是半句:“……别让我老婆知道。”我靠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所以赵德发不是单纯帮刘总跑腿。他自己也在藏——藏钱,藏卡,藏人。那条手链上他串了几颗珠子,我原先只看见一颗。

上午十点,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圆脸,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里攥着个屏保碎成雪花纹的荣耀。进门先笑:“陈老板是吧?孙建军介绍的,我手机开不了机。”

我接过来按了两下,没反应。拆开一看,电池排线松了,重扣一下就好。

“三十。”

他扫码付钱,没走。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头划着手机屏幕,像在找什么。忽然抬头:“陈老板,孙哥说你前几天问了他一个号码。姓刘的。”

“你是周大海。”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把手机翻过来搁在柜台上:“我被他坑了六万。去年的事。我老婆天天跟我吵,说那钱是给闺女攒的学费。后来退回来三万,剩下三万认了。本来想破财消灾,可前天我老婆刷朋友圈,看见有人在城东那边又碰见这姓刘的在拉人投资。”

“你找孙建军恢复数据,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老孙说去年也有一台手机里恢复出这个号,跟我这台对得上。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客户也在查这人——我一猜就是你。”周大海往柜台前凑了凑,压低嗓子,“陈老板,那个赵德发,他是我以前跑货运时候认的兄弟。冷库项目就是他给我介绍的。他说他自个儿也投了五万,也被坑了。”

“他亲口跟你说的?”

“亲口说的。去年我找他要钱,他跟我急了,说他也被坑了,还让我别声张,说传出去丢人。”

我从抽屉里把赵德发那台手机摸出来,翻到那条带括号的“客户”备注,把屏幕转向周大海:“他管你叫客户。你管他叫兄弟。”

周大海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脸上那点笑没了。

“他拿你当客户发展了三年。”我把手机收回去,“你给他当兄弟当了十来年。”

“那你什么意思?”周大海的声音变了调,“他跟我一样也是被人骗了?”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把他手机推回去,“我就修手机的。但这手机里的东西我告诉你了,你自己琢磨。”

周大海攥着手机没走,杵在那儿喘了两口粗气,忽然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放:“陈老板,你能不能把那几张截屏发我一份?我不干别的,我就拿着去找他,当面问清楚。”

“不发。”

“我——”

“这是别人的手机,我不能把客户数据往外漏。”我说,“但你可以告诉他,我这儿有你那台荣耀的维修记录。你让他自己来找我。”

周大海走了以后,我给孙建军打了个电话。

“孙哥,周大海来过了。赵德发那台机里头,有条三年前的聊天记录,他把周大海拉进那个冷库项目的,写的备注是‘客户’。这不是头一回,前面肯定还有人。”

孙建军那边顿了一下:“你还记得去年我跟你提过一嘴的吴姐不?就是在我隔壁开洗衣店那个。她老公前年也被拉进去过,投了三万,后来退了一半。她老公死活不去报警,说丢不起那个人。”

“吴姐知道里头有赵德发吗?”

“她不知道。她就知道一个姓刘的。你要想打听,我帮你约她,但你也别抱太大指望,她那人嘴严,她老公的事她都不太往外说。”

“你试试。”

挂了电话我倒了杯茶,凉的,一口灌下去。赵德发不是最底下那层,他上头有刘总,下头有周大海、吴姐老公,再下面可能还有别人。他不是被骗了五万块的老实人,他是帮着刘总往下拽人的那个。

下午两点多,李红梅来了。红马甲,保温杯,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一进门就问我手机弄好没。我从抽屉里把红米拿出来递给她,没急着说别的。

“红梅,我问你个事。赵德发去年是不是用你手机转过一笔钱?五万。”

李红梅的笑僵了一下:“五万?没有啊。”

我把我从她手机里翻出来的那条转账记录调出来给她看——时间和金额都对得上,收款方是城东一家商贸公司,备注栏空白。李红梅盯着看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这事。”她声音低下来了,“去年三月我手机丢过一回,后来老赵说找回来了,换了个屏。我以为就换了个屏。”

“你回去问问他,这五万转给谁了。别说是我说的。”

“陈默,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李红梅的手攥着柜台边,指节发白,“老赵是不是在外头欠钱了?还是让人骗了?”

“你先回去问他这五万。问清楚了再来找我。”

李红梅走的时候步子是乱的。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出来。

她走了不到一个钟头,我手机响了。赵德发的号。

“陈默。”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那股火气隔着电话都能闻出来,“你跟红梅说什么了?”

“我跟她说让你回去跟她解释那五万块钱。”

“我他妈让你别管我家事,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你让我格式化手机的时候怎么不说别管?手机里存着你跟刘总的聊天,存着你的银行卡照片,存着你从周大海那儿抽钱的证据。你把手机往我这儿一搁,说‘弄干净’,现在嫌我管得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德发的声音变了,从恼火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沉下去了,像一盆水浇在灶台上:“陈默,你知不知道那个刘总是什么人?你觉着就我一个人在帮他干活?你帮了我,回头他来找你,我兜不住。”

“那你兜得住什么?”我问,“兜得住你老婆的卡被人刷五万?兜得住周大海一家跟你翻脸?”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三天,你到我店里来,把这事说清楚。你不来,我把你手机上恢复出来的东西打包打印一份,搁你五金店门口,谁路过谁看。”

“你敢——”

“你试试。”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扔,坐在那儿喘了半天气。手有点抖。十二年没跟客户红过脸,今天一下午两回。但我不后悔。赵德发那句“你别逼我”说出来的瞬间,我反倒看清楚了一件事——他不是来求我帮忙的,也不是来跟我吵架的。他是来试我底线的。烟、短信、电话,一步一步往紧了勒,看我什么时候松口。我要是今天松了,明天他就敢让我干更多的事。

晚上七点多,孙建军的电话来了。吴姐愿意说几句,但只肯在店里见,晚上打烊以后。我骑电动车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孙建军在门口等我,把我领进洗衣店后屋,吴姐坐在折叠桌后面剥花生,围裙没解,手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陈老板,老孙说你查那个姓刘的。”吴姐扒了一颗花生,没吃,搁在桌上,“我跟你讲,我老公前年投了三万,退了一万五,剩下一万五我们认了。我不让我老公报警,因为那钱是他背着我去找赵德发办的。他不敢让我知道,偷偷从工资卡里划的。”

“赵德发?你老公认识赵德发?”

“认识。俩人是初中同学。”吴姐抬起头看我,“我老公跟我说,赵德发一开始拉他做冷库,说赔了算赵德发的。后来赔了,赵德发塞给他一万五,说是刘总退的。我老公回来还跟我说,赵德发这人够意思。我就纳了闷了——他一个卖螺丝钉的,自己赔了五万,还能掏一万五贴别人?”

我从口袋里把便签纸掏出来,在那个“刘总”号码底下又写了一行:吴姐老公——赵德发初中同学——同学也是客户。我把纸折好塞回去,抬头跟吴姐说:“吴姐,你老公那一万五,是赵德发从周大海那六万里抽出来贴的。”

吴姐扒花生的手停了。她把那颗花生往桌上一摔,站起来解围裙:“陈默,你要搞赵德发,我帮你。我老公那一万五我早想还回去,拖了两年没还,就因为我老公还念着老同学的面子。你今天把话说透了,我回去就跟他讲。”

第二天上午,我还没开门,门口巷子里就站了三个人。打头的是赵全福,赵德发他爹,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赵德发站在他爹后头,脸绷得像块铁皮。旁边还跟着赵德发的姐姐赵德芳,在街道办上班的,平时见了面总是笑呵呵打个招呼。

我开了门,赵全福第一个进来,把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搁:“陈默,小赵不懂事,我来给你赔个不是。袋子里是两万块钱,你拿着。这事咱翻篇,手机你给回他,行不行?”

“赵叔,钱我不要。手机也不能给。”

赵德发的姐姐开口了,语气比她爹客气,但底下那根针扎得准准的:“陈默,我们家在街道上也是要脸面的。德发干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我们在家里关起门来收拾他。你一个修手机的,把客户手机里的东西往外捅,这个理说不过去吧?要我说,这事闹大了,你店也别想安生开。”

我看了她一眼:“赵姐,我在街道上开店十二年,谁家手机坏了我没修过?你弟把手机往我这儿送的时候说‘格式化就行’。他手机里存着他拿他老婆卡转钱的记录,存着他拉周大海投资的聊天,存着他跟刘总的对话。你知道他拿红梅的卡转了多少钱吗?五万。你知道周大海的闺女今年交学费缺多少吗?三万。”

赵德芳的嘴张了一下,让她弟开口。赵德发一嗓子吼出来:“那是我家的事!我老婆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

“你老婆同意你转那五万吗?”

“她同不同意关你什么事?”

“她来我店里问我‘老赵是不是在外头欠钱了’的时候,你觉得关不关我的事?”

赵德发没话了。赵全福在旁边坐着,一直在搓手,这时候忽然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赵德发后脑勺上:“你闭嘴!”老头转过来看我,脸上很不好看,“陈默,你这孩子我看着你开了十二年店。赵叔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多少钱,说个数。手机给我,从此两清。”

“赵叔,我不要钱。手机我也不会给。您今天带两万来,明天是不是带五万来?您带多少钱来,都是您儿子的手机里那些东西换的。您要是真疼他,回去让他自己跟我说清楚——刘总是谁,下头还有多少人。”

赵全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把布袋收回去了。

赵全福爷仨走了以后,我关了门,靠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说实话,赵全福那一巴掌拍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七十多岁的人了,在街面上被人驳面子,换谁都不好受。但手机不能给。给了这一次,下次他再拿别的手机来,我就不是帮他藏,是帮他接着干了。

我拨了孙建军的电话。

“孙哥,上次跟你说的经侦那边的人,能约吗?”

“你想好了?”

“想好了。但我先不急着报。我手里现在攒了周大海的转账截图、吴姐老公的笔录、赵德发手机里的聊天截屏,还差一样——赵德发拿他老婆卡转那五万的流水。红梅那边应该今晚给我。”

“那你等我信儿。那人姓方,退休返聘的,专门跑经济案子。我跟他说一声,你明天带上东西去给他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赵德发那台Mate 20打开,翻到刘总那个头像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刘总发了个定位,后面跟着一句“下回直接来这儿找我,别用微信说事”。我把定位按到地图里扫了一遍,城东工业园,B区,17号库房。

晚上李红梅来了,眼睛肿着,手里攥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往柜台上一放:“我跑了一下午银行,查清楚了。去年三月那五万,转到城东一个商贸公司,那公司法人姓刘。赵德发跟我说他是被人骗了钱不好意思跟我讲,让我别问了。我问他到底骗了多少,他说两万。我跟他说陈默那儿有他拿我卡转五万的记录,他当场就急了,拍桌子骂我,说我联合外人查他。”

“你回去告诉他,”我把流水单折好收进铁盒子,“明天上午九点,我到城东工业园B区17号库房去。他要是有话跟我说,就自己过去。他要是不去,我就去经侦把材料交了。”

李红梅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陈默,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我也知道。”

她走了以后,我把铁盒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好:赵德发手机里恢复的银行卡照片、跟刘总的五张聊天截屏、周大海的转账记录、吴姐老公的笔录复印件、李红梅的银行流水、刘芳拍的超市仓库门口那个黑夹克男人的侧面照。

七样东西。十二年我修过的手机里,这算不上最离谱的——婚外情、赌博流水、网贷群聊我都见过。但这是头一回我一页一页翻完,没急着删。

我把东西全部收好,锁上铁盒,然后打开手机地图搜了搜“城东工业园B区17号库房”。地图上显示那地方是一家叫“瑞丰达”的商贸公司注册地。

我截了个图发给孙建军,他回了一条语音:“方警官说你这东西够了。明天上午他正好在那边有别的案子,说可以顺道过去。”

“顺道?”

“他说先去看看情况,不动人。让你别自己进去。”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我给赵德发发了条微信:“刘总在城东工业园B区17号库房,明天上午九点我去。你的事,你自己来。”

发完我锁了店门,往家走。走到巷子口,又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短信,还是那个号,跟上次“提醒”我的是同一个:“陈老板,别给自己找事。”

我看了一眼,删了。回家把包里的硬盘、U盘和铁盒子搁进衣柜最里头,上面压了两件旧棉袄。然后我坐在床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明天中午想吃什么,说我歇半天,回去给她做顿饭。

电话那头我妈唠叨了半天,说你忙你的别管我。我说不忙,明天上午有点小事,办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赵德发说“你别逼我”的时候,我是真的犹豫了一下的。十二年的老街坊,他爹逢年过节给我拎萝卜干,他闺女管我叫陈姨。我要是把材料交了,他轻则罚款拘留,重则判刑。但我要是不交呢?明天赵全福拿两万来,后天刘总再打电话来,大后天李红梅的卡被刷光,周大海的闺女交不上学费——这些事,哪一件我心安理得拿“关我什么事”挡回去?

我把手机摸出来,翻到刘总那个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我是陈默,赵德发的手机在我这儿。你明天九点要是敢去城东工业园B区17号库房,我就敢当着你的面把里头的照片、截图、转账记录一样一样念给过来的警察听。你要是不去,我就在经侦交材料。你自己选。”

发完这条短信,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闭了眼。

那一宿我睡得还行。

付费卡点

那天晚上我睡得还行,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顺手按了,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起来煮了碗挂面,打了个荷包蛋搁进去,吃完刷了碗,换衣服出门。

到店里七点四十,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我把铁盒子从包里取出来,搁在柜台上没打开,坐了一会儿。八点整,孙建军的电话来了。

“我刚跟方警官通了话。他说他八点半到那边,让你九点之前别进去,在外头等着。”

“行。”

八点半我骑车到了城东工业园。这地方我以前送货来过几回,B区全是灰扑扑的铁皮库房,路边停着几辆半挂,风一吹尘土往脸上糊。17号库房在最后头,卷帘门半拉着,里头亮着灯。门口靠墙蹲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低头划手机,我一眼认出来跟刘芳拍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我没靠太近,在斜对面那排库房门口停了电动车,假装看手机。过了十来分钟,一辆黑色桑塔纳悄没声地停在17号库房侧面,下来三个人,打头那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肚子挺大,走得慢悠悠的,方警官。他手底下那俩人先进了库房,方警官自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四周扫了一眼,跟我这边点了下头。

然后他进去了。

我坐在电动车上等着。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黑夹克男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垃圾袋,扔进门口一个绿色垃圾桶里,转身又进去了。又过了几分钟,方警官出来了,后面跟着刚才那俩人,中间夹着个穿灰polo衫的男人,四十出头,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背在身后。走到车跟前的时候,他忽然扭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二十来米,他盯了我两秒钟,笑了一下。那笑说不上什么味道,嘴角往上一扯,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然后他上了车。

方警官走过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文件袋。“陈默,东西我拿到了。他里头有一个记账本,还有七部旧手机。你那些材料我先收着,回头做个正式笔录,你方便的时候过来一趟。”

“赵德发呢?”

“刚才在库房外头碰见一个人,我没让他进去。”方警官往后头努了努嘴,“蹲在那边花坛后头呢。”

我顺着看过去,赵德发靠在一棵梧桐树底下蹲着,穿了件灰T恤,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个手机,没抬头。

“你们聊,我先走了。”方警官拍了拍我肩膀,“回头联系。”

方警官的车开走以后,赵德发还蹲在那儿。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动。

“行了,人都走了。”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也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怎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嗓子哑得厉害:“陈默,我——”

“找个地方吃口东西吧。”我打断他,“我还没吃早饭。”

工业园门口有家兰州拉面,开了得有七八年了,塑料桌布上全是划痕,墙上挂着台老空调,嗡嗡响。我点了个小碗拉面,赵德发要了碗牛肉汤,俩人都没说话,等面端上来,我往碗里倒辣椒油,倒了三勺。

“那五万,”赵德发忽然开口,眼睛盯着汤碗,“是我从红梅卡里转的。去年三月她手机丢了一回,我拿回来的时候顺手转的,怕她发现,又给她换了个屏,把转账短信删了。”

“嗯。”

“刘总跟我说,这钱算我入股的。其实我知道,入什么股,就是拿去填前头的窟窿。他手里这种窟窿多了。”赵德发用筷子搅了搅汤,“周大海那六万也是。我拉他进来的时候,他说他信我。我当时想的是,等刘总把项目做起来,连本带利还他,我脸上也好看。后来赔了,我贴了一万五给他,那钱是我从下一个人那儿抽的。”

“吴姐老公?”

“嗯。”赵德发把筷子放下,“他仨人加起来投了十四万,退回去五万五,剩下的八万五在刘总那儿。刘总跟我说他手里还有十好几号人,让我再多拉几个,说拉够了就把钱退我。我就接着拉。陈默,我干这事的时候,我没觉得是骗人,我就觉着是做生意,亏了赚了都是命。可我拉一个赔一个,拉一个赔一个,我拉了一年了,一个都没赚过。我早该停了。”

我吃面没接话。他说的这些我早就拼出来了,但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你今天来找我,”咽下一口面,“打算怎么办?”

“方警官让我回去等通知。他说我那五万和赵全福那两万,还有我自个儿垫的一万五,加起来八万五,他立案之后追回来多少算多少。”赵德发搓了把脸,“我五金店那个铺面是租的,欠了仨月房租了。红梅昨天跟我说,她带着闺女回娘家住了。她说等事情了了再说。”

“她没说要离?”

“没说。就说不跟我过了。”赵德发苦笑了一下,“陈默,你觉着她还能回来不?”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问这话的时候,脸上那表情我见过——去年有个客户手机掉茅坑里了,捞上来之后拿着手机问我“还能开机不”,就那个表情。

“我不知道。”我说,“那是你们俩的事。”

“你帮我劝劝她。”

“不劝。”

“陈默——”

“赵德发,红梅是来我店里问我‘老赵是不是在外头欠钱了’的时候,你弟还在电话里吼我‘我老婆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你现在让我去劝她跟你过?我张不开这个嘴。”

赵德发把脸埋进手里捂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圈更红了,但没掉眼泪。“你说得对。我自个儿作的。”

“还有,”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擦了擦嘴,“你拿红梅卡转钱那事儿,她可以不当回事,但我把流水单给方警官了。你那五万块钱的转账记录是物证。你回头要是跟红梅说是我多管闲事,你就把这话一块儿说——你老婆被人拿卡刷了五万,她来问我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管闲事管到今天,没拿过你一分钱,没卖过你一条数据,你门口那两条烟还在柜子底下搁着,回头你拿走。”

赵德发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去把面钱结了,我说不用,他说得结。他去柜台扫了码,回来拎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陈默,那个姓刘的,他判不判?”

“你问方警官去。”

“他要是没判呢?”

“他判不判,你那八万五也不会自己飞回来。你该跟红梅说清楚的,别等她自个儿想明白。她要是想明白了还不回来,那就是你活该。”

赵德发走了以后,我又在面馆坐了一会儿,老板娘过来收碗,看我一眼:“大姐,那男的是你亲戚?”

“老街坊。”

“他欠你钱了?”

“没有。我欠他两块钱面钱。”

老板娘笑了一声走了。

回到店里快十一点。上午收了三个单子——换个后盖、贴个膜、还有个OPPO开不了机,拆开一看进液了,主板腐蚀得不厉害,清一清还能用。中午我妈打电话来问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回,让她把冰箱里那半只鸡拿出来化着。

下午去我妈那儿做了顿饭,陪她看了两集电视剧。我妈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她也没多问。

案子的事后来都是方警官跟我说的。刘总那五万块退回来一万,剩下的他说“周转不开”。方警官说这种案子钱能追回来多少完全看运气,大部分人是拿不回来的。刘总被拘了,具体怎么判得等,但方警官私下跟我说了句:“他手里那些人,能找着的都找着了,找不着的也没办法。”

赵德发后来去了一趟派出所补笔录。方警官说他态度还行,但该退的钱一分不能少。他那五金店到底关了,门口贴了张“门面转让”,电话写的是他姐赵德芳的号。

红梅在超市干了俩月收银之后辞了,去她表姐开的早餐店帮忙,早上四点半上班,下午两点收工。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行,看见我笑了一下:“陈默,我下个月搬新家了,租的,离闺女学校近。到时候请你来吃饭。”

“行。”

赵全福后来给我送过一回萝卜干,用塑料袋装着搁在我店门口,没进门。我收进屋了,后来拌着粥吃了,跟往年一个味儿。

周大海拿回来两万。他跟我说的时候是过了差不多两个月,打电话来,声音挺高兴:“陈老板,方警官那边帮我追回来两万,剩下的说等判了再看。我老婆骂了我三天,第四天给我煮了碗面,搁俩荷包蛋。”

“那你家那关算是过了。”

“过了过了。我闺女学费凑上了,我老婆把她陪嫁的金镯子卖了,回头我再给她买。”他顿了一下,“那个,赵德发加了我微信,跟我说对不住。我没回。”

“不想回就不回。”

“但他前头退我那一万五,我收了。你说我是不是不够意思?”

“你该收的。”

吴姐那边她老公其实没去补笔录,是吴姐拿着流水去的。回来之后她老公连续一个星期做饭洗碗,吴姐跟我说的时候笑得不行:“他就这样,心虚了就干活,过一阵子又忘了。”

至于孙建军,他那手机店照常开着,后来还接了不少“查旧手机数据”的活儿,但跟我这回性质不一样——他是正儿八经帮人找资料、找回照片,一次收八十。有一回我去他店里喝茶,他跟我说:“陈默,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退了休倒因为一个旧手机出了名。”

“你本来就出名,老警察了。”

“我说的是另一种出名。”他把茶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口,“街道上的人现在都知道我能恢复数据,上礼拜一个老太太拿了她老伴儿的旧手机来,让我把里头存的照片全导出来,说要洗一张大的搁灵堂。老头走了三年了,老太太不会导。”

“你收了多少钱?”

“没收。洗照片花了四十,我自个儿垫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这人跟我一样,干了半辈子数码行当,到头来干的还是跟人打交道的事。

赵德发最后一次找我是入冬以后的事。那天降温,风刮得厉害,店里没什么人,我正窝在柜台后面看剧,门推开了,进来的是赵德发。他瘦了不少,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穿了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陈默,我搬走了,在城西那边找了个活儿,给人看仓库。”他把橘子搁在柜台上,“这个给你,你别嫌弃。”

“你原来那手机呢?”

“卖了,换了台二手的。你给看看,电池不行了,撑不到天黑。”

我接过来一看,红米,跟红梅之前用的是一个型号。“你这手机哪儿买的?”

“闲鱼。同城一个女的卖的,说充不进电,我花八十买的,回来换了个尾插,能用了,就是电池不行。”

我差点笑出来。这人跟我学了半辈子都没学会修手机,现在倒开始自己动手了。

“换个电池六十。”

“行。”他在柜台前面坐下,等着我拆机。店里安安静静的,外面风把卷帘门吹得咣当响。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默,我跟红梅去民政局了。”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没离。”他赶紧补了一句,“去了,没办。她说再看看。我现在每个礼拜回去给她做两顿饭,她没赶我。闺女上大学走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我去了她就多做俩菜。”

“那不是挺好。”

“好啥啊,她跟我说话还是爱答不理的。”赵德发搓了搓手,“陈默,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没这手机的事,我是不是还那么过下去?我跟红梅结婚二十年,从来没觉得她对我好过。她天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裳,我以为就应该的。出这事以后,她搬出去头俩月,我一个人住那屋里,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找谁说句话。那时候我才明白,她那二十年不是应该的。”

我把新电池扣上,后盖按紧,开了机。“电池六十,尾插你自个儿换的,不收费。”

赵德发扫码付了钱,把手机装兜里,拎起那兜橘子要往我柜台里面塞。我说你搁那儿就行了。他临走又回头:“陈默,那个……姓刘的判了,你知道不?”

“方警官跟我说了,三年半。”

“三年半。”赵德发站在门口想了想,“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碰这种事。”

“那最好。”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挠了挠头:“还有,我姐让我跟你说对不住,她上回说话不好听。”

“你姐那话说得没什么不好听的。要脸面,正常。”

赵德发走了以后,我把那兜橘子拆开,拿了俩洗了搁在柜台上,剩下的收进冰箱。那天晚上关店之前,我把赵德发那台Mate 20从铁盒子里翻出来,把里头残存的数据彻底清了。这回是真清了,清完之后又恢复了一遍,确认里头什么都没有了。然后我把手机擦干净,贴了个标签——“已清,配件用”。

这手机我没卖。搁在柜台底下当个备用机,有时候客户忘带手机了,借出去给人打个电话。

入冬以后日子照常过。每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起床做饭,七点五十到店,晚上六点关门,回家路上买点菜,晚上看看剧刷刷手机,十一点睡觉。房贷每月十五号划走,我妈每月去社区医院拿一回降压药,我每礼拜回去给她做两顿饭。

有一回李红梅请我去她新家吃饭,租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喘了半天。屋里收拾得挺干净,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茶几上搁着她闺女从学校寄回来的明信片。我俩吃了顿火锅,喝了两瓶啤酒,她跟我说她跟赵德发的事了了,不为难他了,也不为难自个儿了。

“他那个仓库的活儿干得还行,老板挺器重他。”李红梅夹了一筷子毛肚,“每个礼拜天来家里做顿饭,做完就走,我也不留他。陈默你说,俺俩这算啥?”

“算你乐意。”

“对,我乐意。”她笑了,“以前我不乐意,忍着。现在我不忍了。”

吃完饭她把我送到楼下,风挺大,她把领子往上拽了拽:“陈默,谢谢你。”

“谢我什么?”

“那手机的事,你没瞒着我。”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巷子口新开了家奶茶店,几个穿校服的小孩挤在门口排队。我停下来买了一杯热的珍珠奶茶,捧着暖手。

骑到自家楼下停电动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默默,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知道了。”

“冰箱里那袋饺子你拿走,我包多了,一个人吃不了。”

“行,我明早过去拿。”

挂了电话,我把奶茶搁在电动车筐里,蹲下来锁前轮。看门的老周头从值班室探出脑袋:“陈默,你那个店铺的灯还亮着没?”

“关了。”

“那行,我锁大门了啊。”

我上了楼,开了门,换鞋洗手,把明天要修的几个件从包里掏出来摆好。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孙建军发的一条朋友圈——他店里贴了张新价目表,最上头加了一行:数据恢复,八十起,不议价。

底下评论区老吴回了一条:你这也太贵了。

孙建军回:嫌贵别修。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窗户外头能听见风刮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枝丫蹭着外墙面,沙沙地响。

明天还是六点半的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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