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国良,今年六十二,清远人。
我要讲的这件事,是我爸的。
那年我二十一,跟着我爸在县城边上开一间废品收购站。
说是收购站,其实就是一块空地,围一圈铁丝网,堆着废铁、旧书报、破铜烂铁、啤酒瓶。
我爸那年四十六,人瘦,话少,一双眼睛特别亮。
他原来是县五金厂的采购员,八十年代初厂子不景气,他办了病退,自己出来干这个。
那时候废品这行不体面。街坊叫他“收破烂的”,我上学的时候,同学问我爸干什么的,我说在厂里。
我爸从来不觉得丢人。
他跟我说:你看着不起眼,这行里头全是门道。
他识货。
一块铜,他拿手一掂,看一眼断口,就知道是紫铜还是黄铜,是电线铜还是水箱铜。
那时候紫铜便宜,收购价一公斤十几块,卖到县物资局,也就二十来块。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出了一件事。
有一天我爸去县城办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抽了半包烟。
我妈问他:怎么了?
他说:铜要涨。
我妈说:涨就涨,跟我们什么关系。
他说:要大涨。
我妈没接话。
那时候我在旁边整理一车旧电线,我听见了,也没当回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县里碰见一个在物资局上班的老同事。
那个老同事跟他说,省里在开会,说国家要上项目,电、水、铁路都要修,铜不够用。
还说,进口铜一时半会儿跟不上。
我爸信了。
他回来以后,一连几天在算账。
他拿一个本子,把家里的钱算了一遍。
家里有多少现金,多少存折,还有那块宅基地能不能押。
他算完,跟我说:国良,我要收铜。
我说:收多少?
他说:有多少收多少。
我说:爸,我们收铜,收完卖给物资局,一斤挣几块钱,这没问题。可你说的“有多少收多少”,是要干嘛?
他说:存着。
我说:存着?
他说:铜要涨到七八十,甚至更高。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猜。
我说:猜?
他说:不是瞎猜。你听我说。
那天晚上他跟我讲了一个多钟头。
他讲国家这几年在修什么,讲电线杆一根要用多少铜,讲他这半年收上来的电线比以前多了几倍,讲他问了三个在电厂、在自来水公司的熟人。
他说:这些都是铜的去处。铜不够,就要涨。
我说:万一不涨呢?
他说:那就算我赔了。
我说:赔多少?
他说:全部。
我妈那天晚上跟他吵了一架。
我妈说:你疯了吧?这是我们一家人的钱,还有国良以后娶媳妇的钱。
我爸说:我心里有数。
我妈说:你有什么数?你一个收破烂的,你懂什么国家大事?
我爸不说话了。
我妈哭了。
我在屋里坐着,听他们吵,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我爸照常出门收铜。
他开始四处收。
他收铜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只收好铜。电线铜、水管铜、电机铜,不要那种混着铁、混着铅的杂铜。
第二条,不压价。市场上多少钱一公斤,他一公斤不多给,也一公斤不少给。人家愿意卖给他,是因为他给得爽快、不磨叽。
第三条,过秤必须当着人面,秤完当场付钱,不拖。
这三条,他守了几十年。
那年头没有手机,他靠一台旧自行车和一张嘴,跑遍了清远下面几个镇。
他去佛冈、去阳山、去英德,最远跑到连州。
有的时候一天骑一百多里,回来的路上天黑了,他就推着车走。
有一回他半夜才回来,车后座绑着两麻袋铜线,人一身土。
我妈给他端水,他喝了两大碗。
我妈说:你不要命了?
他说:这铜,比我的命值钱。
从三月到八月,五个月。
他把家里的钱全砸进去了,还把宅基地押给了信用社,借了一笔。
他收上来的铜,堆在收购站后头的那间空房里。
一袋一袋码着,码到房顶。
我那时候问他:爸,这有多少了?
他拿出本子,说:一百五十一吨。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一百五十一吨。
一公斤三十九块。
我算了半天。
五百万多。
一九八五年,五百万是什么概念?
我们县一套砖瓦房,一千多块。
我爸手上有五百多万的铜,还欠着信用社十几万。
那几个月,我妈瘦了十几斤。
她不跟我爸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自己进屋吃。
我爸也不哄她,他就吃饭,吃完去看他的铜。
他每天晚上要去那间空房看一遍。
他拿着手电筒,一袋一袋照过去,看有没有受潮,有没有人动过。
有一回我跟着去,看见他蹲在铜堆前头,用手摸那袋子。
我说:爸,你怕什么?
他说:怕下雨,怕老鼠,怕人偷。
我说:你怕不怕不涨?
他说:不怕。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知道会涨。
我说:你哪来的这个底气?
他说:国良,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干了十几年采购,我就知道,一个东西,用得多了,产得少,它就得贵。
我说:那要是一年不涨呢?
他说:我等。
我说:等两年?
他说:我等。
我说:要是三年?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我就认了。
那年九月底,铜价动了。
一开始是慢慢动,一公斤三十九变四十二,四十二变四十五。
我爸不卖。
十月中,四十八。
我妈开始劝他:卖一点吧。
我爸说:不卖。
十一月,五十五。
我妈急了,说:你卖一半吧。
我爸说:不卖。
十二月,六十三。
那年过年的时候,我家的气氛跟以往完全不一样。
亲戚都来了,问东问西。
我爸不说话,就坐在那儿抽烟。
我二叔说:哥,你这一手,够我们学一辈子。
我爸说:还没卖呢。
我二叔说:都六十三了,你还不卖?
我爸说:等。
八六年开春,铜价过七十。
四月,七十八。
五月,八十六。
我记得那天我爸从县城回来,自行车还没停稳,就在院子里喊:八十六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她说:你说什么?
我爸说:八十六。
我妈站在那儿,忽然就坐在地上了。
她坐在地上哭。
不是小声哭,是那种憋了大半年,一下子全出来的哭。
我爸过去扶她,她推开他。
她说:你个死鬼,你要是赔了呢?
我爸说:赔了就赔了。
她说:你拿我们一家人的命去赌!
我爸蹲下来,说:我赌赢了。
我妈哭着说:我不稀罕你赢,我稀罕你别吓我。
那天我爸没说话。
他就在院子里蹲着,陪我妈蹲了半个多钟头。
那批铜,我爸没有一次卖完。
他分四批卖,从八十六一直卖到一百零三。
最后一批是八六年冬天出的。
他卖完那天,把账算了一遍。
一百五十一吨,平均卖价九十四块一公斤。
我算了一下,一千四百万。
挣了大概八百万。
那一年,我们家的日子变了。
我爸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信用社的钱还清。
第二件事,是把宅基地赎回来。
第三件事,是给我们村修了条路。
不是那种水泥大马路,就是铺了碎石的土路,一千多米。
他让工头在路口立了块小石头,上面刻了三个字:走好路。
我问他:爸,你怎么不刻你的名字?
他说:刻名字干什么,路是给人走的,不是给我立碑的。
第四件事,是他给了我十万块,说: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别跟着我干这个。
我说:为什么?
他说:这一行,我干了就够了。
我说:这行挣钱啊。
他说:这一行,一辈子碰一次就够了。你别指着这个。
我后来没做废品。
我在清远开了个建材门市,一直干到现在。
但我爸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多年。
那批铜之后,很多人都来找我爸。
有人来问他怎么看行情,有人来借钱,有人来拉他合伙。
我爸一个都没答应。
有一回,一个远房亲戚拎着两瓶酒来,说有个门路,能弄到便宜的铝锭,让我爸一起做。
我爸说:我不懂铝。
那人说:铜你都懂,铝还不一样?
我爸说:不一样。铜我摸了十几年,铝我没摸过。
那人走了,在村里说我爸发了财就不认人。
我爸听说了,也不辩解。
他跟我说:国良,人发了财最怕什么?
我说:怕人惦记。
他说:不是。最怕的是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
他说:我那一次,是碰对了。可我这辈子就懂铜。
八八年,铜价掉下来了。
掉到四十多。
那年有好几个人赔得倾家荡产。
有一个以前跟我爸一起收废品的,借了钱囤了一批,赔进去,把房子卖了,人跑到外头去了。
我爸听说了,托人给他带了两千块钱。
我妈说:你还给他钱?
我爸说:他不是坏人,他是想快一点。
我妈说:你就知道替人说话。
我爸说:我要是没碰上八五年,我可能比他还惨。
我爸是九八年走的。
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住院那阵子,我在病房陪他。
有一回他精神好一点,跟我说:国良,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那批铜。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是你妈跟我过了四十三年。
我说:爸,你这算什么得意。
他说:你妈当年跟我吵,是因为她怕。她怕我把一家人的日子赌进去。她怕得对。
他说:她吵完了,还是每天给我做饭,还是每天等我回来。
他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那半年,让她瘦了十几斤。
我那天在病房里没说话。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硬,从来不说这种话。
他走的那天,我妈没哭。
她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一个箱子里。
然后她跟我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赌过一次。
我说:嗯。
她说:赌赢了,也没见他高兴几天。
我后来想,我妈这句话,说得比我爸所有的话都准。
那批铜卖完,我爸高兴了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他又回到那个收购站,骑着自行车出去收铜。
他从来没有因为那八百万,过过一天不一样的日子。
他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他还是在院子里蹲着吃饭。
他还是每天早上五点起来。
人生感悟:
一、一九八五年我爸用手一掂就知道是紫铜还是黄铜,这本事他练了十几年,风口来的时候,他才有手可伸。
二、他说铜要涨,不是算命,是他看见电线杆多了、电厂在修、收上来的电线翻了几倍。
三、我妈跟他吵了半年,她还是每天给他做饭,夫妻之间最难的,是不同意你,还陪着你。
四、一百五十一吨堆到房顶,他每天晚上拿手电筒去看一遍,怕下雨怕老鼠怕人偷,赌的人也得干活。
五、八十六块的时候我妈坐在地上哭,不是高兴,是那半年的怕一下子全出来了。
六、他分四批卖到一百零三,没有一次卖在最高点,可他睡得着觉。
七、发了财最怕的不是别人惦记,是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他后来连铝都不碰。
八、他临走前说最得意的不是那批铜,是跟我妈过了四十三年,钱是运气,日子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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