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买二手房,卖家要填一份房产信息表,表里有一栏专门问房子周边有没有日本虎杖。
如果这一栏勾了“有”,买家很可能会压价,银行放贷前也会多问几句。
一株植物能让房产交易多出一道手续,这在英国并不少见,因为它在当地的名声确实不太好。
这种植物的英文名叫“Japanese knotweed”,欧美不少地方把它当成最难缠的入侵植物,它的中文名就是虎杖。
虎杖在中国的处境完全不同。
西南山区的人家每年开春去山坡上掰它的嫩茎,拿回家拌上盐和辣椒,封进坛子,过些天就是一碟下饭的咸菜。
它的根茎还是收进药典的中药材,野生的挖不够用,有的地方专门划出地来种。
国外费尽力气想铲干净的植物,在中国被吃成了要人工栽培的作物,这件事听起来确实有点像笑谈。
异乡疯长成灾祸,英伦铲除难见效
虎杖是蓼科植物,原产东亚,中国、日本和朝鲜半岛都有野生分布。
在国内,秦岭以南的山坡、溪边和林缘很容易见到它,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它能进入欧洲,和德国医生西博尔德有关。
西博尔德在日本待过多年,回到欧洲后在荷兰莱顿做植物引种,虎杖就在他带回的植物里。
1850年,他寄往英国邱园的一批植物中也有虎杖,这一般被看作虎杖进入英国的起点。
那时候英国园艺圈挺喜欢它,因为它植株高、叶片宽,夏末会开一串串白色小花,种下去几乎不用打理。
后来的麻烦,恰恰出在这个“不用打理”上。
虎杖的根状茎在地下横着蔓延,扎得又深又广,挖地时只要剩下一小段,过一阵就可能冒出新苗。
欧洲没有原产地那些专吃它的虫子和病菌,它从私家花园跑出去以后,沿着河岸、铁路和荒地一路扩散。
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后来把它列进了“世界上最严重的100种外来入侵物种”名单。
英国对付虎杖,最后写进了法律条文。
1981年颁布的《野生动植物和乡村法》规定,在野外种植虎杖或者导致它扩散属于违法行为。
1990年的《环境保护法》又把带有虎杖的土壤和植株残体归为受管控废弃物,不能随手丢弃,必须送到有资质的地方处理。
英国政府在官方指引里写得很直接,治理虎杖一般至少要持续3年,根茎在土里还可能休眠多年后再发芽。
所以一块地表面上看着干净了,过几年照样可能长回来。
这件事上花的钱也不少。
英国环境、食品和农村事务部在2003年做过估算,要在全国范围内清除虎杖,大约需要15.6亿英镑。
2012年7月27日开幕的伦敦奥运会,主场馆所在的奥林匹克公园在建设阶段就碰上了大片虎杖,据英国媒体报道,光清理这一项就花了约7000万英镑。
喷药和深挖都试过,效果有限。
2010年3月,英国政府批准释放一种来自日本的虎杖木虱,想靠天敌压住它的长势,这是欧洲第一次用生物防治的办法对付杂草。
十几年过去,虎杖在英国还是没被彻底清除,房产评估和土地开发里仍然要把它当成一个风险点。
英国皇家特许测量师学会在2022年3月发布了新的评估指引,把房屋周边虎杖的风险判断定得更细,不过它在英国房产圈依旧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山里腌成下饭菜,药柜收作好药材
同样是虎杖,到了中国人手里,用法就多了不少。
它的茎是空心的,一节连着一节,远看像细竹子,表皮上布满红紫色斑点,所以有的地方叫它“斑杖”。
在贵州、湖南、湖北、四川和云南一带,人们更习惯叫它“酸筒杆”或者“酸汤杆”。
这个叫法很好理解,嫩茎一掰全是汁水,放进嘴里一嚼,酸味直往上冲。
早些年在山里砍柴放牛,口渴了随手折一根,剥掉皮当甘蔗嚼,不少人小时候都这么干过。
不过生嚼又酸又涩,所以更常见的吃法是腌起来。
做法也不难。
开春挑刚冒头的嫩茎采回家,剥掉外皮切成段,在清水里泡一泡或者用开水焯一下,去掉一部分涩味。
然后拌上盐、辣椒和生姜,装进坛子压实封口,放上一段时间。
腌好的虎杖酸味变得柔和,嚼起来脆生生的,配一碗白米饭或者稀饭正合适。
口味重的人家还会加点酱油、醋或者花椒,拌成酸辣口的小菜。
不腌的话,嫩茎也可以切段清炒,或者和腊肉一起下锅,在西南不少地方,这是只有春天才吃得上的山野菜。
欧美很多人对野菜兴趣不大,要把一种被认定为杂草的东西端上餐桌,接受起来并不容易,虎杖在那里也就只剩下被清除这一条路。
在中国,虎杖更重要的身份是药材。
它的根和根茎可以入药,历代本草书里都有记载,《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也一直收录虎杖。
2025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自2025年10月1日起施行,虎杖仍在其中,药典记载它有利湿退黄、清热解毒、散瘀止痛、止咳化痰的功效。
现代研究还从虎杖里找到了白藜芦醇和虎杖苷等成分。
白藜芦醇在保健品和化妆品里用得很多,虎杖是国内提取白藜芦醇的主要原料之一。
入药、提取、上餐桌,三方面都有需求,光靠上山挖野生的早就供不上了。
于是南方一些产区的农户和企业开始成片种植虎杖,有的地方还把它纳入中药材产业,给村里添了一份收入。
英国花了几十年,动用法律、请来天敌都没清干净的植物,在中国却要专门腾出地来种,标题里的“笑谈”就是这么来的。
名录严防真外敌,田间种出新产业
有人可能会问,虎杖在中国也长得不少,为什么没有泛滥成灾。
原因不复杂,中国本来就是它的老家。
在原产地,虎杖和周围的昆虫、病菌以及其他植物长期共处,彼此牵制,谁也压不倒谁。
再加上一代代人采嫩茎、挖根茎,常年的利用本身就控制住了它的数量。
所以虎杖在国内只是山野里一种普通植物,不属于外来入侵物种。
对真正从外面进来的入侵物种,中国管得相当严。
2021年4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物安全法》正式施行,防范外来物种入侵被写进了法律。
2022年8月1日,农业农村部、自然资源部、生态环境部和海关总署联合制定的《外来入侵物种管理办法》开始施行。
2022年11月,农业农村部会同自然资源部、生态环境部、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海关总署和国家林草局发布第567号公告,公布《重点管理外来入侵物种名录》,自2023年1月1日起施行。
这份名录一共收录了59种外来入侵物种,加拿大一枝黄花、紫茎泽兰、福寿螺和红火蚁都在里面,各地据此开展普查、监测和集中灭除。
加拿大一枝黄花就是一个例子,它原产北美,1935年作为观赏植物引进上海、南京一带,20世纪50年代开始逃逸到野外,现在多个省份都能见到,这类物种就是重点防控的对象。
和虎杖经历相似的还有洋姜。
洋姜学名菊芋,属于菊科向日葵属,原产北美洲,开黄花,样子像缩小版的向日葵。
它的块茎在地下长得很快,挖不干净第二年还会接着冒出来,在欧洲一些地方,它因为扩散太快被当成麻烦,需要专门清理。
到了中国北方,洋姜是不少人家秋天腌菜的原料,洗净切片泡进酱油里,几天后就是一罐脆爽的酱菜,也有人拿它炒肉或者煲汤。
菊芋块茎里的菊粉含量高,可以用来提取菊粉,它又耐旱、耐贫瘠,在一些地方被当成经济作物种植。
2015年7月10日,井冈山大学的研究人员在《生态学杂志》上发表论文,梳理了中国可食性入侵植物的种类和食用价值,菊芋也在研究范围内。
论文的思路是,在做好防控的前提下,对一部分已经扩散开的外来植物加以合理利用。
在欧美,虎杖和洋姜多半被当成要铲除的对象,喷药、深挖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却常常是除了又长、长了再除。
在中国,靠着长期积累的饮食经验和中医药知识,虎杖的嫩茎进了咸菜坛,根茎进了药柜和提取车间,洋姜做成了酱菜。
从山坡上随手采摘,到地里成片种植,虎杖在中国走的路,和它在英国的遭遇几乎是两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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