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年,长安未央宫中,9岁的中山王刘箕子被迎入宫廷。他还不明白帝王意味着什么,朝廷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一切:改换身份、斩断亲缘、重新分配权力。这个孩子后来改名刘衎,成为汉平帝,也成为西汉名义上的最后一位皇帝。
这场拥立,表面上是皇位继承,实质上却是王莽重新掌权的机会。
汉哀帝刘欣去世时年仅25岁,没有留下儿子。此前被赶回封地的新都侯王莽,凭借太皇太后王政君的支持重新进入权力中心。汉哀帝生前重用的大司马董贤被迫交出权力,随后与妻子一同自尽,王莽再次担任大司马,成为朝廷实际掌舵者。
王莽并不愿意让汉哀帝的近亲继承皇位。那样一来,傅氏、丁氏等外戚仍可能卷土重来,王家好不容易夺回的权力也会再次旁落。经过挑选,王莽把目光放在了中山王刘箕子身上。
刘箕子是汉元帝刘奭之孙,汉成帝的侄孙。按照王莽设计的礼法,他不是汉哀帝的继承人,而是以汉成帝嗣子的身份入继大统。名义上的变化,看起来只是礼制安排,背后却是一次彻底的政治切割。
中山王一脉不能继续影响皇帝,刘箕子的母亲卫姬及其家族,也不能随他进入长安。王莽甚至另找宗室继承中山王爵位,以此宣布:刘箕子既然做了皇帝,就不再属于中山国,也不再属于原来的母族。
于是,年仅9岁的刘箕子离开中山,独自前往长安。陪在他身边的,不是母亲,也不是熟悉的亲信,而是王莽安排的人。一个孩子被推上皇位,却连带来的班底都没有,这种安排本身,就已经说明他将处于什么位置。
卫姬当然不甘心。
她守寡多年,唯一的儿子突然成了皇帝,本应进京成为太后,卫氏家族也应随之显贵。然而王莽的制度安排,偏偏让她与儿子形同陌路。她没有进京的资格,卫家也没有外戚应有的地位。
王莽的长子王宇看出了其中的危险。他担心父亲把事情做得太绝,等汉平帝成年后,皇帝必然追究母族被隔绝、亲族被打压的旧账。王宇曾劝卫姬上书谢恩,先表示顺从,再请求入京探望皇帝。
王莽收到了奏书,只对卫姬和卫氏给予财物赏赐,却没有答应母子相见。卫姬再次请求进京,仍然没有结果。
王宇于是借助方士吴章的说法,让妻兄吕宽夜间在王莽宅邸门前制造异象,企图借“天意”逼迫父亲改变决定。事情败露后,王莽没有顾及父子关系,王宇被迫饮毒自尽,卫氏亲族也遭到严厉打击,许多人被诛杀。
一场试图让母子团聚的行动,最后变成了清洗政敌的借口。
卫姬本人没有立即被杀,但她失去了家族,也失去了儿子。更残酷的是,刘箕子对此没有处置权。他只能看着母族被摧毁,随后在王莽的安排下,迎娶王莽的女儿为皇后。
汉平帝名义上拥有天下,实际上连婚姻都无法决定。
王莽的权力扩张,并不是简单夺取官职,而是不断为自己制造“合乎礼法”的名分。元始元年,也就是公元1年,朝廷宣称远方越裳氏进献白雉与黑雉。这个故事被解释为祥瑞,群臣随即上书,请求尊王莽为安汉公。
其中的象征意味很明显。周公辅佐成王,曾被后世视为摄政大臣的典范。王莽借助祥瑞把自己塑造成新的周公,还获得了萧何旧宅,以此暗示自己是汉室功臣的继承者。
汉平帝年幼,太皇太后王政君又不愿亲自处理繁杂政务,王莽便顺势把持朝政。群臣的奏章、官员的任免、礼仪的安排,都越来越绕不开他。皇帝坐在殿上,真正作决定的却是殿下的大臣。
有意思的是,史书几乎没有留下汉平帝对这些事情的明确意见。他不是没有眼睛,而是没有发言的资格。王莽还反复宣称,自己只是暂时代行职权,等皇帝长大便归还政务。
公元3年,王莽的女儿被立为汉平帝皇后。王莽由此获得“宰衡”的称号,地位进一步超过三公。三公向他奏事,开头要使用表示恭敬的专门用语,礼仪上已经接近对待皇帝。
公元5年,明堂建成,王莽陪同汉平帝祭祀。随后,朝臣又提出为王莽加九锡。九锡本是天子赐给诸侯或功臣的特殊礼遇,其中部分仪制具有代行天子职权的意味。王莽接受九锡,权力已经越过普通臣子的范围。
就在这一年秋天,有宗室上书,要求王莽“行天子事,如周公”。这句话的分量极重,等于公开请求王莽代替皇帝处理国家事务。奏章尚未引发更大变化,汉平帝却突然病重。
公元6年年末,汉平帝死于未央宫,年仅14岁。王政君留下的诏书称他素来体弱,每次发病都气息上冲,甚至影响言语。正史只记载“帝崩于未央宫”,没有交代更具体的死因。
这便留下了疑问。
东郡太守翟义起兵后,曾指责王莽弑君。唐代颜师古注释《汉书》时,记载了王莽在腊日向汉平帝进酒,酒中可能有毒的说法。宋代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也采用了这一说法。
但这些记载距离事件已经相隔数百年,究竟是保存了更早的材料,还是后人根据王莽后来篡汉的结局作出的推断,始终难以断定。汉平帝究竟死于旧疾,还是死于王莽之手,史料没有给出能够彻底排除争议的证据。
汉平帝死后,王莽用了三个月挑选继承人,迎立不到两岁的刘婴,却没有让他正式登基,而是称其为皇太子,自己担任摄皇帝。直到公元9年,王莽正式建立新朝,西汉才宣告结束。
因此,汉平帝是西汉最后一位皇帝,却不是西汉的亡国之君。他的一生被夹在两种权力之间:年幼时被王莽拥上皇位,成年前又死在王莽权势最盛的阶段。帝号属于他,决定天下的权力却从未真正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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