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落下一个粉笔字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写得慢,那个字结构又复杂,左边一个“行”,中间一个“手”,手上面还顶着几根小刺。写完他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来看着我们。
“认识这个字吗?”
有人小声说:“道。”
他点头,又摇头。“认识是认识,但这个字在商朝是没有的,整个甲骨文里都找不着。你们翻开那些商朝的卜辞看看,记的全是占卜的事。什么时候有这个字的?西周。到了春秋战国,才逐渐演变成后来我们说的那个‘道’。”
他顿了顿,又把话题拉回到商朝。
“你们想啊,商朝人弄甲骨文,不是为了写文章,不是为了记录历史,更不是为了给后人看的。他们拿龟壳来干什么?占卜。今天我家狗丢了,我该上哪儿找去?他不知道,他啥也不知道。抬头不认识天,低头不认识地,就知道周围这几个邻居,知道吃,知道睡。那时候人的文化程度,真的就是原始社会那个样子,没什么好吹的。
“狗丢了怎么办?问天。拿个龟壳,在上面刻几个字:狗丢了该往哪儿找。然后把龟壳往火里一烧,嘣一声,壳裂了。裂纹什么样,上面就有回复——往东走二十米,再往西拐三十米。你就信了,出去找,能找到吗?多半找不着。
“再比如说明天要出门,怕下雨,也问。刻上去,烧,嘣。龟壳上说不下雨,你第二天大摇大摆出门,一场大雨浇头,淋了个透心凉。
“你们知道这么干要死多少乌龟吗?小龟还不行,得是成年的老龟,壳厚,烧出来纹路清楚。大龟的壳还得切成好几片,省着用。那会儿人啥都问天,婚丧嫁娶要问,出去打猎要问,第二天早上穿哪只鞋恐怕都想问。乌龟被这么烧,死了一大批又一大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睛扫过台下。
“到了周朝,变化就大了。有礼了,有乐了,有诗了,有书了,有史官了,医道也有了雏形,祭祀的规矩也改了。周朝比商朝文明高出来不是一个档次,因为商朝从头到尾是在铺路,铺了一地的石头,周朝才真正踩上去把路走起来。
“那就有人问,周朝还占卜不占?也占。但这时候有人说了:大哥,别烧龟壳了,咱真的烧不起那玩意了。乌龟都快让你们烧绝了,人也差点儿没被你们拿去祭天。家大业大也没这么造的。文王就把六十四卦推演出来了,往后想问什么事,拿小树枝、拿铜钱、拿石头子儿,随便什么,也能测个大概。别动龟壳了,真没了。”
他讲到这里,神色认真起来。
“你们想想,这是不是符合人类发展的逻辑?从无到有,从笨到聪明,从烧龟壳问天到自己推演规律。别一门心思往上古玄学上扯,这就是一个朴素的、一步步走出来的过程。
“所以为什么商朝没有‘道’这个字?乱七八糟的,哪有道啊。到了周朝才有。有礼了,有乐了,有诗了,有医了,有书了,有祭祀,有卦,这些东西都齐了,这才生得出一个‘道’字来。
“你们去看甲骨文里‘道’怎么写。左边那个‘行’,是路的意思,四通八达的路。中间那个人,写的不是‘人’字,写的是‘手’。旁边那个‘首’是什么意思?是首领,是有身份的人。头上那几根小刺,那不是天线,是装饰,首领头上戴的翎子、鹿角、羽毛,身份的象征。”
他伸出手来,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两下,像是指着什么东西。
“为什么是首领站在路口中间?
“你想,一群人走到岔路口了,谁也拿不准该往哪走。往东,有水,有猎物,往西,可能啥也没有。这时候有一个人能看出来,说往这边走。这个人就是首领。他不是自封的,他为什么能当首领?因为他能带领族人找到路。他知道哪里有水,哪里有猎物,哪条路走不丢。
“所以‘道’这个字,不是一条路加一个人。路中间站着个人,那顶多叫‘行’,不叫‘道’。它必须是‘行’,是‘首’,是那个先知先觉的人站在路口上,头戴装饰,给后面的人指一个方向。他知道该怎么走,他带着族人走过去,走通了,走到了有水有粮的地方——这才叫‘道’。”
他讲完,把黑板上的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拿粉笔在那个字旁边写了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实践,坚持。
“道不是躺那儿想出来的。是去走,去试,去走通了,才有的道法。几千年前,老祖宗就把这个道理刻在字里了。就这么简单。”
他放下粉笔,台下一片沉默。有人低头抄笔记,有人抬头看着黑板发呆。
窗外太阳正好,风吹进来,那两个字在斜斜的光线底下显得格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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