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水卖不到五毛钱,商家靠什么守住这样的价格?当低价从偶尔的促销变成日常的标价,中国零售业又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转向?
当超市货架上出现5块钱12瓶的饮用水时,这样的价格并非偶然,它预示着中国零售业开始进入“硬折扣时代”。
所谓硬折扣,是相对于临期、瑕疵商品的“软折扣”而言的。它靠优化供应链来压低价格,商品本身没有任何缺陷。
硬折扣的源头可以追溯到1948年的德国,战后的德国满目疮痍,经济崩溃,物资极度匮乏。
阿尔布雷希特兄弟在二战中沦为战俘,获释回家后,接手了母亲在埃森一处矿工聚居区开的小杂货店。周围的顾客大多收入微薄,一块钱恨不得当五块钱花,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对价格格外敏感。
兄弟俩抓住了这种普遍的消费焦虑,核算时他们不先考虑利润空间,只问一件事:这件商品最低能卖多少钱。
后来,这家不起眼的小店发展成全球连锁超市奥乐齐。它的秘诀是用极致的效率换取最大的收益。
正是这种简单粗暴的经营理念,让奥乐齐成了硬折扣超市的鼻祖。
如今,折扣业态在全球零售业中已占据重要位置。2024年全球零售五十强榜单的前五名中,有三家是折扣企业,分别是奥乐齐、施瓦茨和开市客。
这说明,把价格做低从来不是权宜之计。在成熟的零售市场里,它本身就是一种能做大做强的商业模式,也经得起长期的市场检验。
国内企业也纷纷押注这条赛道。盒马把社区平价硬折扣店“盒马NB”列为战略重点之一,美团的多家“快乐猴”门店正在装修,北京物美首批6家“物美超值”同时开业,京东也宣布计划在8月开出5家折扣超市。
当“精致抠”成为新的消费风尚,中国似乎正在走其他发达经济体走过的路,硬折扣时代或许即将到来。
走进这些硬折扣商超,很难相信眼前是2025年的物价。以人们最熟悉的瓶装水为例,有的一箱12瓶只卖5.5元,算下来一瓶不到5毛钱。
旁边的怡宝9.8元一提12瓶,也远低于电商平台的价格。就连被称为“水中贵族”的百岁山,进了硬折扣商超后也只卖1.98元一瓶,价格优势一目了然。
前几年,年轻人还愿意尝尝十几二十元一瓶的依云、巴黎水;现在,大部分消费者越来越精打细算。消费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
要客研究院发布的《中国奢侈品报告》显示,2024年中国人奢侈品消费整体下降3%,境内奢侈品市场销售额更是下降17%。与此相反,中国百货商业协会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在营奥特莱斯达到251家,较上年新增12家,总销售额同比增长约4%。
事实上,宏观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消费者会变得更加理性,零售业态也会随之更加丰富。庄帅表示,整个零售市场已进入存量竞争,竞争维度的颗粒度越来越细,而硬折扣业态主要以自有品牌为主。
所谓自有品牌,是指零售商自主开发设计、委托制造商生产、最终只在自家渠道销售的品牌。
奥乐齐最初推行这一模式时,判断很直接:大多数品牌商品的价格里含着营销费用,顾客等于在为广告买单。与其如此,不如自己去找供应商生产,省下的钱直接让给消费者。
去掉品牌溢价和中间环节,同样品质的商品就能卖得更便宜,这也是硬折扣能把价格压下去的第一个关键。
当然,自有品牌一开始并不讨好。不少网友吐槽,奥乐齐的一些自有品牌和当年的“雷碧”“康帅傅”之类的山寨货是一个性质。
还有网友在海外的奥乐齐买布洛芬,回家一看,包装上写的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对习惯认准大牌的消费者来说,这种“长得像却不是”的商品,起初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如今,随着多家零售商用价格和品质为自有品牌正名,消费者的接受度越来越高,山姆、小象超市、盒马都有不少自营明星产品。自有品牌占比高也是硬折扣店的显著特点:奥乐齐高达90%,物美超值在60%以上,盒马NB也达到60%。
人们对品牌逐渐祛魅,开始认可物美价廉本身就是好品牌。
除了砍掉中间商和营销费用,还有什么办法降低成本?硬折扣背后藏着不少运营哲学。
十多年前逛超市,有的购物车要先塞进一枚一元硬币才能解锁,推回指定地点后硬币才会退出来。这其实是借消费者之手,省下了整理购物车的人工成本,是很经典的奥乐齐式经营思路。
庄帅指出,折扣零售本质上是对供应链和运营能力的持续优化。零售商想做到极致的成本控制,就要在每个环节剔除非必要的开支,把极简主义做到底。在供应链端,商品本身的价值相对确定,向供应商压价的空间终归有限,于是零售商开始从运营端寻找新的降本空间。
在硬折扣赛道里,几乎每家零售商都是SKU管理高手。传统大型商超一般会把SKU维持在上万个,硬折扣玩家则奉行“少即是多”的经营策略。
很多消费者也发现,选择有限反而更容易做决定,不用在几十种同类商品前反复比较,购物变得更轻松,逛店的时间也随之缩短。
对零售商来说,精简SKU的道理很简单。商品种类少了,单品的采购规模随之扩大,既能拿到更低的进货价,也能降低库存管理难度,减少仓储损耗等衍生成本。
省下的每一分钱,最终都可以体现在货架的价签上,形成“卖得多、进得便宜、再卖得更多”的循环,让低价有了持续的支撑。
具体来看,奥乐齐中国目前在售SKU大约2000个。盒马启动折扣化改革后,一口气下架了3000个SKU,盒马NB的SKU保持在1000到1200个之间;物美超值同样把SKU总数控制在1300个以内。
与传统大卖场动辄上万个SKU相比,这种精简近乎刀刃向内,靠的是对需求的精准判断。
对运营成本的把控还体现在方方面面,开市客最初的门店都选在城乡结合处,压低了租金和装修成本,只要东西卖得足够便宜,消费者自然愿意专程赶来。
北京新开的6家物美超值也大多选在居民区,不与热门商圈里的商超正面竞争,更像一家家社区店,主打日常的高频消费。
店内同样能省则省,整个超市几乎没有展示位,一筐筐蔬菜直接摆在进门处,货架上没有复杂精致的陈列,有的商品甚至连纸箱都不拆,直接码在货架上。
这些看似简陋的细节,其实都在为低价让路。从这个角度看,零售业少些套路、多些真诚,对消费者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纵观折扣零售业态,它一直在悄然进化。1972年,日本许多公司破产,留下大量库存货物。
矢野博丈低价购入这些货物,做起了流动摊贩,因为来不及逐一标价,干脆把所有商品都定为100日元。这便是百元店大创商业模式的雏形。把库存货物低价卖出,是典型的软折扣业态。
软硬折扣的区别,可以用一瓶可乐来说明。软折扣是:一瓶可口可乐原价3元,零售商通过收购临期产品、尾货等方式,卖2.5元。
硬折扣则是:可口可乐依旧卖3元,零售商自有品牌的可乐只卖2元。前者靠的是捡来的便宜,后者靠的是从源头重新设计出来的便宜,两者的逻辑完全不同。
庄帅表示,软折扣的发展依赖上游尾货的剩余量,零售商对商品供给的稳定性和品质的掌控力都很弱;硬折扣则以供应链降本为核心,自主性更强,发展空间也更广阔。
换句话说,软折扣看的是“有什么卖什么”,硬折扣追求的是“想卖什么就能把它做便宜”,后者显然更能支撑长期经营。
因此,在竞争中从软折扣走向硬折扣,几乎成了折扣业态的标准演进路线。日本软折扣鼻祖唐吉诃德在经营中,随着日本经济回暖,逐步降低临期尾货的占比,并开发了自营品牌“情热价格”系列,把命运握回了自己手中,逐渐摆脱了对外部尾货的依赖。
国内的演进轨迹与此相似,好特卖、嗨特购曾在疫情期间靠收购尾货再低价卖出而迅速走红。
如今社会运行恢复正常,可收的尾货没那么多了,单靠捡漏的竞争力随之下降,它们也开始向硬折扣转型。这从侧面说明,真正能穿越周期的,不是一时的库存红利,而是扎实的供应链能力。
一位奥乐齐前高管在《只放一只羊》一书中,引用了卡夫卡的一句话作为引言:“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寻找隐藏的奥秘上,或许原本就没有什么奥秘。”回头看,零售业发展了几十年,仍在破解那个最古老的命题:如何让商品以最短的时间、最低的成本,触达最需要它的人。
从1948年德国矿工区里的小杂货店,到今天货架上5块钱12瓶的矿泉水,硬折扣的底层逻辑从未改变:自有品牌砍掉溢价,精简SKU放大规模,能省则省压缩运营成本。当消费回归理性,低价不再意味着将就。
谁能让消费者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谁就能在硬折扣时代赢得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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