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期
编者按
墟市烟火味，莲湖乡愁曲。本期推出散文《头墟旧事》与小小说《自留地》，一写旧日墟市烟云，缝隙里照见一砖一瓦；一写莲湖时代奏鸣，心仪之地总是故事不断。两篇视角不同、笔法迥异，但却都是“我与桥头”的深情对话。
*义和墟新貌
【“我与桥头”征文】· 散文
头墟旧事
◎莫剑良
家乡桥头旧称丰乐乡，位于东莞、惠阳、博罗三县交界地。桥头历来商贸发达，曾有过“五墟一市”：庙冈墟，义和墟，中和墟，长和墟，新墟和东桥市。小小地方，五墟一市，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非凡。
1998年，桥头发现一块“审断墟期碑”，碑文记录庙冈墟与义和墟之间一场激烈争斗。清·乾隆四年（1739年），庙冈墟、义和墟“李、罗等姓因争墟期，辄聚众持械互相斗殴，致毙死数命”，后广东巡抚审断墟期：“庙冈墟定以二五八为期，义和墟仍以三六九为期。”“晓谕商民人等依期投趁，不得把截互斗，竖碑永远遵守。”“三六九当桥头”即由此而来。
这牵扯出的墟期故事，让我对老街一直有着浓厚的兴趣。
我的表叔李耀材家在庙冈墟（即今下墟），他虽然在香港出生长大，而且后来举家移民澳大利亚，但在庙冈墟那里至今他还留有一间祖屋，他也一直托我家帮忙照看着。我儿时跟着父亲经常往庙冈墟跑，给表叔家祖屋补补墙、换换瓦。庙冈墟旧铺子清一色青砖屋，就表叔家祖屋是唯一一间红色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尽管从来没有在庙冈墟祖屋住过，远在澳大利亚的表叔心底里却总惦念着那一抹红，每隔十年，他都会风尘仆仆越洋回到故乡，犹如一条洄游的鱼儿。他每次长途跋涉回来，尽管疲惫但却难掩眼中的期待，双手轻轻抚摸着斑驳的红色砖墙，恭敬地敬上一炷香，袅袅青烟中闻到了故乡的气息。
从表叔的往来中和父亲的讲述中，我很早就知道桥头的墟市不简单。在我的印象中，是先有庙冈墟，后有义和墟，再后有东桥市，风水轮流转，庙冈墟后来沦为下墟，这个，只有上了年纪的桥头人才清楚。
庙冈墟位于土桥李屋。当年与庙冈墟唱对台戏的义和墟是清·康熙六十年（1721年）才有的。当年，九房十八约诸姓合股耗资三千金在鸡心岭一侧建墟，取名义和墟。《建立义和墟厅房记》记载：“义和墟之设也，起自太史陈昆霞公。公往来宗族间，见其地广人稠，而懋迁无所，采买货物维艰，与子姓并各姓亲友商量，佥言尝出资建立墟场，招集客商贸易。”
由于地段好，就在小海河边上，客商一上岸就进墟，后起之秀义和墟日趋兴盛，地盘不断扩大到沙边街。之前，客商原本在土桥李屋的庙冈墟趁墟，后来义和墟崛起，彼此形成竞争，于是便有了为墟期斗殴争墟的事。
地利生便，庙冈墟最终不及义和墟繁荣，日渐萧条沉静。表叔祖辈的生意难做，无奈只得选择背井离乡，跑去香港另谋出路。但祖上争墟之事并未因广东巡抚断墟期而停止。民国十六年（1927年），人们又在义和墟不远处，即同处小海河边的李屋红布岭下招股开墟，召集到企石上洞、铁岗等地生意人来参股。各姓人见多识广，集思广益，起用河沙、红毛泥（水泥）建筑岭南特色骑楼。骑楼两层格局，可以遮阳挡雨，楼下做买卖，阁楼上住人，新潮实用，比义和墟的旧瓦房高出一大截，争高低的态势一看便知。精明的生意人还出奇制胜决定全天开市，将墟市取名东桥市（意思是土桥东头的商市），原先一片荒芜之地就这样车水马龙热闹起来了。
东桥市连着沙边街、义和墟，一里开外就是庙冈墟，形成商贸地图一头一尾的格局。东桥市、沙边街、义和墟这一连片商圈规模大，越发鼎盛，自然成为龙头，老百姓称其为头墟。头上尾下，没落的庙冈墟则被叫成下墟。有开埠标志的义和墟在头墟，丰乐乡最繁华的头墟又在土桥的东头，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丰乐乡改称桥头，颇有“北平改称北京”的范。
东桥市熙熙攘攘，引得我的舅公、名医邓学而也慕名而来。邓学而毕业于上海南洋医学院，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全科医师邓学而诊所”在东桥市开业，这是当时全桥头唯一的西医诊所，牌匾上写着“全科医师”“精种洋痘”，格外显眼。2023年3月，我与90岁的杨公朗村邓善聪老人穿过土桥李屋，走进湿漉漉的东桥市街。正行走时，没想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我们快步躲进骑楼底下。骑楼可真有年头了，一家挨着一家，砖瓦缝里仿佛还能听到当年人声鼎沸嘈杂声。老人指着对面一处旧房子对我说，那就是邓学而诊所旧址。他回忆道：“我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昏迷不醒，送到邓学而诊所救治三天三夜，才终于醒过来。”
舅公救死扶伤，义举至今还在桥头人心中传颂。1945年2月27日晚，东桥市白天里的喧嚣刚消停下来，突然，诊所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东江纵队“双枪将”张苞背着个伤员，气喘吁吁地冲进诊所，邓学而马上麻利地给伤员处理枪伤。事后舅公才从张苞的描述中得知，一架日军飞机失事栽进了潼湖埔，东江纵队搜捕逃窜的日本鬼子，双方发生了激烈枪战……
这些故事与“头墟”相连，在老一辈桥头人心里活泛、念叨，如今的年轻人或许听得云里雾里，然而，只要你看那历经风雨的一砖一瓦，看那像被岁月翻旧的书，我就想，只要老街旧铺一直还在，即使趁墟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头墟的故事也不会消失。
作者简介
莫剑良自幼沾染了祖辈的一抹墨色，行医之余爱好写作，出过几方文字，偶见报、获奖。尽管皆是粗鄙拙作，却敝帚自珍，执意我手写我心。自嘲偶尔在文学这一桠枝头上开出一两朵花儿，便足矣。
【“我与桥头”征文】· 小小说
自留地
◎周有框
去桥头，我不是被莲湖吸引去的，而是被拽去的。
原因在于我妈在群里回了句“报名”，转头她就跟我说：“周末陪我走一趟，你负责拍照。”
妈要我陪她去的地方是莲湖。莲湖对我来说，只是个地名，荷花节听说过，路过也好几次，但就是从没认真看过一片荷叶是怎么从卷曲到舒展的，这让我对荷花一直很好奇。
周六上午九点，桥头莲湖边。我妈她们五六个老同事准时聚齐，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算下来竟有十来个人。不知谁提议的，每人头上披一条红丝巾，往湖边一站，一字排开。红丝巾搭在肩上、双手撑开，风一吹，哗啦啦地飘。
远远一望就知道这是一支“老年队伍”。年轻人路过，大多莞尔一笑就走了。她们倒好，非得正儿八经地凹各式各样的造型，还得有人专门负责按快门——那就是我的活。
人一多，我就顾不过来了，正犯愁呢，旁边来了位热心大爷。
大爷六十多岁的样子，肩上挎着两台相机，还挂两个镜头筒，一看就是个“装备党”。他见我们手忙脚乱的，就主动凑过来说：“用手机拍不清晰，这么多美女，得用相机拍。”
我妈她们被逗乐了。攀谈几句才知道，他姓孙，教了一辈子中学语文，是一位退休教师。
他的两台机器摆在一起，我一眼认出来了：一台是尼康 D800，一台是尼康 Z8。“这两台都是好东西啊！”我说，“D800三千六百万像素，当年可是全画幅里的像素王。”
他眼睛一亮：“你也懂相机？”
“略懂一点。”我指了指那台新的，“Z8 是近几年才出的，堆栈式传感器，跟旗舰 Z9 同一套对焦，还能拍 8K视频。您的配置，从单反到微单，跨了一整个时代。”
他笑了，拍拍两台机子：“这就是我每天交流的两个伙伴。”他说D800是自己退休那年买的。那时候他还跑得动，他背着它去过不少地方。后来年纪大了，出远门身体扛不住，莲湖就成了他每天的去处。Z8 是去年添的，他说自己虽然老了，但也跟得上时代：“你看这对焦速度，这视频功能，不学就落伍了。”
他拍完一张照片，总会举着相机端详一会儿，然后嘴里喃喃自语道：“这个构图还差一点，还可以再调……嗯，这个光不错。”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本身就很动人，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对着莲湖的水面自言自语，他像在跟老朋友讨论技术。
我妈她们在旁边摆造型，我趁机问：“孙老师，您看她们这红丝巾，跟年轻人比起来，是不是太土气了？”
他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不会。红丝巾就相当于一篇纪实散文，年轻人喜欢的是现代诗，体裁不一样，各有受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老头，到底是教语文的，连夸人都带着修辞。
后来聊得多了，才知道他身上常备的不止这两台设备。拍水下世界，他就整个人趴在栈道上，镜头贴着水面；镜头够不着的地方，他用大疆运动相机，固定在杆子上伸进水里，拍荷花的根茎、小鱼、水下叶片。湖中心去不了，他就用无人机飞过去拍。
“水底世界，跟我们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他把拍的照片凑到我眼前，他的手指点着屏幕，一格一格放大给我看。屏幕上一根荷茎斜斜地立在水里，脉络清清楚楚。
高处俯瞰，低处贴水，同一个莲湖，他曾从几十个角度拍过。春天拍新芽破水，夏天拍荷花映日，秋天拍残荷听雨，冬天拍水面下的暗流。他说，莲湖的每一段护栏他都熟悉，每个角落他都拍过。“一年四季，每天来转一圈，就像巡视自己家三百多亩的大院子。”
我问他：“天天来，不腻吗？”
他摇摇头，指着湖面说：“你今天来和明天来，光不一样，风不一样，荷叶的姿态也不一样。莲湖就是我的最后一块自留地，怎么可能腻？”
他说自己拍累了，有时候就坐在栈道边的长椅上发一会儿呆。来莲湖的人他见得太多了：有人笑着来，有人哭着来；有人一个人来，有人牵着宠物来。心里有压力不痛快的，在莲湖转一圈，被风吹一吹，就释然了。
边说着，快门边响。孙老师举着新相机对准她们，“咔嚓咔嚓”拍个不停。红丝巾在风里翻飞，莲湖的水面泛着细碎的光。这一切在同一个画面里，我忽然理解了他那句“自留地”的意思。
孙老师的那块自留地就是莲湖和两台相机，我妈她们那块地是那条红丝巾和一帮老姐妹。
我以前总觉得“自留地”是作家笔下才有的意象，孙老师却把它说得像晚饭一样家常。生活中，有人喜欢打游戏，有人喜欢写作，有人喜欢在桥头站一站，让风吹一吹，各自形式不同，但莲湖都是安放自己的地方。
每个人到了一定年纪，大概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自留地。它不一定很大，但你在那里是松弛的、自在的、完整的。莲湖于他们，是归宿，对我而言是提前看见。这个周末，莲湖让我第一次看懂了“自留地”三个字的含义。
作者简介
周有框，福建人，现居东莞。写作者、电影摄影师。作品发表于《桥头文学》《金鳌文学》《东方散文》《首都散文》《南粤作家》《新花》等。
荷风莲韵·新大众文艺
统筹：桥头镇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承办：桥头镇作家协会
东莞（桥头）新大众文艺创作基地
支持：广东富东江公园城市建设管理有限公司
本栏目长期征稿
作者投稿请附个人简介、姓名（笔名）、联系方式（电话、微信号）等信息。
编委会
主 编：刘帆
副主编：莫静仪
编 辑：程梦琪、刘庆华、苏婕智、赖燕芳
版 面：莫锦永、邓佩珊
美 术：冯锐峰
“荷风莲韵·新大众文艺”栏目往期作品
合集：
编辑：邓佩珊
编审：赖燕芳
出品：桥头镇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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