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咳嗽的病人,让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学问产生了怀疑。
他是老慢支,咳嗽,咳痰,反反复复,拖了很久。我给他做了雾化吸入,又换着用了好几种镇咳药。该上的办法都上了。他还是在咳,白天咳,夜里咳,咳到不能躺平。
我是临沂市中医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的医生。说是中医院,但我自己是学西医出身的。看病的时候,我习惯走系统的思路——这个病在呼吸系统,是炎症还是肿物?
炎症就抗炎,肿物就抗肿物。路径清楚,逻辑明白。我在呼吸科干了这些年,慢支、肺气肿、哮喘、肺心病、肺间质纤维化、肺部占位,这些病我见过太多了,治起来也算是手熟。
但这个病人,我手里所有的路径都走到了头。镇咳药、雾化、抗炎,一个一个试过去。他还是在咳。
我站在病房走廊里,听着他在里面一声一声地咳,觉得白大褂沉得不行。那种感觉不是挫败,是困惑——西医这么强大,手段这么多,怎么一个小小的咳嗽,解决不了?
后来我去找了左振素主任。
左老师是我们医院中医方面的老主任。我把病人的情况跟他讲了,检查结果、用药记录,一项一项说。他听完没多说,开了一个方子。方子不大,药味不多。我看了看,跟我熟悉的用药思路完全不一样。
病人当天喝了。晚上跟我说:宋大夫,我能睡着了。
我当时心里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轻松,是震动。我用了那么多药,折腾了那么久,没止住的咳,老师几味药,当天就管了。
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很久。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我隐隐感觉到,有一套我完全不了解的东西,就在我旁边,我一直没走近它。
其实我身体一直不太好,跟中医的缘分,可能也是从这里埋下的。
我小时候在东北长大。东北冬天长,什么东西都冻着吃——冻梨、冻柿子,连豆包和馒头都是冻的。有时候懒得馏,直接啃硬的,干啃。
小时候觉得没什么,但身体底子其实没养好。你看我现在,整个人气色偏黄,偏弱,跟小时候那些习惯是有关系的。
年轻时候还有一个毛病——一学习、一考试就头疼。不是普通的头疼,是疼到喷射样呕吐。不受控制地吐,从这头能吐到那头。非常厉害。
那时候对中医没什么认识,也不懂去找中医看,就是硬扛。成绩自然好不了。
我考大学的时候考的是西医。上学那会儿,对中医没什么认识,也没想过以后会学中医。但学校开的课里有中医课——就那么薄薄一本书,把所有的东西压缩在里面。
说来也奇怪,放假回家的时候,别的书我一本都没带,就带了那本中医教材。所有的功课里,中医学得最好。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那本书里的某些说法,跟我自己的身体感受对得上。我从小就觉得自己身体不太好,气色弱,西医的解释是没问题、没病变,但我知道自己不舒服。那本中医书里,好像能找到一些说法,能对上号。
毕业之后,分到了中医院。说是中医院,但对我来说,一开始跟在西医院没什么区别。我看的还是呼吸系统的病,用的还是西医的思路和手段。直到那个咳嗽的病人出现。
中医院有个传统,要求西医也学中医。但说实话,作为学西医的人去学中医,思维是非常难的。不是背几个方子的问题,是整个思维方式得换一套。
我们西医看问题,习惯把人体分成八大系统。你到底是哪一个系统出了问题?呼吸的、消化的、心血管的?分清楚了再往下走——是炎症还是肿物?
功能性的还是器质性的?就像看地球,你把某一个地方不断放大,放大到微观,去找到那个最具体的问题,然后解决它。
中医不是这样的。中医让你站在太空里看地球。把人体当成一个整体来看,不拆开。所有的现象,都是在整体里发生的,不能单独拎出来看。
两套思维方式摆在一起,有时候会打架。你会觉得这个也对,那个也有道理,但它们看的不是同一层东西。
那个咳嗽病人,就是这种"打架"最具体的表现。我用西医的系统思维去治他,走到死胡同。老师用中医的整体思维,一通就走通了。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下了决心:我得学那套理论。光会用几个方子没用,得从根上理解它。
那时候医院正好开了西学中学习班。我拜了左振素老师,正式开始学中医。
说"正式"也不完全准确。在那之前我就开始看中医的书了。最早看的,是《黄帝内经》。
我觉得那本书写得太好了。里面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高下不相慕"。吃你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穿你觉得舒服的衣服,过你习惯的日子,不去羡慕别人。人跟人之间是平等的,跟谁都是这样。
这句话对我的影响不光是在行医上。我这个人,从小到大不太争。成绩不好也好,身体弱也好,不太跟人比。我骨子里就是这个想法,内经帮我说出来了。
但真正把我拉进中医、让我觉得这套东西有生命力的,是针灸。
针灸最大的魅力,就是立竿见影。哪疼扎哪,扎完当场见效。不像喝药还得等,还得熬。针下去,几秒钟之内你就知道行不行。
我见过太多病人,进门的时候疼得坐不住,扎完之后,自己站起来就走了。
有一天,一个病人上门诊来找我。颈椎疼,疼了两天两夜,没合过眼。
他说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吃饭也吃不下。两天下来,他已经不觉得是在治病了,他觉得自己是在熬命。他也不信中医,不认为针灸能对他有什么用。是家里人实在看不下去,硬拉着他来的。
他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缩着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两天没睡的人,看着像老了五岁。
我给他扎了针。
针下去之后,不到两分钟。他不疼了。
然后他就在我的诊室里嚎啕大哭。
我当时吓了一跳,手里的针还没拔,针柄还在微微颤着。他坐在椅子上,眼泪流了一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弯下腰去看他,第一个念头是:是不是扎出问题了?
"你怎么了?"我问他。
他抬起头来,眼睛红得不成样子。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大夫,我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疼得我觉得活着都没意思。你这一针下去,我不疼了。"
他不是疼哭的。是攒了两天两夜的绝望和委屈,突然被打开了。那种感觉,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木板。不是高兴,是整个人垮下来了。
他之前不信中医能治他的病。他不认为针灸会有效。可当它真的有效的时候,他所有的情绪一下子就释放出来了。
那天他走了之后,我在诊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是斜的,诊室里安安静静。桌上还有他没来得及收走的水杯。
我想起孙思邈《大医精诚》里的那句话:"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以前读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它是一个要求。告诉你做医生应该怎样,应该有慈悲心,应该去救苦。
但那天我突然明白了,那不是要求。那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在你手里从疼得难受得想死到不疼了、然后在你面前哭出来的那一刻,你心里自然生出来的东西。
你不是被要求要有慈悲心,你是真的有了。
你看着一个疼了两天两夜的人,在你面前哭了。你知道你能帮他。你知道他信不信你都没关系——你扎下去,他就能不疼。那一针下去之前,他觉得自己活着没意思。那一针下去之后,他哭了,然后他走了。
那一刻你就会明白,做医生这件事,理论是后来才学的,技术也是后来才练的。但慈悲心不是后来才有的。是你站到了那个位置上,你见过了那些苦,你自然就有了。
我从西医走到中医,从八大系统走到整体观,从雾化吸入走到一根银针。走了这么远,到头来发现,真正治病的,从来不是哪一套理论。
是那个人。那个拿着针、端着药、面对着病人的那个人。她心里有没有装着那个病人。
有了,什么方法都能找到路。
没有,什么药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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