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鲁迅文学周”期间,王晓明应邀出席了好几场对谈。有多少人是通过他的《鲁迅传》读懂了大先生,谈鲁迅,他是不二之选。
上周,作为该奖项最年轻的获得者,王晓明获得了由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颁发的“中国现代文学学术贡献荣誉奖”,颁奖方肯定他敢于提问的勇气、深入内心的诚实,以及在浮躁时代坚守定力的品格。白云苍狗,距离写《鲁迅传》,三十多年倏忽而过。他写鲁迅,却不只是写,而是沿着鲁迅指出的路一步步摸索着走。鲁迅说“横站”,他便从自己擅长的文学研究里侧身出去,直接回应现实;鲁迅说“绝望的抗战”,在世界面临动荡的当下,他呼吁人们就算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依然要坚守,要敢于谈未来。他从鲁迅身上继承的理想主义不是“明天一定会更好”的乐观,而是即使不确定未来,仍然选择做那个不肯闭上眼睛、不肯弯腰、不肯停止奋斗的人。
2026年11月1日 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今年的秋天来得晚,与王晓明约在梧桐茶室,风过闻到桂花香。
父亲
2025年世界读书日,王晓明向家乡义乌捐赠了4000余册父亲王西彦的著作及藏书。王西彦,1933年在北平读书时加入左翼作家联盟,抗战年代辗转各地办刊物、教书,1953年调任上海作协,一生勤奋著述。和挚友巴金一样,王西彦晚年做的不是遗忘,而是执着地写回忆录,从自己和死去的朋友身上解剖那段有些人不愿甚至不敢正视的历史。王元化曾评价他:“不降志,不辱身。”
王西彦与巴金
《第一块基石——鲁迅作品研究集》出版于1980年。对于王西彦那代左翼青年来说,书名本身就是一个最直接的隐喻。而对这样一位曾被打落过门牙,整整被关了十年“牛棚”的人,坐下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记叙鲁迅的品质和处世态度,这件事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但王西彦并不是把王晓明带进鲁迅世界的那个人。
1966年,一夜之间,父亲被关进了“牛棚”,那些“说不清楚”的事情满街都是。书店里文学类作家只剩两个人:鲁迅和浩然。一个十岁的孩子翻开《鲁迅全集》,最初是因为没别的书可看,但很快他发现鲁迅“好看”:百草园里会“放屁”的虫子、吓人的“美女蛇”;《社戏》里各种孩子气的胡搅蛮缠和倒打一耙都让他一个人捧着书边看边乐。很快,他又从书里读到了共鸣,鲁迅笔下的看客势利,翻脸不认人,墙倒众人推,昨天还笑着说话的人,今天就能换一副嘴脸。和鲁迅一样,王晓明“过早地体会到了人性的恶”。鲁迅的文字就这样陪伴着一个少年艰难地成长着,很多很深的东西在当时的年纪并不懂,但懵懵懂懂又觉得鲁迅能“解释”一些身边正在发生的事。这种共鸣“随着我年龄增长,一点一点往上走”,一个孩子和一个作家之间的关系,就这样从“没得选”变成了“离不开”。
1980年秋在浙江富阳,前排右起濮之珍、蒋孔阳、许杰、钱谷融、杨霞华、戴翊;后排右起曹惠民、陈子善、许子东、柯平凭、王晓明、戴光宗
1990年,王晓明开始动笔写鲁迅传,他在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写,回国后,每天一早带着一摞卡片去复兴西路家附近的徐汇区少儿图书馆写,写得酣畅淋漓。1992年《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出版,王西彦是1999年过世的。王晓明说,“我其实到现在也还没有读过《第一块基石》,也不记得和父亲聊过鲁迅,他年轻时是见过鲁迅一次,但并无交往”。十年动乱中,王晓明作为家里的独子,被分到工厂做工人,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只上过初中的他“糊里糊涂”地考上了华东师大中文系,读了一年多,又“糊里糊涂”地考上了第一届研究生,“和很多人比,我的基础是很差的。中国的读书人遇到困惑,都会去看古书。我也是后来才补课看了一阵子先秦诸子,直到有一天,觉得自己可以写了……”想来,二十几岁的“晓明哥”多少是有要摆脱名人父亲的庇荫,而要努力走自己的学术路,写自己的《鲁迅传》的心情的吧。隔着岁月的长河,王晓明只是淡淡地说:“因为看到有作家的后人干预评论家研究的个案,我也是矫枉过正,父亲的作品几乎一本都没有看过。”
上世纪90年代在家里
上世纪90年代,多少青涩懵懂的大学生是通过王晓明的《鲁迅传》看到了那个真实的,悲观的,甚至最后避而不谈未来,却依然“以这个糟糕为底色,仍然要斗争”的鲁迅。“我更想要向读者显示生活的复杂和艰难,不仅仅是鲁迅,也是我们自己,不仅仅是过去,也是现在和将来。”三十多年过去了,在王西彦、王晓明们,在众多鲁迅研究者的共同努力下,一代代人终于慢慢读懂了,鲁迅的伟大,不在于他给出了什么答案,而在于他提供了一种姿态:清醒地直面现实,在没有保证的情况下坚持“抗战”。这种“以悲观为底色”的理想主义,比任何乐观的许诺都更硬气,更纯粹。
同道
写作《鲁迅传》的那几年,王晓明正好开始带自己的第一批研究生。华东师范大学文史楼,313教室,座下有雷启立、罗岗、毛尖、倪伟等人,个个都是伶牙俐齿思想活跃的人。在毛尖的回忆里,三十几岁的老师在他们眼里更像是随时能就某个观点“围而攻之”的晓明哥,一争起来,谁也不让谁。快速的思维跟不上嘴的时候,王晓明本来就有一点的口吃会加重,越急越说不利索,大家就一起笑。学生们至今还会模仿老师当年对他们生活的关照:早餐,简,单点,黄油,两片面包,煎个鸡蛋。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被奉为好老师的王晓明却说自己并没有认真地思考过“好老师”的定义:“一定要总结的话,作为老师,特别是到了AI时代,更重要的是能够让学生感受到生而为人的‘好’的那一面。”
1998年12月,王晓明在复旦大学演讲《“成功人士”的神话——九十年代一种社会文化现象的分析》
中国人讲究师承,王晓明继承的是许杰、钱谷融,华东师大中文系最耀眼的那一代。许杰上课,教研室给老先生搬了个带扶手的藤椅在教室里,老先生一边海阔天空地发表宏论,一边把脚踩在课桌上,坐在藤椅里荡来荡去,看得学生们心惊胆战。2000年王晓明去吉隆坡讲学,与当地华文报纸编辑、学校老师座谈,有一位六十多岁,姓张的华人领袖回忆许杰先生抗战时跑到南洋,在华人报馆做记者,白天跑新闻,晚上喝多了酒就睡在马路石凳上,早上直接去报馆的往事,言语里满是神往。这样一个潇洒任为的老师,留给王晓明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不拘一格,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碰的,没有那么多禁忌”。另一位先生钱谷融讲学术,讲“取法乎上,得乎其中”,说“求学问就像脑子里跑马,要让最好的马在你脑子里跑”。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也成了晓明哥后来带学生的方式:什么都可以争,什么都可以碰,但争完了碰完了,你得知道什么是好的。
再说到什么是生而为人“好”的那一面,王晓明解释什么是人性:“人性的大部分其实是从动物性来的——自私、贪婪、争斗、弱肉强食。人克服、超越动物性的那一部分,才是人性。”好老师,就是能让学生看见这种克服与超越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样子。不是端坐在讲台上做一个道德标本,而是让学生在日常的相处里,看见一个人面对世界时的态度。
王晓明与学生们(后排左起依次为:罗岗、王晓明、薛毅、倪文尖、张炼红、毛尖、孙晓忠、雷启立,摄于2008年贵州)
雷启立、罗岗、毛尖那一批学生,后来写文章、做学问,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那种“什么都可以碰”的劲头,更难得的是另一面,他们也不负所望长成了王门子弟的模样,用毛尖的话说:“即便没有继承王老师的清朗正直,也绝不会甜言蜜语哄人哄己。”
学人
雷启立称王晓明是“最‘鲁迅’的王老师”。
《鲁迅传》出版一年后,1993年,王晓明、陈思和等人在《上海文学》发起“人文精神大讨论”,讨论的核心是市场经济迅速推进下,反思人文价值和精神文化被边缘化的危机,这也成为了九十年代最重要的思想文化事件之一。从写鲁迅的“绝望的抗战”到发起这场讨论,王晓明关心的始终是同一件事:人如何在时代浪潮中坚守精神价值。2001年,王晓明又一次“中年变法”,在上海大学创办文化研究中心,直接从文学研究转向文化研究。当年那个借鲁迅的酒杯浇自己块垒的青年学者,终于耐不住直接追问:支配文化生产的市场机制是什么,当代中国人的“情感结构”正在被什么力量重塑。
1980年代末,“重写文学史”时期的王晓明与陈思和
有人说王晓明的这次学术转向是“扬短避长”,有人说他向来“幼稚”,所有的推动逻辑依然在《鲁迅传》中王晓明的自况里:“我不是一个能关上窗户、静心考据的人,虽然我知道,人有时候必须关上窗户,才能想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是一个容易相信‘现在不错了嘛’的人,尽管我现在开始常常说,‘会好起来的’。”
王晓明和陈思和
去年,王晓明在荣休仪式上正式以《如何“幼稚”,怎样“大学”》的主题演讲回顾了自己的学术历程。在他看来,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文学青年普遍有一种桀骜不驯、慷慨激昂的气概。也正是这种看似“幼稚”的气质,实际上帮助了他们在时代压力下,保持着对理想和社会的敏锐感知,避免变得过于世故和“认命”。在经历了高歌猛进的全球化时代之后,全球正置身于动荡不安的历史时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而这也是王晓明呼吁当下年轻人更要敢于谈未来,并为自己理想中的未来奋斗的原因。
对于普通人而言,日常怎样抵御虚无,保持对“好”的敏感,王晓明的方法很朴素:看书,听音乐,旅游。“你总要看到这个世界上有好的,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值得的。”
王晓明说,要多接近好的人,正派的人,可爱的人。朋友之外,哪怕看到新闻里那些敢于挺身而出,匡扶正义的人,都会让人心生喜悦。其次,要多看前人留下的东西:好的建筑,好的音乐,好的文学,好的绘画。还有,要接近大自然,山川河流,见天地而后见众生,不断去体会,就会改变心境,放大人的格局。“如果你能不断跟那些好的东西有共鸣、有欣赏,它就会让你一点一点往好的方向走。”
剃着板寸,花白的头发一根根很神气地立着,说到“好的东西”时,王晓明高度近视的眼睛依然亮晶晶的。世界上就是有一类人,他们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原标题:《封面人物 吴南瑶:理想主义者王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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